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真相 仅离得一步 ...

  •   兰玛珊蒂手捧龙雀,神色平静地望着面前众人。

      “当日,陛下相赐宝刀,共祝我骠国与大唐永世修好。骠国乐团亦深感中原王朝友善与和平之心。如今兰玛珊蒂将此刀带至,只为一求明鉴,不令逝去的亲友遗物蒙尘。”

      她言辞简洁直白,并无一丝矫饰之言,反而听着字字入心。

      李适若有所思地从她手中接过龙雀,锋利的寒铁映着四周晃动的烛灯,闪现出来的光芒令他眼睛不禁微微眯起。百炼钢,寒霜刃,果然与当年先祖赐予他的龙泉剑如出一辙。只是,当年安史叛军阵前意气风发的鲁王,如今早已鬓染霜华,如今的长安城,风花雪月旖旎依旧,他却再也找不回年轻时那份鲜衣怒马的悍然。

      “龙,雀,出,江,山,易……江,山,易!”

      空气中死一样的沉寂。

      兰玛珊蒂默默地看向那张苍颜。她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位坐拥万里江山的主人,步下了天子玉阶,褪去了明黄龙袍,眼前的唐皇更像是一位垂垂老人。

      余光中,一个右脚微跛的人从她身侧走过,即使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她也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寒意。

      “陛下,您可否还记得,当日夏云仙便是手持龙雀与那逆贼关长龄决战,之后月大人率禁军赶到时,二人都已断气,也就说没人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景。”俱文珍幽幽地说着,斜瞟了一眼月霜行,又继续道:“后来查抄关府也未甚有收获,臣猜想,也许关长龄在最后关头藏了什么有关逆党的重大秘密,或与这龙雀有关?由此看来,那纸条上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莫非此物真的暗藏杀机?臣愿以身试险,代陛下查明究竟!”他一面说一面毕恭毕敬地俯身,将双手举过头顶。

      如此“精心策划”的一番说辞,别人作何感想不知,李适,是信了。

      兰玛珊蒂轻轻转头,看向海东来,他的唇边正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事情就按照所料之中一步步发展,今夜若有人拿龙雀做文章,那便证实了他们几日前的猜想,那几人企图调换的那把刀必定被动过了手脚,而这场偷梁换柱的背后又势必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最后能钓出条什么大鱼。你放心,夏云仙的遗物,事情结束后定当物归原主。”

      “若能协助大人查明真相,平息这场风波,我想夏大哥也会感到欣慰。”

      此时,兰玛珊蒂轻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身边的人。仅隔一步之远,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人手上所有的细微动作,枯槁地指尖划过刀鞘上的层层裹带,忽然,一滞,一按......

      宝刀岿然不动,未起丝毫变化。

      那人手上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

      怎么会?!那张忽明忽暗的侧脸渐渐拧出一道愤诧与阴戾之色。半响,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撩起眼皮,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兰玛珊蒂。

      “俱大人,可有发现什么玄机?”不知何时,海东来已缓缓走来,立在兰玛珊蒂身前,双手背在身后,红伞在洁白的手套中不紧不慢地击打,幽深的眼眸中带了一丝戏谑的表情。

      俱文珍心中猛地一震,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可以一招击垮东宫的势力,想不到竟早已被海东来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咬了咬泛白的嘴唇,嘎声道:“陛下,臣以为,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事情当然不简单。”海东来眸中笑意更浓, “一个无户无名的流人胆敢口出狂言,扰乱朝纲,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已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俱大人,你说呢?”

      “海大人这话,下官可听不明白了。下官一整晚陪在陛下身侧,不曾离开半步,如何与那流人扯上干系?”

      海东来冷笑了一声,眉角微挑,道:“有些事情,不必亲自动手。”

      李适轻咳了一声,皱眉道:“海爱卿,可有何证据?”

      海东来不紧不慢伸出单指,指向水榭上方,“是。证据的关键就在于此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这水榭之上。” 红色的伞尖直指向后方的一众歌舞姬,所及之处传来阵阵惊呼。

      “海大人说的是!下官为以防有变,特意将那人转移关押至这水榭下方的密闭仓库内。”李实急忙附和着将事情的原委如一禀报,不敢有半丝纰漏。

      “若真是如此,那朕倒要问问你,那个人是如何逃出来的!”李适厉声呵斥。

      这时,一直缩在人群里吓得浑浑噩噩的李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碾着膝盖上前道:“陛下息怒,切莫要怪罪家父!家父特命小儿备好大号铁锁将那人看牢,那钥匙原本一直随身携带,可就在不久前,小人到水榭边视察,那、那钥匙竟不翼而飞了!”他抹了把鼻涕,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烟花厮混。

      李实狠狠地瞪了李达一眼,当着众人面又不好发作,憋得嘴唇发紫。

      月霜行看到事情有了转机,握紧腰间佩刀,上前道:“陛下,事发后,臣便封锁了水榭唯一的出路,可以确定这期间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如果有人串谋陷害储君,那不轨者的同谋一定还在这里!”

      海东来冷冷地扫视着蜷缩在纱幕一侧的歌舞伎们,勾了勾唇角,就凭这些女人?背后指使的那个才是他要抓的人。

      他一转眼,看到兰玛珊蒂,她已退到纱幕前方,暖橘黄色的灯光让她整个人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彩,纤细的身姿,如灯下倩影。

      有人从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转过头,看到是兰若。 “小兰姐,他们是在怀疑我们吗?”

      兰玛珊蒂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说完,她又看到芊蔚,也默默地立在旁边,一身雪青色绫罗外衣,显得她气色更加惨白。人群里又传来一名女子极低的轻笑声,“幸好兰姑娘找了人顶替献舞,否则,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呢。”

      兰玛珊蒂眉心微蹙,这个声音她似乎在哪听到过。顶替献舞,这让她想到了蓝雀儿,而人群里似乎并没有看到她。

      李达使劲回忆着方才与自己亲近过的女子,目光转到兰玛珊蒂时,忽然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吞吐道:“你,你是……不,不对!这里还少了一个人!”

      就在这时,水榭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方才被派去查看库房的侍从蹭蹭跑上来,大喊:“不好了!有个教坊的舞姬死在下面了!”

      兰玛珊蒂眉睫一凛,只见几名侍从抬着一方雪白的裹布走来,一个纤细美丽的身体躺在那里,胸口处直直插了一柄匕首,汩汩鲜血已将近发黑凝固。

      很久之前,有人对她说,像她这样的身段生下来便是跳舞的料子。可她却偏偏不信这样的命运安排。经年芳华,流景易凋,本以为这是一次冲破命运枷锁的机会,可谁知所赴的却是碧落黄泉。

      兰玛珊蒂眼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悲恸,她看到芊蔚的身体虚晃了晃,抬手扶住了她。

      “陛下,依臣之见,定是这教坊妖女与那自称李诚之人勾结,后来二人又不知因何故起了争执,那人将妖女杀死,后又蹿至水榭上方散布下妖言!” 李实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略微松懈了。毕竟,如果与朝廷和东宫无关的话,他这个京兆尹也就不必负责任了,至于一个舞姬和一个流人的死,并不会有人去在意。

      李适的眼中明显有了疲惫之色,摆了摆手,沉声道:“罢了,你们查明了回禀便是。”

      “是!皇恩浩荡,兢承重负,此二人或许针对东宫,或许对朝廷心怀不满,臣等定当严查!”

      海东来冷哼了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人都死了,还怎么查?俱大人,动作不慢啊。”

      “海大人,彼此彼此。” 俱文珍也渐渐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暗哑道。

      “呵,来日方长。” 幽森的嗓音在他耳侧响起,俱文珍恨恨地向舞台纱幕那边投去了一道愤懑的眼神,暗暗思忖了片刻,又道:“陛下,此案落定之前,今日在场的舞姬,个个都有嫌疑,不如先将她们都关押候审,包括——”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兰玛珊蒂,目光忽然变得像毒蛇般阴戾——龙雀之事,决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龙雀乃此案关键物证,结案之前,臣请陛下将龙雀,与骠国舞姬,交于内卫严密看守。”海东来撩衣出列,不动神色地道。

      李适已颓然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身体无力地后躺在茵毯上。诸人皆不再多言。

      三更鼓响彻长安城。雪已渐渐停歇,亭台楼榭掩于一片苍茫白霜之下。

      待皇帝的宫车走远了,人群才渐渐散去。兰玛珊蒂和海东来沿着灯光幽微的曲桥往岸上走去。

      “多谢大人庇护之意,只是......”她顿了顿,缓缓道:“只是,似乎有什么真相被掩盖了。”

      海东来步伐一滞,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兰玛珊蒂。

      水榭四面高悬的灯正被人取下,光线渐渐黯淡下去,却难以黯淡她眼中那份坚定明亮的光芒。

      他负手伫足立在桥边,看着水榭高台上仅剩的几盏摇摆不定的烛火,勾唇道:“不甘心?这般缜密细致的伪造,这样精准计算的时机,让所有该到场的人都到场,会是一名舞姬所为?”

      兰玛珊蒂眉睫轻颤,沉吟道:“她原本不必在这里的。我与她虽并无相交,但也觉得,她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她的眼神明澈干净,用一种近乎单纯的表情面对着他。

      水风轻缓,涟漪将雕栏画栋投下的黑影拉扯扭曲着,动荡不宁。

      “也许真相早已存在于大人心中,而对于一个寻常的个体生命之死,海大人大概并不会去在意吧。” 她牵了牵唇角,目光却带了几丝寞然。

      “确实不会。”海东来微仰起头,目光投向夜空极深处。

      兰玛珊蒂神情肃然地看着身边的这个人。不只是对待他人的生命,他对自己,亦是如此。

      一阵夜风吹来,低沉稳缓的声音似自黑夜尽头传来:

      “人活于世,如同草芥,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静静地望着他,在心中反复着这句话。一个对待生命如此冷漠至残酷的人,他辛苦守卫的究竟又是什么?大唐江山,天下百姓,对他来说,到底又都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将目光收回,低首沉声道:“此事原本也与你无关。”

      她轻步走上前,与他并肩伫立在桥上,看着荡漾的水面,唇角淡淡扬起一个轻微的笑容,““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要挟你?”始终清淡冷峭的眼角终于闪现出一道裂痕。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不过,我看清了那人手上的动作,已经成了‘此案的关键人物’。” 清丽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思索了片刻,道:“那把刀柄上应该是设计了凹槽,我想,也许是机关,其内当另有乾坤。海大人,那个右脚微跛的人,似乎没那么简单。”

      “呵,一群肢体不全的阉人,之前倒是小看了他们。”他抚了抚手腕,眸中闪过一抹睥睨的精光,

      这时,几名侍从抬着纱幕从曲桥上走过。后方跟着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的声音,在他们身旁一步处停下。

      一身绛红色纱衣,里面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黛眉弯弯形似柳叶,薄唇嫣红笑着看向站在海东来身边的兰玛珊蒂。

      兰玛珊蒂微微颦眉,这声音——是了,曾在天音阁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水榭那边,还有什么人上去过?”

      “没有人了,除了把守在曲桥口处的京兆护卫,就只有台上的歌舞姬。然而歌舞转换中,几乎所有人都有充足的时间绕到纱幕后方,下去先杀人、再放人。”

      海东来冷笑了一声,“哦?怎么能肯定不是他们所说的先放人、后被杀?”

      柔媚的女声语调婉转,“因为那个蓝雀儿根本不在今晚的邀请之列,所以也自然不会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她今夜的身份是骠国舞姬兰玛珊蒂,不也正是因此,海大人才对其另眼相看了?”

      兰玛珊蒂心头一动,默然地看向海东来。

      “海大人,她是……你的人?” 待人走远了,兰玛珊蒂才轻轻启唇问道。

      他转过头,对上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着世间最亮的一对星子,此时已全部包含在了他的目光中。

      “走吧。”

      “嗯?去哪里?”

      他微微一笑,转身抬步朝外走去。

      “我府上。”

      兰玛珊蒂眨了眨眼睛——内卫?她这算是被“严密看守“起来了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