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霜华》慕青珞

1、霜华 清晨的桃

　　清晨的桃山村，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去，这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庄，沉浸在一片淡淡的雾气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村子里时而响起一两声狗吠，远处山林间不时传来鸟儿啾鸣，美得就像一幅画。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详和的宁静，接着是一连串的噼里啪啦咕咚砰磅的声音，伴随着“哎哟”一声惨叫。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百里松手抖了一抖，丢下手里的斧头就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满地狼籍，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冉冉冒着热气，桌上散落着几个粗瓷碗粗瓷盘和一把青菜两个土豆，一张凳子倒在灶台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脚边是两瓣无辜的粗瓷碎片，还有一摊疑似面条的条状物，至于铁锅的锅盖，掉在了灶台的另一头。
　　“霜儿！”
　　百里松拉过小女孩，紧张的上下打量，“有没有烫着？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有没有，爹爹，我没事。”小小的霜华连忙摇头，伸手把她爹往门外推，“你快出去快出去，一会儿就好了。”
　　看着女儿的小脸抹得像花猫一样，百里松有些心疼：“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要。”霜华嘟起小嘴，语气坚决，“说好了今天要由我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来给爹爹过生辰的，爹爹，你先去外面等着。”
　　霜华口中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终于成功的将阿爹推出门外，“砰”地一声关上厨房大门。
　　她好不容易学会了生火，又好不容易跟街角的宋婶学会了和面，为的就是能好好陪阿爹过个生辰，虽然面条抻得是粗了那么一点点，厨房被自己弄得是乱了那么一点点，可是没关系，隔壁小玉的秀才爹不是常说，失败是那个成功的娘亲嘛，今天一定要让爹爹吃上她亲手做的第一碗面。
　　霜华深吸一口气，挥挥小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
　　终于，在厨房快被拆掉之前，霜华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面放在了爹爹的面前。洁白的面上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青菜，还铺了一个荷包蛋。
　　递了双筷子给爹爹，霜华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宋婶说长寿面一定要一根到底，顺顺滑滑，才能福寿连绵不断，爹爹，我这次做的不太好看，等明年，明年我一定能做的更好，以后每一年，我都做长寿面给爹爹吃，陪爹爹过生辰，好不好？”
　　百里松看着碗里比筷子还粗的面条，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几近哽咽的吐出一个“好”字，霜华立刻笑开了花。
　　“爹爹你先吃着，厨房还有一个菜，我去端过来。”说着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桃山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百里松是桃山村唯一的大夫，霜华是他的独女，实际上，是养女。他的结发妻子生孩子时难产而死，母子双亡，自那以后，百里松不肯再娶，消沉了很多年，直到遇到霜华。
　　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一天的情形。他去村子南边的桃山上采药，走得远了些，回来时天都黑了，那天自午后天便阴沉的厉害，到了傍晚，更是电闪雷鸣，空气闷得令人窒息，眼看着便有一场暴雨。山路不好走，他急急地往回赶，却突然听到路边草地里有婴儿的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正巧一道闪电劈裂天空，刹那间的白光里，草丛里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哭得声嘶力竭。
　　百里松捡回了那个孩子，孩子的襁褓上绣着两个字——霜华。
　　霜华的出现慰藉了百里松冰冷孤寂的岁月，看着她从小小婴孩一天天长大，对着他笑，亲昵地叫他爹爹，帮他做饭洗衣晾晒药材，他仍时常恍若梦中，一定是天上的神仙看他可怜，才送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来陪伴他吧。
　　百里松一碗面吃完，抬头看见霜华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小口袋，规规矩矩的挎在身上，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竹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失笑：“你穿这么整齐这是要做什么？”
　　“跟爹爹去采药呀。”霜华笑的眉眼弯弯，回答的理所当然，“爹爹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呦。”
　　百里松忍不住头疼，小姑娘家家，不在家待着，整天就想着跟他往山里跑，心都跑野了，大了可怎么办才好。
　　“霜儿，山上很危险的，有毒蛇猛兽，还有妖魔鬼怪出没，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去隔壁找小玉玩去吧，乖乖的等着爹爹回来就好。”
　　霜华大大的眼睛眨呀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秀才叔叔说桃山上根本就没有猛兽，对付毒蛇我带了雄黄粉，还带了好几种解毒药，至于妖魔鬼怪，爹爹你采了这么多年药，可曾见过一两只？”
　　“哼，那个酸秀才，他进过山么？也敢说山上没有猛兽。妖魔鬼怪没遇到是我命大，万一遇到就真的小命不保啦。”
　　“爹，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孩骗行么，桃山的地方志里有写啊，再说了，咱们村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桃山脚下，山上真有猛兽，会连个猎户都没有吗？”霜华撇撇嘴，吓唬小孩子神马的最没意思了。
　　百里松抚额，他养了个什么闺女啊，你有见过十来岁的孩子就看地方志的吗？到底那酸秀才还给他闺女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啊。还要再说话，霜华蹦上前，双手抱着他一条胳膊晃啊晃：“爹爹，好爹爹，你就带我去吧，我发誓，我不会给你捣乱的，我会乖乖的跟在你后面，保证不乱跑，带我去嘛好不好？”
　　百里松被她晃的头晕，“停，停，你保证不乱跑？”
　　“不乱跑。”
　　“一直跟着我？”
　　“对。”
　　“乖乖听话？”
　　“嗯。”霜华重重点头。
　　“那——好吧......”
　　“哇！太好啦！爹爹，你真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爹爹。”霜华张开双臂，给了百里松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到霜华高兴的像只小兔子一样又蹦又跳，百里松只能自我安慰地想，难得女儿这么高兴，去就去吧，反正现在年纪还小，就当是带她上山玩玩，其它的以后再说吧。
　　霜华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着爹爹上山，兴奋的不得了，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还试着用自己在书上学到的药材知识分辨药材，虽不全对，倒也猜得七七八八。
　　“爹爹，这个是不是接骨草啊？”
　　霜华蹲在草丛里，周围的一大片杂草都快把她小小的身子湮没了，百里松拨开高高的杂草，来到她身边，见她正聚精会神的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的挖出一株药草来，双手捧着递到百里松面前。
　　百里松接过，掐了一截根须，放在嘴里尝了尝，点头笑道：“不错，正是接骨草。”
　　“这里还有很多。”霜华指着地上，“我帮爹爹多挖点。”
　　“好啊，爹爹和霜儿一起。”百里松解下背上的竹筐，笑呵呵的蹲下身，和霜华一起动手。
　　霜华突然抬起头，凝神听了一会儿，问道：“爹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百里松被她说的紧张起来，侧耳细听了一会儿，疑惑地摇摇头，“没有呀，这个位置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你大概是听错了。”
　　霜华摇头，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她直起身左右张望，突然伸手一指，“好像在那边，爹爹，那边有人。”
　　百里松看向霜华手指的方向，神色有些犹豫，“霜儿，那边都是乱石峭壁，很危险……”
　　“爹爹，我们去看看吧，也许有人受伤了，您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霜华说话间便往那个方向走去，百里松无奈，又担心女儿，只得匆忙跟上。
　　父女俩穿过草地，攀上乱石嶙峋的山崖，霜华手脚并用的翻过一块块比人还高的大石，一边侧耳倾听着声音的来源。
　　“爹！”
　　百里松听得霜华一声惊呼，见她刚爬上前面的大石头便呆在那里，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心中焦急，赶紧追上前去，待看清情况，也是不由一惊。
　　乱石堆里，一黑衣人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神智昏迷，口中不停地呢喃着，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霜华被吓呆了，她虽然常看爹爹行医，到底年纪还小，平日所见不过是些生病的村民，顶多是干活不小心手上脚上受些小伤来找爹爹包扎而已，何曾见过这样一个“血人”，直到百里松跳下大石，走到那黑衣人身边查看，她才反映过来，也赶紧从石头上滑下去。
　　帮着爹爹小心的把那人翻过来，那人脸上也都是血污，看不清长相，只能大致看出年纪并不大，浑身滚烫，明显在发高热。
　　百里松伸出两指搭上他的手腕，略一沉吟，忽然面色大变，捋起黑衣人的袖子，没找到异样，又解开他的裤脚，果然见其一条小腿都已经乌紫发黑，靠近脚踝的地方四个小洞，正往外冒着黑血。
　　“霜儿，把解蛇毒的药给我。”百里松迅速撕下一截衣襟，将那人受伤的腿缚住，用刀在伤口处划了个十字，把黑色的毒血挤出来，待挤出的血变成红色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再简单包扎。处理完这一切，他才抹去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一旁的霜华紧张的看着爹爹，不敢出声打扰，直到这时才小声问道：“爹爹，他没事了吗？”
　　百里松叹气道：“他的皮外伤虽看着吓人，却并不碍事，只要把伤口处理好就没事，但是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又中了蛇毒，幸好发现的及时，也只是一般的毒蛇，我现在先清了他的蛇毒，其它的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霜华点点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受这么重的伤，不能留在山上，天色不早了，先把他带回家去，再慢慢医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