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中二病重症患者》莫无尽

1、Chapter １. 提早的回归

　　林青原又回到乐天市了，这座十八线小城市是她的家乡，每当有人问她‘你的老家是哪里’的时候，她总要先纠正问法，‘我的家乡在乐天’，“家乡”二字咬音及其重，对她来说，家是不会老的，她终有一天会落叶归根。

　　只是这一天来得稍微有点早。

　　在她28岁这年，研究生毕业后工作的第三年，她从上海的一家大企业辞职，回到了乐天市。

　　原因？很简单，生活压力大，企业的勾心斗角让她深感疲惫，每天加班到10点，有时加班到12点，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终于有一晚，林青原加完班回家，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电视机、电冰箱、沙发、茶几，没有人跟她说：“你回来啦。”握着冷冰冰的水壶把，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就在这天，她费尽心力做出的企划书被别人抢了功劳，连她的名字都没提到，她连委屈都没地儿说。

　　妈妈一通电话打来，电话里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要是累了，就回来吧。”

　　林青原不知道这句话劝退了多少在大城市挣扎的年轻人，就她来说，听见妈妈用温柔的声音让她回家，她一点抵抗力都没了。

　　年少时她曾立誓以后走出小城，到大城市扎根，后来才明白这样的想法将她束缚住了，这是一把双刃剑，当她生活得不如意的时候，这种想法带给她继续奋斗下去的动力，同时也让她更加挣扎。

　　很快，青原办好了离职，退掉房子，收拾好东西，启程回家。

　　办离职的时候，不少同事劝她不要冲动，那件事儿谁都知道你是主力，咱先不求那个虚名，踏踏实实做事儿，总有被看见的一天，是金子总会发光，别太较真了，较真的人活得累，不只你一个人，大家都受过委屈，习惯就好。

　　劝她的大部队里就有那位窃取功劳的先生。

　　青原听着这话，起先还愤怒，觉着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耻，听到后面愤怒感一下子烟消云散，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更加坚定要离开的决心，她对那位先生说就这样吧，好聚好散，祝我新生安好，祝你前程似锦。

　　青原回到乐天已经两周了，这段时间什么都也不干，每天陪妈妈买菜做饭散步，自己一个人看书，健身，日子过得非常清水。

　　小城市的特点之一就是走哪儿都能遇到熟人。

　　青原出门逛一趟书店，一路上能遇到七八个小区的叔叔阿姨，她家所在的小区是乐天市为数不多的老房子，一直说要拆迁重建，却一直没动作，一拖再拖就拖到了今天，小区的住户大多都相互认识，不少还是看着青原长大的。

　　遇上了老阿姨，当然就会问同一个问题，你，结婚了吗？

　　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青原头皮一下子发麻，这是她最害怕的问题，以前上大学和研究生的时候总被家里亲戚念叨，到研究生第二年她索性带着爸妈出去旅游。

　　她在心里呐喊：我结不结婚就跟你有没有吃饭一样，都跟别人没关系，自己操心自己的事儿吧。

　　都说大城市的人冷漠，大城市到处都是水泥森林，没有一点点人情味，但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没人关心你，自然也就不会被追着问各种隐私，自己关心自己吧，所以说任何事都是一把双刃剑。

　　青原觉着自己有些作，要求太多，既希望生活的城市压力小，又希望这城市发达开放，希望有人关心，又希望别关心得太多。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毛病，她给自己的微博取名叫乌托邦玛丽苏重症患者，这个微博名被齐岳猛烈吐槽，说取这么一个中二的名，他都不好意思关注，特别掉他齐哥的份儿。

　　齐岳是青原的发小，两人从小在同一个小区长大，齐岳家境不好，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他跟了父亲，从此再也没见过妈妈。

　　齐岳的父亲是乐天八二汽车厂的一名普通工人，闲暇时没别的爱好，就爱喝酒，但凡手里有点钱，都被他买了酒喝。

　　齐爸的酒品奇差，一喝酒就骂人，严重的时候还打人，齐岳的妈妈就是这样被打走的。当时齐妈妈想要把儿子带走，但齐岳的父亲威胁她，说要是她敢抢儿子，今天儿子跟你走，明天我就杀你全家，反正我什么都没了，我什么不怕。

　　要么说古人早就看穿一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能很好地囊括一大类人，齐岳的父亲就是一位光脚大汉。

　　当时15岁的齐岳，整日浸润在漫画里，整天想着做漫画里拯救世界的主角，大义凛然地告诉妈妈：“妈，你走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如果齐岳是个中二病少年，那么齐妈妈就是轻度脑缺，听了儿子的话，齐妈妈含着热泪摸着儿子的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就这样把15岁的齐岳丢给了一个酒鬼爸爸。

　　离婚后，齐爸酗酒更厉害了，没了齐妈这个出气筒，他就找上了儿子，每次把齐岳打得全身没一块好地儿，但他也不去医院，原因很简单，俩字儿，没钱。

　　每一次都是青原带着她的小医药箱给齐岳抹点红花油、紫药水一类的，她也曾劝过齐岳报警，齐岳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从来不会做。

　　为什么不报警，齐岳也不说清楚。

　　渐渐的，齐岳开始反抗，到后来，经常能见父子俩对打，从家里4楼打到楼下，没有谁输谁赢，父子俩都是输家，在他们心里，他们又都是赢家。

　　高中毕业后，青原到北京上大学，齐岳留在了乐天，进了八二厂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成为了一名工人。四年后，青原大学毕业，到上海念研究生，齐岳出了厂，自己干起了快递，辛辛苦苦干了三年，终于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次青原回到乐天，齐岳是再高兴不过，他知道他喜欢青原，喜欢了很多年，那个提着小药箱含着泪为他上药的小姑娘一直扎在他的心里，慢慢地长成了一棵大树，小风一吹，莎莎的树叶声都是她清脆的笑声。

　　可齐岳也清楚青原不喜欢他，他爸喝醉的时候笑话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一个在大城市生活过，见过大世面的人会喜欢你这个小快递？就为了这话，齐岳和父亲吵了一宿。尽管最后以父亲的“认输”告终，但父亲的那句话在齐岳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青原回家的第二天，他们就见了面，青原不再是以前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成熟了，笑容带着一些职业化，说话也会绕圈子了，齐岳看着她精致的妆容，搭配得当的服饰，脑子里又响起父亲的那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他接过青原带给他们的礼品时，齐岳甚至在背后使劲擦了擦手，生怕弄脏了她白嫩的双手。

　　这天，青原从书店买了一大堆书回来，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间装修得很舒适的小店，想着父母今天不在家，她也就不用回家自己做饭，就在外面解决好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店，店主是一对夫妻，看起来都不算年轻，又像是新婚的样子，老板娘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老板，两个人的感情看起来非常好，青原心里有些羡慕，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无疾而终，一次谈了一年多，双方和平分手，此后再也没谈过恋爱了。

　　就在她等着上菜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林青原？是你吧？我没认错吧。”

　　青原起身一看，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男士，穿着一身略旧的西装，一双皮鞋擦得倍儿亮，嘴角长着一颗痦子，眼睛又细又长。

　　“你不记得我了？”男士走到她的对面，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像是熟客。
　　“对不起，我.....”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我了，除了苏修，以前的同学你应该都不记得了，我是王亮。”王亮说着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苏修。

　　听见这个名字，青原愣了愣，多少年没听见这个名字。

　　“王亮啊，我记得，我记得，你看我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见谅见谅。”青原笑吟吟地看着他，努力把苏修这两个字抛在脑后，“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你可总是穿着运动装啊，还说什么运动装才符合人类需求，运动装才是王道。”

　　王亮挥了挥手，哈哈大笑，“你可别提以前的事儿了，太囧了。我听说你去了上海念研究生，后来就留在那边发展了，这次是回家探亲？”

　　“哦.....”青原的笑容淡了些，“休息一段时间，之前工作得有些累。”
　　王亮也是在职场打拼了几年的人，听见她的回答，自然不会再继续问下去。

　　“你跟苏修还有联系吗？”
　　“啊？”青原有些不知所措，微微低下头拢了拢自己的长发，“他.......他高中毕业不是出国了嘛。”

　　“对啊，大学毕业后他就从美国回来了，也在上海工作，你们没遇见过吗？”
　　“没有，上海太大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王亮顺着她的话说，“都说是大上海嘛，可不是大嘛。”说完他自己还自顾自地笑了，青原随着附和了几声。

　　回到家后，爸妈还没回来，青原放下书，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呈大字型，望着天花板，连连叹了几口气，她记得清清楚楚，苏修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林青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