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石头布》青莓

76、走了 张扬起床

　　张扬起床后，习惯性地走到餐桌前，却有些意外地发现祁墨今天并没有准备任何早餐。他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并不算太晚。正在张扬疑惑的时候，他顺着阳光投下的方向，瞥见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张白纸。
　　张扬拿起那封信，一边往下读着，脸色也一边在逐渐变得阴暗。信上的每个字，尤其是关于白子衿遭遇的那些描述，都重重砸进了张扬的心里。他始终无法释怀的那段过往，原来在白子衿的生命，也同样是最沉重的伤痛。
　　或许就是命运故意的捉弄吧，张扬并没有翻看这封信的背面。所以，没顾得上换衣服，没顾得上洗漱的张扬，夺门而出，全速奔去寻找的人，并非祁墨，而是白子衿。
　　在前往白子衿家，准确地说，是他和白子衿曾经共同的家的时候，张扬的心砰砰直跳。真相总是来得太快，来得太直接，并且又是那样的残忍和血腥。
　　等不及电梯，一口气跑上楼的张扬轻车熟路地在牛奶箱的后面摸到了白子衿家的备用钥匙。“嘭”地一声，门被张扬粗暴地打开了。
　　落地窗前，白子衿坐在藤椅上，原本正惬意地享受着上班前最后的一点闲暇时光。当他看见张扬着急忙慌地进来的时候，一脸的错愕。
　　但白子衿就是白子衿，短暂的失语后，他便明白了，能够让张扬不顾一切跑到这里来的原因。
　　“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句，不是反问句。白子衿端着杯子的手剧烈地颤抖，“其实，我早就想到过，如果有一天，你主动打开这扇门，走进这里，那一定就是你知晓真相的日子。”
　　“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白子衿终于艰难地放下杯子。清晨的春光，直射着他，照得他睁不开眼。
　　张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白子衿。
　　“你别那样看着我。你知道，至始至终，我要的，不是你的同情和怜悯。”白子衿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很多时候，即便是他自己回想起在西班牙的那些遭遇，他也强迫自己不去流一滴眼泪。但今天，但此刻，面对张扬，白子衿终究还是脆弱的。
　　“你，现在还好吗？”即便张扬已经在尽力克制了，但他声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你觉得呢？”白子衿凄惨一笑，“我说我很不好，你会回到我身边吗？张扬，在你进门之前，我或许还会去期许你的回答，但现在，你不用给我任何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我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你把我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毫不留情地解开了。你的小朋友，真是个执着而又残忍的人。”
　　张扬承认祁墨是一个执着的人，但他并不残忍。真正残忍的，是现实。
　　“你走吧，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白子衿望着张扬，他最怕的，就是张扬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他。他不是乞丐，也不是命运的弃儿。张扬的目光，却让他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可笑而又可悲。他的自尊和高傲，全都被张扬眼里的怜悯碾得粉碎。
　　张扬没有理会白子衿的说，反而是靠近了他，试图给他一个拥抱。
　　“别碰我。”白子衿受惊般地往后躲，“你别碰我！”
　　白子衿啜泣着，“我知道我自己很脏。就像你说的，我不过是外国狗从嘴里吐出来的垃圾，我的全部，都太脏了。”
　　“你走吧，我求求你，快走吧！让我在你面前至少还能留下一点可怜的自尊吧！我已经不是以前的白子衿了，我的身体不是了，我的心更不是了！”
　　奇怪的是，对于歇斯底里的白子衿，张扬的心里就真的只有怜悯而已。他很清楚，他不再爱白子衿了，更不可能因为怜悯重新爱上他。他之所以站在白子衿的面前，只是基于这些年的耿耿于怀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他不是失败者，白子衿才是最后那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其实白子衿也清楚，张扬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不管他是否知道真相，什么时候知道那真相。那段经历被揭开了，无非只是帮助张扬把他白子衿放下了，把那段过去，放下了。
　　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对吗？
　　白子衿在心里问自己，也问张扬。虽然答案是那样地肯定。
　　终于过去了，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等了四年，用了四年，白子衿和张扬之间的纠缠，完结。尽管姗姗来迟，但终究是能坦然面对了。
　　精神还是有些恍惚的张扬，从白子衿家出来后，直接去咖啡店里找余振了。
　　“看你这架势，都知道了？”
　　张扬微微点头，“坦白讲，我心里竟然有些痛快。”
　　余振翘着二郎腿，“不得不说，祁墨真的是个人才。虽然当初只是一个无谓的假设，但没想到，查到最后，还成真的了。多亏了他，才把你这心结解开了。”
　　想到祁墨，张扬的内心就好受多了，老天爷总归还是偏爱他的，“是得感谢他，感谢他背着我跟你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余振摆摆手，“你可别怪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对了，祁墨还好吗？”
　　张扬点了根烟，警惕地看着余振，“怎么了？挺好的。突然问这个干嘛？”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跟你抢那小子吧？”余振长叹一声，“你还真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那他当宝贝啊？”
　　“那是必须的！”张扬正色道，“你刚刚问那问题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余振还觉得奇怪，昨天祁墨的表现那么不正常，难道张扬这个枕边人还没看出来？！“他昨天回去之后除了跟你讲白子衿的事情，就没说过别的？”
　　“他没有直接当面跟我讲白子衿的事情，而是用一张A4纸打印下来的。有问题吗？”张扬反问余振。
　　“没有问题吗？你还不了解祁墨？这种事情，他不当面给你说，反而用这样的方式，你觉得正常？”余振补充道，“还有，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我，如果你知道了白子衿隐瞒的这一切，会不会回到他的身边？我说，我不知道。在白子衿的事情上，别说我了，你就问问你自己，哪一次你的态度是坚决的，是明确的。对，你是不爱他了，可你的反应还没有坚决到可以让祁墨百分之百对你确定。”
　　“我现在确定了，也放下了。”张扬瞬间觉得事情大发了，“但祁墨不知道！”
　　终于从早上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的张扬，联想到了祁墨昨天晚上的反应。这要是放到从前，那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昨天晚上处在那个状态下的祁墨，分明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基于此，所有的正常都变得不寻常了。
　　“我回趟家。”张扬狠狠地灭掉手里的烟头，霍地站起身，抓起钥匙就往门外冲。
　　余振也紧随张扬的步伐，赶去学校找舒桓。
　　张扬一路超速回到家里，把柜子翻了遍儿，虽然他从不整理家务，但家里的东西他还是有数的。祁墨确实是只带走了属于他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张扬了解他，祁墨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希望跟他断了所有的联系。什么也不带走，只带走了他自己。
　　张扬的心仿佛被某样东西猛烈地敲击着，痛，很痛！
　　这一次祁墨的出走，完全不同于上一次。张扬又再次拿起那封信，透过阳光的照射，他看到背面的最后一行字：
　　“我走了，你好好爱他吧，谢谢！”
　　“爱个屁！”张扬把信揉成了纸团，狠狠砸进了垃圾桶，“祁墨，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也不许去！”
　　正在办公室里跟客户讨论的祁桃，猝不及防地接到了张扬的电话，“怎么了？”
　　“赶紧回家！”
　　“回，哪个家？”
　　“你父母那儿！”张扬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给祁桃打电话，“快点儿！”
　　“可，我这儿还有客户······”
　　祁桃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扬粗暴地打断了，“狗屁客户！他妈的，要是找不到祁墨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祁桃怔怔地望着被张扬挂断的电话，“这又是怎么了？”
　　不过，她也来不及多加揣测，听张扬那语气，祁墨这一次可能真闯下什么大祸了，三言两语打发走客户，祁桃也是开着车一路奔回了家。赶巧，在楼下碰到了衣冠不整的张扬。
　　“到底什么事情？”祁桃还是第一次看见失控成这样的张扬，满眼写的都是害怕和惊恐，“你慢慢讲。”
　　“慢不了。”张扬拖着祁桃就往电梯口走，“祁墨走了。刚刚余振给我来电话了，祁墨瞒着我申请了去Z大的交换生，昨天申请通过了，并且让他明后天去那边报到。”
　　“等一下。”信息量有点大，祁桃需要整理整理，“也就是说，祁墨没有通知你，擅自决定去Z大。”
　　“不只是这个，他跟我分手了，要彻彻底底从我的世界里离开。”
　　“为什么？白子衿吗？”
　　“应该是，余振猜想，祁墨可能是认为，知道真相的我最后会抛弃他，回到白子衿的身边。”
　　“你现在终于知道，你之前所有的态度，有多让他失望了？”
　　张扬回头看着祁桃，“我不会离开祁墨，也不允许他从我身边消失，永远都不！”
　　“你确定了？”
　　“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祁桃嘱咐张扬，“你就在门外等我吧，先别说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见了我爸妈，也不好介绍你的身份。祁墨已经够糟心的了，就别在乱里添乱了。”
　　心急如焚的张扬，听了祁桃的话后，也不得不安分地等在原地。
　　几分钟后，祁桃一脸失望地走了出来，“回来过，但已经走了。我妈说，是带着行李走的。走之前，就说要去机场了，也不让我爸妈送。”
　　张扬听到这儿，颓然地靠着墙滑坐到地面上。学校里，没人，家里，没人，父母家里，也没人。祁墨啊祁墨，你这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啊！
　　“去机场吗？”祁桃拍了拍张扬的肩膀。
　　“不用去，已经查过了，祁墨的机票是后天晚上最晚一班的。”
　　“他还在等你。”祁桃长叹一声，她的亲弟弟，她再了解不过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说放弃的人，即便是面对一份他主动放弃的感情，也竭力在心底留存一丁点儿的希望。
　　祁桃猜得一点儿没错，祁墨就是还在希望张扬回头，即便在他的心里，已经认定张扬绝对会回到白子衿的身边，他还是不死心。
　　“你现在正抱着他，对吗？”祁墨躺在爷爷的太师椅上，目光无神地看着屋外，“你抱着他的时候，会想起我吗？”尽管他已经尽力不去想有关张扬或者白子衿的任何事情了，但祁墨的嘴里还是在喃喃自语。只有真正离开时，他才发现，张扬这个人，张扬这个名字，已经深深烙印进他的心里，已经存在于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就像是在全身流淌的血液，一刻不停的心跳，周遭的空气，他已经无法离开它们而存活。
　　“还能去哪里找他！”张扬痛苦地挠着自己的脑袋，他恨自己，恨自己对于过往的怯懦，才使他最终失去了祁墨。
　　祁桃看着张扬，心里也是不忍。虽然他之前的态度确实不太明朗，但现在毕竟是悔不当初了。再联系到这一年多来张扬的所有行为，一个男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除了能是真爱，她想不出还能是什么。
　　“你起来吧，我还知道一个地方，虽然不能够确定祁墨是不是就在那里，但还是要去试一试。”
　　“真的？”张扬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火苗。
　　祁墨爷爷的家并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祁桃还来不及拦住张扬，他就已经冲进了祁爷爷家的院子，开始一间房屋一间房屋地搜查。
　　祁爷爷被突发的一切吓住了，只能是看着同样一脸无奈的祁桃，“乖孙女，这，这祁墨是欠债了？”
　　“是，情债。”祁桃转向祁爷爷，“小墨回来了吗？”
　　“回来了。”
　　“回来了？！”祁桃冲着屋里大吼，“别找了！他回来了！”
　　“但又走了。”祁爷爷看着眼前俩孩子说，“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大概是想到要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求学了吧。”
　　“走了，又走了······”张扬颓然地坐在车里，“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