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栖梧哪得还巢顾 琼枝偏着嗔痴染 ...
-
闵秀秀一早起身,看雪后天色晴朗不少,便叫丫头撑了棉布帘子,撒些苞谷在石阶下,引那冻饿的雀鸟啄食。家下童仆有打水扫院的,有擦洗桌椅的,有准备早点的,皆调停妥当,条理井然。看了一回,心下满意,回到正屋。卢方才打着哈欠披衣下床,见她进来,赶着上前搀住,讪笑道:“娘子大人辛苦!原说家事我来管便好,不想又起晚了,这——”
“亏你还是个当家的咧,没见这样懒的!”闵秀秀摔开手啐道,“成日领着兄弟们舞刀弄枪不务正业,家务事不管也就罢了,你倒是多去铺子瞧瞧啊!那几个老掌柜昨儿来家找我,我才知道他们有日子没见你这个东家了!生意也丢给别人,家也不管不顾,我看孩子生出来跟你喝西北风得了!”
她一路走一路说,进了里间仍不解气,坐在床沿抹泪。卢方也经过许多次了,深知她有身孕的人易烦躁,却也不免发慌,忙打躬作揖赔不是,道:“娘子…秀秀你别生气啊,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对孩子也不好…”
“你有了孩子就不顾我了是不是?我在你眼里也不过就是孩子的老妈子…”闵秀秀掩面又哭,卢方垂手道:“是是…啊不是!我错了,是为夫不好总惹你生气。娘子莫哭,我这就去找钱掌柜他们瞧帐目去!”说着便走。
“站住!”卢方忙转身听训。“惶惶张张的,没见衣带扣都掉了?脱了换一件去!”卢方连声应着换了,暗喜蒋平所教这招作小伏低百试百灵。闵秀秀本是一时脾气上来,消散得也快,骂几句便算了。于是拭泪瞪卢方一眼,嘱他吃了饭去,一直送出院外,回屋拿针线缝补那衣扣子。待补好,日长无事,便与丫头笼了火盆,接着昨日的活计,裁制婴儿的小棉袄。
白玉堂与展昭回到庄外,迎头撞见如苍蝇般乱转的小三儿,便一同进来。白玉堂向小三儿笑道:“爷不过几日没见你,怎么便急得要上吊似的。”小三儿缩缩脖子道:“了不得!几位爷好话说尽,也抵不住大奶奶发脾气,除了大爷都躲出去了——这不,大爷今儿一早都被骂到铺子里去了呢!我要今日再找不着二位爷,我也不敢回来…”
白玉堂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想着要挨大嫂骂,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展昭自院中望去,半挑帘子底下隐约现着闵秀秀端坐倾身的侧影。手中棉絮轻软,针线细密,脸上眉梢尽是慈爱温柔,哪有甚么怒气?恍惚觉得这般情景亲切熟识——未曾出世时,母亲也是这样为自己缝制冬衣么?心头一酸,忙压下念想笑道:“不妨事,进去罢。我担保大嫂不会发火的。”
那双眸中一闪而逝的伤痛自是被白玉堂瞧在眼里,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便不着痕迹地攥紧了他的手。展昭会意一笑,也没挣脱,两人携手进屋。
“哎哟,和好了?这么几日也不知疯跑到哪去了,叫你那些哥哥们找,一个个又都躲懒,难道叫我妇道人家挺着肚子去不成?说起来也算我白操心哪!”闵秀秀并不起身,只叫他二人坐了,手中不停,嘴上笑语殷殷,听来让人熨贴到心里。
展昭未语先红了脸。连日来两情缱绻,百般旖旎风光,却如何能说与人知?便是长嫂亲如慈母,也不惯吐露半字。一时心内五味杂陈。白玉堂知他面薄,兼可虑可惧之人事甚多,既已磨了这猫儿到手,已是意外之喜,来日方长,再慢慢解释计较不迟——抢着说了去处,不过是拜望金翁,赏玩岛上风景云云,只作一切照旧,将话岔开,陪闵秀秀说些家常。
午后四鼠陆续闻得二人已归,皆松口气赶回庄内。蒋平手中托了只雪球般的鸽子,摇摇晃晃地最后进来,徐庆见了大笑道:“老四要做拿手好菜红焖鸽么?怎的不多抓几只,这巴掌大点够谁吃的。”蒋平道:“休要只顾着吃,你那大脑袋叫酒肉塞满了,怪道不会想事情——这是南来的信鸽,没见过么?”
韩彰笑道:“老三平日好的是舞枪弄棒,生意上的事他才不管,怎晓得信鸽什么模样。想是杭州铺子里有事决断不了,大哥,你快瞧瞧罢。”
卢方接过鸽子来,解下爪上绑的竹筒,取出里面纸条一看,却不明其意,道:“不像是金掌柜写来的啊…大家过来看看。”
众人围拢来,见一指宽的竹笺上并无字迹,仅用银粉勾勒出一只雏凤掠翅还巢的形象,寥寥数笔而纤毫毕现,神态逼肖。正不解时,展昭面色已变,接过笺纸注视良久,指节都因攥得过紧泛出苍白色,微微颤抖。白玉堂从未见他如此,惊道:“猫儿,怎么了?难道这信是给你的?”
“不错。”展昭合起竹笺轻声道,“是爷爷要召我回去。”卢方一怔,笑道:“说起来年关将至,小展也该回家拜望了,这有什么可慌张的。”
“大哥有所不知。”展昭摇头,却不知怎么说下去。白玉堂心知能令他迟疑失措,必有极大变故,急道:“猫儿,究竟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当初我离家时,爷爷曾发下严令,给我三年时间自立门户,其间不得踏入家门半步。这道‘飞凤令’是他亲笔所画,我若不堪重任,让他失望,他便会发出此令昭告江湖,收回掌管行易门的一切权限,并限期要我回去向他老人家请罪…”展昭茫然坐倒,将那轻薄笺纸开了又合,似是不愿相信,可也不敢再看,垂头咬牙不语,睫毛下渐渐凝了一层水雾。
白玉堂看他神情,心中难过,同时却莫名一阵轻松——往后猫儿是否便不用这般劳碌卖命了?面上自然不敢带出,握了他手道:“这有什么,无非他嫌你处事心软,对仇家太过仁慈罢,回去跟他解释清楚便是。你若怕责罚,我陪你去可好?”
“我总是违逆爷爷的意思,他要责罚也是应该的。”展昭低声道,“可是,爷爷太急于复仇,对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以为然,我许多次试着说服他,他竟然…一点都不信我,如今更加连机会都不给…我再怎样努力,难道也还是会辜负他的期望么?我不甘心…不甘心!小白,你懂么?”前所未历的委屈与无助刹那间涌上来,任他再冷静自持,竟也抑制不住夺眶泪水。
“我懂,我明白…猫儿,你有什么便说什么,我在听着。”白玉堂慌了,忙拥住他肩膀以免他过于激动,想要抬手替他拭泪,忽觉不妥,向卢方道:“大哥,我带猫儿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说着便拽起展昭向外走。卢方忙叫道:“老五,好生劝劝他!”白玉堂头也不回道:“小弟理会得了!”
四鼠面面相觑。徐庆摊手道:“这可好,刚回来半天,又不定跑哪去了。”蒋平沉思着道:“展兄弟名头正如日中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道令符,不等于生生毁了他前程么?展老太爷莫非老糊涂了。”
“就算这样,到底也是他家务事,咱们插不上手。现下只老五或许还帮得上忙…”卢方叹口气。韩彰坐回椅上笑道:“咱们老五整日将展兄弟的事当作自家的事来办,哪还有不成的?说句实在话,五弟对小展,比对咱们四个可要上心得多呢。…哎大嫂,怎么半天不说话?小展一向敬重你,想必也是听你劝的。”
闵秀秀摇头不答,出神地望着门外。总觉得方才五弟和展昭的情形甚怪,竟如寻常小儿女闹别扭,一方发脾气而另一方殷勤劝慰一般…许是自己多心罢。
————————————————————————————————
展昭一口气疾奔至江边,心中无名的委屈愤懑消减不少,停下脚步,对着尚未封冻接连天际的滔滔江水,怔怔伫立,良久才回过身来。白玉堂站在稍远些的高处,不愿惊扰他,目光却未曾离得一瞬。
朔风飘摇,天地苍茫。他的背影如竹孑立,锐利而笔直,衣衫发带猎猎舞动,几欲乘风而去。柔和里隐着倔傲,单薄中透出刚强。分明截然极端的气质,偏偏融合得天衣无缝。……见展昭终于转身,白玉堂才觉出又看他看得痴了。一弯嘴角,几个起落飞掠过去,不由分说便将手中宝蓝色的大氅罩在他肩头,系好绳结,顺带将人揽入怀里。
“玉堂,我没事了。”展昭笑笑,放松了身体任他抱着。这一刻纯然的亲密使他安心。再这样放纵自己,只怕会越来越贪恋对方的暖意而不知足呢…
“没事就好。五爷说过,一定会帮你分担。”白玉堂笑得满足而奸诈。“昭,你知道么,你比以前可长进不少呢,已经学会在我面前撒娇了…”
“死老鼠,注意一下你的用词!什么叫做‘撒娇’!”展昭咬牙推开他。这人生性恶劣,果然不能太纵了他,否则正经不了两句,便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便像现在这样罗。”白玉堂哈哈大笑,“就因为你平日太一本正经,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才叫人愈发忍不住要逗你闹你。昭,这样会哭会笑会发脾气的你才是真的,是活生生的。我很喜欢呢。”
展昭心头一暖,许多话哽在喉咙,却半句也说不出来。白玉堂知他不惯如此直露的表白,玩心大起,在他唇角轻啄一记,笑道:“那就算是我跟你撒娇了,如何?”
“胡说八道。”展昭摇头淡淡一笑,眸中复染上忧色。“我已决定了,必须尽快赶回京师,安排了门中事务,再回去向爷爷谢罪。”
“你想他会怎样罚你?”白玉堂皱眉道,“若你不照他的意思去做,他总不至于将你一棍子打死罢。”
“我不知道。这几年他身子大不如前,自废武功之后,性情也尤其偏执了。每次传书都是满纸急切,催促尽快诛杀仇家。可是我辗转各大门派,非但未曾杀得一人,也不曾将他们的罪行公诸于世,难怪爷爷会失望。这次叫我回去,恐怕他老人家…已是时日无多,不能再等了。”展昭言及此忧虑更甚,细细想去,直是进退两难。
白玉堂不忍见他伤心,一时却苦无善策,想想道:“猫儿,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开封,怎么样?”
“现在?”展昭愕然,“你也要和我一道去?”
“那是自然,难道你还想独自上路不成。猫儿,我跟定你了。”白玉堂眨眨眼,挽了他手便走,忽又转头笑道:“不管怎样,我相信你决定的事,也是任何人都勉强不来…对不对?”
展昭一呆,被他拉着走出好远,才体味出话里的双关意思,不禁笑了。决定的事任何人都勉强不来,或许这点执拗,才正是他能与这只白老鼠心灵相通的关键所在罢…
——————————————————————————————————
腊月天寒地冻,汴梁城中却别有一番繁华景象。大小街巷,市肆铺面,皆因年关逼近而挂满了各色货品招幌,五彩琳琅,引得人流如织,争相竞顾。熬腊八粥所用豆米莲枣,打扫屋宇所用箕帚巾掸,祭祀灶神所用香油烛符,款待宾客所用鸡鸭鱼肉…无所不有,满目丰足。皇城脚下家家户户一团喜气热闹,忙着备办年货走亲访友,便生人见了也问礼作揖,想来年景收成不错的了。
展昭与白玉堂一路行去,见这般盛世光景,不觉也添了喜悦之意,尽管有事在身,走走停停,行程反倒慢了几日,直如游山玩水一般。进了城二人仍不免沿街市逛了一遭,又在一家新开张的苏杭菜馆用了饭,才往鸿宾楼而来。
鸿宾楼后院并东西两跨院,皆被行易门租下。原本只作临时联络落脚之用,后来发现此处闹中取静,交通甚便,供应服侍周到齐全,而且老掌柜也是旧人,忠诚可靠,便索性长期租来居住,免去更换住所的麻烦。去陷空岛之前,展昭已请叶凛轩及慕容秋心先回云南,又吩咐零琼玄鹰等人,暂且停止一切动作,稍事休整。信鸽三日一次来回,尽可保证日常联络了。
还未走进院中,展昭便发觉有丝异样。仅一街之隔,院外喧闹嘈杂不绝,院内却寂然无声。推门进去,只见两三名随从在内,见他回来,大喜过望,一齐行礼道:“公子——”
“罢了。其他人呢?”展昭抬手令他们起身,那一丝不安愈加扩大。“玄鹰他们外出也属平常,怎地连零琼碎玉都不见了?”
“回禀公子,零琼姑娘昨夜…失踪了。玄鹰等带人去找寻,至今未有下落。”一随从急急禀道。“得知公子今日归来,碎玉姑娘特命属下等候在此,报知公子。”
“她是什么时辰,在哪里失踪的?当时谁和她在一起?”
“约摸亥时初刻。碎玉说,她是接到霍绍英托青钺转交来的一封信才出去的,之后便再没消息了。”
“霍绍英呢,他又在何处?”
“不知道。公子说过咱们并非将他软禁在此,而是来去自由,属下等便未曾对他的住处多加留意。他昨夜竟像是…与零琼姑娘同时失踪了。这只是属下的推测。”那随从谨慎答道。
展昭心头一寒,与白玉堂互望一眼,同时想到个人来。白玉堂抢先道:“猫儿,你猜会不会是他干的?”
“大有可能。”展昭眉头深锁,“零琼处事稳重,从不会随意出外走动,这次一定是出了意外。玄鹰诚厚有余机变不足,我怕他寻不到人,连自己都有危险。”疾声道:“你们快去通知玄鹰和碎玉不用找了。一刻钟之内,叫他们带齐所有人回鸿宾楼来见我!”随从立即应命,飞奔而去。
展昭皱眉思索,见白玉堂一脸担忧地瞧着自己,勉强笑道:“不想才回来便出事…还是爷爷有先见之明呢。也不知零琼现下怎样了,若我们早得几天,也不会…”
“这与你无关。”白玉堂断然道,“猫儿,若遇到旁人,那丫头断不会吃亏。若真是赵祈所为,他便一定早有预谋,否则怎会恰好赶在咱们回京的前一日?既是他做的,零琼就暂时不会有事,他定会拿那丫头作要挟…现在要做的便是等碎玉他们回来,问明白当时情形,看看各处消息有无异动,再作打算。”
“嗯,我也是这么想。”展昭黯然道,“尽管别人未必伤得了她,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她自十五岁起便跟着我,三年来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如今怎么会大意至此…”
“关心则乱。猫儿,你这样牵挂于她,我可不依的。”白玉堂斜挑了眉毛一哂,“不过那丫头一颗心全在你身上,这连我都看得出。她这次若真是大意遭人暗算,想必贼人也是借了你的幌子。”
“也许。但用什么法子能令她上当,我实在想不出。”展昭叹道。白玉堂拽他进屋道:“想不出便暂且不想了。来,赶了好些天路,总得擦把脸歇息一阵罢。”
一时玄鹰碎玉等闻讯带领人手赶回,禀说各处一无动静,钦王府及其下暗道也无可疑人等出入。展昭向各人询问了昨夜情形,沉吟不语。白玉堂眼珠一转,看着碎玉笑道:“关于那封书信,我与你家公子都不甚明白,还请姑娘将当时状况再仔细讲一遍。”
“...好。”碎玉见展昭点头,方才说下去。“昨夜琼姐接到公子飞鸽传书,知道公子今日回京,高兴得很,忙着重新打扫收拾屋子,又把这些日子京中事务拣要紧的誊写出来给公子过目。还说要亲自下厨炖公子爱喝的莲子百合粥……”
“够了够了。碎玉,拜托你说重点行么。”白玉堂越听越不是滋味,忙打断她。碎玉秋波流转,诧异道:“白少不是要听仔细的么?婢子只好从头说起啊。”展昭瞥他一眼,道:“别理他打岔。碎玉,你说你的罢。”
碎玉抿嘴一笑,忙敛容续道:“初更青钺过来送信之时,琼姐整理卷宗还没睡。听说是霍绍英托他转交的,琼姐便收了。看了信她也只是笑笑,随手搁在一旁。后来不知怎的似乎想到甚么,又叫青钺进来问了几句,脸色就变了。青钺走后,琼姐对我说她去见霍绍英,让我替她看着卷宗别弄乱了,她很快回来。谁知直到今早也不见人,我才同玄鹰商量,五更天就派人出去找,到现在都没有音讯…”说到此处,已是焦急哽咽。
“你可曾看到信中写什么?”白玉堂忙问。碎玉摇头道:“那是琼姐的私信,她不说,我们一向不多口干涉…”
“我明白。零琼这么做,必定有她的道理。”展昭面色凝重,转头问道:“青钺,你怎么说?”
“是属下疏忽了。”青钺想是奔走寻觅多时,神色有些疲倦,眼圈发黑,“霍绍英昨日言道身中之毒已无大碍,便说要告辞,托我带信进来。零琼看了信问我霍某近日饮食如何,有无毒发症状,我便如实告诉。她听了无话,我才自去歇息。早知她孤身去会那姓霍的,我就该陪着才是!”说着恨恨不已。
“这么说,零琼是否去了霍绍英住处,可曾见过他,你们都不知道,是么?”展昭紧接着问道。青钺低头道:“是。自公子吩咐后,霍某居所周围警戒已撤,不过例行巡查,是以竟不知霍某何时离去。最后见过他的人,便是属下。”
“猫儿,不用问了。到姓霍的住处再看看罢,或许有线索。”白玉堂目光凌利,持剑跳起。展昭暗自忧急,此时却不便露出,点头起身出门,眸如寒星,径向众人道:“青钺一人随我去罢。玄鹰飞剑,你们不必跟来。在各处加派人手,城外三十里内都要严加查访,一有消息马上禀报,但绝不可轻举妄动——明白么?”
“是!公子。”玄鹰等平素听他调度谦沉自若,没想到这位少年门主竟也有犀锐似剑出弦张,挥洒号令气势迫人之时。虽逢猝变,亦不由个个精神大振,一齐恭肃领命。
——————————————————————————————————
霍绍英的住处并不甚远,便在鸿宾楼南面斜巷尽处,偏僻少有人行。斜阳疏落映着发黄的门扉,砖墙泥土簌簌剥落。展昭推门进去,见院落屋宇一片残败,地下间或散落麻绳铁索之类,不禁皱眉道:“青钺,我记得当初将他交由你安置,可并未让你们折辱于他。”
“那霍某为人跋扈刻毒,兄弟们一时不忿,慢待他也是有的。公子若怪罪,属下领了便是。”青钺垂头答道,面上却无甚愧色。展昭无奈摇头,与白玉堂一道四下察看。
屋内物什凌乱阴暗,火盆内残烬冷得透了,被透入窗纸裂隙吱吱作响的西风吹得棉絮般扯落。被褥拧做一团,陈旧但仍算干净,无甚异味。白玉堂扫视屋角,也没发现甚么,便见展昭自灰尘浅覆的窗棂上拈起一根长长的发丝,问青钺道:“可曾有人动过这里的东西?”
“自发现霍某与零琼一同失踪后,便无人进过这屋子。”青钺眼一溜,见那发丝飘飘悠悠的荡颤不已,忙移开视线。
“她果然来过。”展昭叹道。一松手,长发转折委地。白玉堂略微诧异道:“就凭一根头发,你便能断定是那丫头么?”
展昭肯定地点点头,望着窗外出神。这个温婉少语的清丽女子论年纪甚或还小他几日,父母出身早不复记忆。自被祖父收留以来,自己一应饮食起居乃至门中琐碎事务都是她掌管,其细致周到之处人所难及,名为侍婢,实则亲姐妹一般。平日里习惯了她的存在,竟不知不觉视作理所当然…心中歉疚,觉到白玉堂一只手轻按上肩头,听他道:“此事一定与姓霍的还有那赵某人有关。我们找他要人去!”
“容我想想。现在贸然前去,只怕不知人在何处,便已打草惊蛇了。必须保证她绝对安全——”展昭再次察看屋中,见再无可疑物事,道,“天黑之后若无回报,我们便只得故地重游一遭了!”
白玉堂知他是指上次夜探钦王府之行,点头赞同,笑道:“放心。你我联手,还惧那小小藩王何来?五爷已将他那狗窝踏勘得清清楚楚,哪里藏得有人,绝逃不过爷这双眼睛。”
二人自回鸿宾楼,命青钺带人继续在周围巡查。入夜玄鹰处仍无消息传来。更鼓定后,展白二人换了夜行装束,正待出发,忽听静夜里蹄声骤作,一人一骑狂奔而来,至门前猛勒缰绳,健马猝然悲嘶,人立而起。
骑手滚鞍下马,正是玄鹰一名手下。不等展昭发问,便急禀道:“公子,城外汴河十里坡发现霍绍英尸体——”
“霍绍英死了?”展昭一惊,“零琼呢,可有她的下落?”
“没有。”那人道,“玄鹰已派人看守尸身,并向附近查寻。但朱雀门似乎也有所察觉,正向十里坡集结人手。请公子示下!”
展昭墨眉微挑,眼中掠过一丝锋芒。得知零琼失踪时,便已觉得事出突然,必有大变。霍绍英暴亡,零琼生死不明,更证实之前隐忧不虚。钦王虽视霍某如弃子,但难保不借此大做文章。京城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次与朱雀门对上,势难善罢。又想起那道通传江湖的“飞凤令”……内忧外患,山雨欲来么?
心念电转间,向白玉堂看去,见对方也是一样神色,显然也想到了这层。眼前之事,第一次不在他意算之中,却无端激起一股遇险愈强的豪情快意。纵然生性沉着又为同门统率,也终不能自抑飞扬年少,纵情好胜之心——
“去告诉玄鹰,加意看守尸体,任何人不得接近挪动。若是朱雀门的人前去挑衅,尽量避免正面冲突,我随后就到。另外,让飞剑立即拿我的拜帖去见钦王,请他同去见证。”展昭说完转身便走。白玉堂知道这样一来,势必要与赵祈明处交锋,不免一阵兴奋,叫道:“猫儿,你去哪?”
“回房换身衣服。”展昭微睨道。白玉堂一怔,看看身上黑色劲装,不由失笑。虽是紧要关头,这猫儿心思仍是致密得很哪。
————————————————————————————————
城南汴河旁十里坡。无星无月。西风肃杀,尖啸着刺破浓重夜色。数十火把照出人影幢幢,重重包围着衰草丛中一具尸身,严阵以待。对面十丈外同样火把通明,为首一人面目狰狞,因对峙已久显已不耐,冷笑道:“玄鹰副使,你那娃娃掌门多半不会来了罢?”
玄鹰不理他轻蔑之意,沉声道:“公子言出如山,说到便一定到,请左护法静待片刻。”
“哼,你还想消遣本护法到几时?”左护法怒形于色。“本门霍二护法暴毙于此,与你们行易门脱不了干系。如今更阻挠我等验看尸体,查出真凶,摆明要与本门公然为敌么?”
“霍二护法之死本门也感遗憾,但我同门零琼姑娘也一并失踪,至今生死未卜,焉知不与霍某及贵门中人有关。再者,左护法想是记错了,本门与朱雀门下,本就是敌非友。”玄鹰态度有礼,但极担忧零琼安危,言语间却是寸步不让。
“你欺人太甚!”左护法大怒。他原意便是夺回尸体,更无心僵持,须髯毕竖,手一挥喝道:“上!”
众人只等这一声,欺身上前。刀剑森然,霎时光影交错,玄鹰命人原地阻拦,不得后退半步,兵刃相接,杀声大作。朱雀门显得早有准备,人多势众,一轮攻击过后立即后撤,另一轮随即补上,攻势连绵如奔雷,毫无空隙。玄鹰等仓促间不及调集增援,全凭训练有素,以少敌多,互相呼应,圈子仍严密异常。但时间一久,压力越来越大,虽全力抵挡也难支持。数人接连死伤后,几处缺口一现,眼看便要守不住了。
玄鹰愈战愈惊。对方阵势丝毫不乱,而己方力有穷竭之时,此消彼长,再斗必然无幸,罢手却无可能。深悔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累众兄弟身陷恶战,生死堪虞。手下再不容情,举剑格杀正面冲来之敌,一边问身旁人:“飞剑走了许久,怎的还没消息?”
“怕是钦王行踪不定,一时寻他不着…但公子也该来了!”那人右臂负伤血流不止,勉强飞脚踢倒一人,大口喘息。
玄鹰奋力应付聚拢来的几名高手,无暇答话。正激战间,远处忽传来一声威严低喝:“都给我住手!”心中不由一松。钦王既来,公子也必来到,自己便不用独力支撑局面了。
朱雀门人众纷纷退后,双方各自休整。玄鹰与左护法当先迎出去,见钦王与展昭、白玉堂二人一道行来,谈笑风生,哪有半分敌意,不觉呆住。
赵祈见了左护法,笑容顿敛,斥道:“谁叫你来的?”
“属下发现霍绍英遗体,心想毕竟牵涉本门,因此才自作主张——”左护法还待分辩,赵祈早打断道:“不必说了。来此也就罢了,还擅自动手,你眼里可还有本王么?退下!”
左护法诺诺而退。玄鹰大是不忿,觉赵祈所言不实。左护法若无赵祈授意,岂敢私自行事?待要分说,被展昭制止道:“此事大约是左护法误会了。霍二护法身死,零琼失踪,究竟是何人所为,请王爷前来,便是要查清楚。”白玉堂接口道:“没错。王爷睿智广识,定能查出真凶,助我们寻回零琼。大家不用担心。”
赵祈如何听不出二人言下警讽之意,一笑不理,道:“展公子,白少侠,我们先瞧瞧尸体如何?”
展白二人自无异议。众人让开道路,举火把在四周照明。赵祈命左护法带手下远远避开,独自近前察看。霍绍英身中数刀,创口极深,眼珠鼓凸,死状甚是可怖。赵祈叹道:“此人在我门下算得尽心尽力,如此下场,本王也不愿看到。”
“王爷以为令他致命的是何种武器,何种功夫?”白玉堂按了按尸体伤处早已冻僵翻白的皮肉。血痕凝黑,连他都看得出毒性非但未解,反而是转盛了。想起青钺与碎玉两人所说霍某因毒势无碍而请辞,显有出入,皱眉问展昭:“你怎么看?”
“‘丝樯’催动毒性变化无常,只有本门心法或能将之逼出。因此他身上毒性一日内由弱转强也不奇怪,但还不足以致命。”展昭仔细检视伤口血色,肯定地说道。赵祈向咽喉处一指,道:“真正致命的一刀在这里。下手之人用的是普通柴刀,手法也寻常,然则功力必较霍护法稍逊——”
“何以见得?”白玉堂挑眉问道。
“若功力与霍护法相当,这一刀不致如此歪斜,必是出手时有所顾忌,信心不足。而正面袭击得手,说明霍护法并未防备此人。”赵祈侃侃而谈,稍一顿道,“比如零琼姑娘,便有这个能力。”
展昭面色一沉道:“零琼绝不会杀人。”赵祈笑道:“当然,本王只是猜测而已。霍绍英已死,零琼姑娘自不会是遭他挟持,相信不多时便会平安归来。”
白玉堂暗暗冷笑,赵祈言语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他既不承认零琼失踪与他有关,想必又在卖什么关子,说不定霍绍英也是他派人杀的。于是故作恍悟道:“王爷见解独到,在下受教了。依王爷所见,那凶手会是谁?是不是他带走零琼呢?”
“这个本王就难以预知了。”赵祈振衣起身。“紫瀛台会后,相信想要霍绍英性命之人不在少数。但本王也怀疑,在行易门掌控范围内杀人,只怕没那么容易。”
“确是如此,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说王爷你——”展昭目光犀利,直视赵祈。赵祈神色不动,微笑道:“公子既这样说,本王想否认也是无益。”
“那王爷便是承认了?”白玉堂紧接着问道。
“区区一个霍绍英,杀与不杀原无分别,要本王承认也无不可。”赵祈笑道,“但这样一来,两位岂非要将零琼姑娘的失踪也归咎于本王?”
“那得看王爷的诚意了。”白玉堂回敬道。展昭正色道:“不错。能无声无息带走零琼的,数遍京城也寥寥无几。王爷若有线索,不妨示知。”
“展公子果真重情重义,对身边使婢尚且如此,若被江南府邸中展老爷子得知,又会作何想法呢?”赵祈淡淡道。
“王爷何出此言?”展昭一凛,虽猜到他多半要以零琼为质,重提湖心亭所说合作之事,飞凤令一出,赵祈自看得出展琰因何不满。说起来这两人对自己的期许竟不谋而合。然则无论于己、于人、于无休止的江湖纷争,自己能答应么?敢答应么?
“公子是聪明人,不须本王多言。若有所决定时,便请赴敝门总坛一会,本王随时恭候。”赵祈笑容不减,言毕便自行率众而去。
————————————————————————————————
展昭与白玉堂自钦王府正门步入,明知必是赵祈安排过,仍不免有些吃惊。各院落门户大开,全不设防。灯火阑珊,除守夜家丁聚众赌钱喧哗外,到处静寂无声。二人任意而行,迎面遇上几名护院,也只是颔首致意,不加拦阻。讶异之余,对赵祈其人又隐隐多增了一层赞佩。
“猫儿,看来要从上回那暗道进去了。这钦王爷虽深沉难测,为人倒算得磊落,不用怕他耍什么诡计。”白玉堂一路走一路留心地形,不过寻常建筑格局,毫无特异。
展昭点头不语。白玉堂又行一阵,似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已经决定怎么做了?”
“没有。”展昭知他为自己担心,自赵祈走后,眉尖拧成的结就没化开过。“我自不会应允他的条件,但是,零琼我也必须带走。”
“看不出啊,猫儿原来也如此蛮不讲理。”白玉堂轻笑。
二人逶迤转过两座庭院,来到当日自内逃出那所偏厅寝殿,门扇虚掩,房中蔼寂,显是无人。白玉堂大摇大摆推门而入,笑道:“半夜三更的,自己有卧房却不得安睡,他这王爷做的倒也辛苦。”展昭紧随在后,反手闭上门,皱眉轻声道:“玉堂,还是小心些的好。”
屋内暗不见物,帷幔清冷低垂,然较之屋外寒风劲肃,俨然两重天地。一片温存黑暗之中,听得一声自然出口的“玉堂”,又见那小猫清隽如莲,若明若暗的面孔,心神忽不由自主一荡。初识情事至今,在他死乞白赖软磨硬泡下,两人几乎夜夜相拥而眠。销魂滋味如斯交缠,渐至刻骨。便如此刻,明知时地不对,仍忍不住想要…
“昭,别动。”白玉堂双臂一搂,毫无预兆地将展昭圈进怀里,紧紧抱了一抱,又在他来不及反应前松开。“只是想你了。”他低笑道。
展昭微怔,直觉此处不该胡闹,想推开他却终不舍得,无奈道:“整日都在一处,有什么好想。笨耗子…”
“还是会想啊。昭,恨不能将你一口吞到肚里,让你半刻都离不开我。”白玉堂埋头在他肩膀上蹭着,咬着耳朵低喃。音调刻意压得软糯,可也掩不住天生的狂肆霸道。
这个无赖家伙。总摆出邪气冰冷的笑容对旁人不冷不热,如今这副粘腻模样若被人看到,不惊讶得眼珠子掉出来才怪。觉他炽热的吐息拂在颈畔,展昭不由微颤,缩缩脖子,顿了顿才道:“我不离开你。玉堂,你…也别离开我,好不好?”
“当然。这一生一世,五爷赖定你了。”白玉堂伸手抚过他垂落鬓边的发丝,心里忽地一紧。仿佛满足幸福到了极处,也会平白生出些空虚失落来。暗笑自己怎会如此患得患失,道:“走罢。”
两人打开榻下翻板进入暗道。虽步步谨慎,黑暗中并无任何异样。白玉堂点燃近旁石壁上的长明灯,机括带动前方一排灯火依次亮起,却仍悄无人迹。一路走去畅通无阻,过了曾被囚禁的石室,再过一段便是朱雀门总坛大殿了。从侧门窄缝中漏出微光,殿上显是有人,数量还不少,只全体肃穆,仿佛正举行某种重大仪式一般。
是她……展昭自门内瞧去,不禁全身一震。数十名着暗灰底朱雀纹样长袍的人众各依方位站立,簇拥着一块凸起的圆形石台。台上青烟缭绕,一名女子披发侧卧,看身形便是零琼无疑。赵祈坐在她身旁,状极随意。展昭只觉有些恼怒,昂然迈进大殿,朗声道:“王爷,展昭已来了。有什么吩咐,就此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