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霜华》慕青珞

2、救人

　　霜华和百里松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黑衣人搬回家里，到家时天色已晚，村里家家户户都已闭门封户，虽说自己是救人，可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血的人回来，百里松也怕给自家惹上麻烦，无人看见倒正好省了很多事。
　　进屋关上门，他还不忘叮嘱霜华，今天发生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对任何人说他们救回来一个人。霜华懂事的点头，没有多问为什么，放下竹筐就去打水来帮忙清洗伤口。
　　百里松先把黑衣人被蛇咬伤的右腿又重新清理一遍，换药包扎，就听霜华在一旁小声赞叹：“这个哥哥长得好漂亮啊。”
　　抬头就看见黑衣人脸上的血污已经擦洗干净，露出一张年轻的、美艳绝伦的脸来，看样子只有十六七岁，若不是那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给这张脸增加了几分英气，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女人，非常美的女人。
　　小霜华就趴在一边，眼睛里满是惊讶和赞叹，小嘴张着，完全看痴了。
　　百里松实在看不下去了，照着她脑袋屈指一弹，“口水都流出来了。”
　　霜华“哎哟”大叫一声，伸手揉着脑袋，委委屈屈的看着他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怎么啦。”
　　“你是个女孩子啊，这样对着一个男人流口水，你……你……你想气死我么？去厨房烧壶热水来。”
　　霜华冲他做个鬼脸，扔下手中的布巾，笑嘻嘻的跑出去了。
　　支走了霜华，百里松这才解开少年的衣服，给他清理伤口。衣服上不知被浸透了多少层血，现在都已干结，粘在身上，百里松只好拿剪子一点点剪开。少年稚嫩的身体上全是伤口，其中还有不少是陈旧的疤痕，旧伤之上又添新伤，一道道血痕交错，看起来极为可怖吓人。
　　可是这些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入肉不深，都不致命，下手之人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一点一点的折磨他。除了这些交错纵横的伤口，少年的右肩一道贯通前后的剑伤，才是导致他失血过多的主要原因，另外，他还受到严重的内伤，几乎震碎了五脏六腑。
　　百里松一边帮他清理伤口，一边暗自心惊，这少年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撑到现在，自己此番将他救下，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少年的伤势极重，高烧始终不退，一直昏迷了七八天。
　　“爹爹，他会死吗？”霜华有些担心。
　　“不知道，看他的命吧。”
　　好几次百里松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可他还是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身上的大小伤口也都在渐渐愈合恢复，他的求生欲望强烈，虽然人昏迷着，药喂到嘴里他总是能下意识的吞咽下去。霜华每天都会煮点米汤，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喝，可是他整个人还是显见得一天天消瘦下去。
　　“美人哥哥，你快点醒来吧，再这样不吃东西，你真的会死的。”
　　或许是听到了霜华的呼唤，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睫颤了颤，竟然睁开了。
　　“你醒啦？我去叫爹爹。”霜华兴奋地蹦起来就往外面跑，刚跑几步又停住脚步，不好意思的跑回来说道：“我忘记了，村里的张大伯盖房子摔伤了腿，爹爹出诊去了。美人哥哥，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少年试着想爬起来，动一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都不听使唤，没有一点力气。霜华连忙上前按住他，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笑道：“谢天谢地，终于退烧了。爹爹说，你的伤势很重，能醒过来就是万幸了，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要乱动。你昏迷了好多天，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少年只觉得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覆在自己头上，头一偏便躲开去，霜华说些什么他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一言不发，只是扭头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看了一圈，目光转回到霜华身上，仍是一句话都不说。
　　霜华在他空洞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不觉嘴里说着说着就消了音，少年的眼神空洞深不见底，霜华从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眼神，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怯怯的开口：“美人哥哥……”
　　“不要这样叫我！”少年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狠狠地打断她的话，他昏迷了很多天，一开口声音嘶哑，如粗砂磨砺过，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霜华想上前帮忙，却被少年一把推开，饶是他没有力气，霜华仍被推的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急道：“你小心伤口，我不再这样叫你便是。”
　　那少年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右肩上包扎过的地方又渗出一片红洇，霜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喂，那个，要不要我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迟夙。”
　　“啊？什么？”
　　“我叫迟夙，迟缓的迟，夙命的夙。”
　　叫迟夙的少年声音冰冷，霜华眨了眨眼，她没听错，美人哥哥在介绍自己的名字耶，她绽开一朵大大的微笑：“迟夙哥哥，我叫百里霜华，爹爹叫我霜儿，你可以叫我霜华，也可以叫我霜儿，我爹爹是大夫，你的伤都是他帮你治的哦。”
　　“……”迟夙想纠正她的叫法，刚一张口，又是一阵咳嗽，好容易止住，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霜华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聒噪。
　　“迟夙哥哥，我先去给你拿吃的来，一会等爹爹回来了，再让他帮你换药。”
　　迟夙眼睛虽闭上，耳朵却无法封闭，听着她蹬蹬蹬的跑出去，没过多久便走回来，接着是摆碗筷的声音。不一会儿，清脆甜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迟夙哥哥，爹爹说你好多天没吃东西了，若是醒过来只能喝点稀粥，不能吃多，不然肠胃会受不了的。”
　　迟夙闻到一股浓浓的米香，睁开眼，见霜华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一碗清粥就放在凳子上，旁边还有一碟小菜，肚子不由得就咕嘟叫了一声，他确实好久没吃东西了啊。
　　霜华小心的扶他坐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把碗递到他手上。迟夙饿极了，没有犹豫很快一碗粥就下了肚，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霜华已经飞快的把碗收走，笑道：“只能吃一碗哦，你先休息，明天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迟夙吃过东西，觉得身体好受了些，也稍稍有了点力气，看向霜华的眼神也缓和了一点，“这是哪里？”
　　“这里是桃山村，我和爹爹就是在后面的桃山上发现你的。”
　　霜华收拾了碗筷，小心翼翼的扶他躺下，见他又闭上眼睛，好像很疲倦的样子，便懂事的不再多说话，轻手轻脚的走出门，还把门轻轻带上。
　　迟夙听到她出去，才又慢慢张开眼睛，望着青色的帐顶出神，半晌，未受伤的右手抬起，在胸口摸索着，摸到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青白色的玉梳，拈出来在指间摩挲着，缓缓长出了口气。
　　——桃山村，原来是人界了，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在百里松父女俩的照顾下，迟夙的伤好的很快，三天后，他已经能自己下床活动了。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下看霜华在院子里忙碌。
　　因为村子小，百里松虽是大夫，却连个像样的药堂都没有，村里人生个病受个伤大都是来喊他上门出诊，家里的事几乎都是小霜华一手包揽。迟夙就每天看着她从早忙到晚，一会儿生火做饭，一会儿浆洗衣物，一会儿帮着父亲拣晒药材，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身体里似乎藏着无穷的力量，一刻都不停下来。而他自己，连房门都没有迈出一步。
　　“迟夙哥哥，我用我爹的衣服改小了尺寸，你试试合不合适？”
　　霜华抱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推门进来，迟夙坐在窗边没有动，他自己的那身黑衣在打斗中就早已千疮百孔，在百里松给他治伤的时候又动了几剪子，实在没法再穿，这几天都穿着百里松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很不合身。
　　霜华笑着将衣服放在迟夙手里，“这件衣服是前阵子我特意做来送给我爹过生辰的，他还没有穿过，先改了给你穿吧。我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改好的，可不许笑话我做得不好，就算不满意也不许说出来。”
　　迟夙看着手里的衣服，谈不上精致，只是出自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之手，已实属不易，看得出霜华做的时候是很用心的，针脚细密，虽是粗衣布服，却干净柔软，让人心安，比他以往穿过的雪山天丝还要舒服。又看她圆嘟嘟的小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嘴角弯了弯，被霜华眼尖的看到。
　　“迟夙哥哥你笑了哎。”
　　“你笑起来真好看，平时也应该这样多笑笑。”
　　“不要总是坐在屋里，对你的身体恢复没有好处，要多出去活动活动。”
　　迟夙的笑意一闪即逝，霜华却没有注意太多，拉起迟夙就往外走，外面阳光刺眼，迟夙久不出门，突然的光亮让他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见霜华已松开他的手，在他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
　　“你看，这外面的阳光多好，空气这么清新，桃山顶上的云那样好看，你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什么美景都看不见，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迟夙顺着她所指一一看过去，在低矮的院墙外是碧蓝的天空，不远的桃山顶上浮着两朵棉花一样的云朵，空气里是淡淡的青草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多久了？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站在天空下看风景了？他就像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一道影子，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只有不堪忍受的痛苦与漫长无止境的黑夜，日复一日的折磨，若不是胸腔里那颗心仍在跳动，他都会以为自己早已死了，或许死都比他这样不堪的活着要好。
　　“你懂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如同呓语，“你不曾经历过，根本不会明白……”不会明白他曾经多么的渴望阳光，可是当所有的挣扎都成为徒劳，只能换回更加残忍的折磨时，他只能沉沦黑暗，堕入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他的，霜华牵着他走到屋前的台阶坐下，“迟夙哥哥，我有个秘密告诉你哦。”
　　迟夙想摔开她的手，谁要听她小孩子家的什么破秘密，却被霜华张口第一句话就惊在了当场。
　　“我不是我爹的女儿。”霜华说：“我是个弃婴。”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爹上山采药，在山上捡到了我，所以我和你一样，都是被我爹捡回来的呢。”霜华说着，居然还笑了，“真不知道他下次，还会捡回什么来。”
　　迟夙震惊的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轻松的说着自己被遗弃的可怜身世，“你好像并不在意？”
　　“在意，我当然在意，等我长大了，如果有一天遇到我的亲生父母，我一定要问问他们，为什么当初要遗弃我，为什么不要我，如果他们说不出让我满意的理由，我就……永远都不认他们。”霜华故意瞪着眼睛，假装出一副恶狠狠的凶模样。然后，她叹了口气，耷拉下小脑袋，“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家里孩子太多，迫于生计只能扔下我，也许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得不丢下我，总之，我相信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天底下有哪一个父母，会愿意抛弃自己的孩子呢。而且，我很幸运的遇到了爹爹呀，爹爹对我这么好，把我养大，教会我很多东西，我现在过得很好，比起这世上很多不幸的人，我应该知足才对。”
　　“迟夙哥哥，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也许不能忘记，却可以埋在心底，一切重新开始。爹爹常说，人要往前看，脚下的路哪怕再难走，心中再痛苦，都会走过去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不去的坎。你看我们坐在这里，晒着太阳，看着风景，听小鸟唱歌，你不觉得欢喜吗？难道还要再继续消沉下去吗？”
　　迟夙的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重新开始？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与其像现在这样，每天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还不如把那些残忍的、痛心切骨的过往深藏起来，重新开始，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践踏过他，折磨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霜华，我真羡慕你。”可以这样自由、无拘、快活的活着，哪怕永远做一个普通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