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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楼中月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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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元节过后,李柔岚便听闻八皇兄李琚新纳了一位侧妃的消息。李琚一向与李嗣谦交好,刘才人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待人总算是谦卑有礼又谨遵本分,故而母子二人在后宫之中也算是人缘不错。今日又是那侧妃这种喜事,她也乐得寻个由头出宫去,于是前一日便特意求得皇后准许出宫的凤令,从库房里找了些罕物包了起来,第二日一大早便梳洗了出宫去。
因着近日来各地皆是丰收的缘故,玄宗听到儿子纳侧妃的消息,心下一个高兴便赏了他一班歌舞。李柔岚本不知情,但听琴茂说祁平也在其中,本来已经走到一半的路也命人一路小跑回去取自己的衣裳首饰来就在车上重新梳妆一番。
到了李琚的府邸,虽然是纳侧妃不能大张旗鼓的庆祝,但是这位姑娘似乎颇得李琚宠爱,就算放着规矩不能越,李琚也尽量地布置得喜庆些。加之也有许多京中的达官贵人兼像李柔岚这般寻着由头出来的公主皇子,自然也不会太萧索。
李柔岚到时已经十分迟了,她由小太监搀下马车后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地跑进李琚的府邸之中。宴会设在后花园里,她倒时已有一出舞蹈表演完毕,正忙着退出来,可巧就遇上她了,登时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起来吧。”李柔岚笑盈盈地说道。后面跟着捧着贺礼的一众丫鬟,气势上就盖过了许多得不得宠的皇子公主来。
“今日听闻八哥纳侧妃,妹妹我自然是要来贺一贺的。我宫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件全是这些年来父皇赏的,今日转赠八哥,还望八哥不嫌弃呢。”
说至此,李柔岚又挥手叫下人端上来一个盒子,掀开盖子取出一串翡翠项链来,笑道:“这串项链还是母后去年过年的时候送来的赏赐之一,万安年纪小,不配戴翡翠的,送给新的侧妃也算是一番心意了。”
李琚见她这般客气,果然颇为感动,连忙走至席间右首牵出一个袅娜的女子来。
“她便是柳纯了。纯儿,来见过我二妹,万安。”
柳纯向李柔岚福了一福,举手投足之间的风流不胜言表,就连同样身为女人的李柔岚看了都觉得心生羡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熟悉,虽然脑海里面全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自己,难受得紧。
正要将项链亲手给柳纯戴上,李柔岚的余光偏扫到了候在一旁准备表演的祁平身上,突然之间脑内警铃大作,因痛苦而被深藏起来的记忆哗啦一声涌入脑海。
递到一半的手突然在半空之间停了下来,众人都惊讶地看到李柔岚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铁青,压抑着情绪地问道:“柳姑娘,可是出身梨园?”
柳纯一双美目里充满着惊恐与愤怒,但是又碍于李柔岚的身份,只得点头回了一声是。
确认过身份以后,李柔岚深呼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她,似乎在做什么思想斗争。就在柳纯以为她只是嫌弃自己出身卑贱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串翡翠项链已经狠狠地被甩到了她的脸上,啪地一声断开,链子断开翠绿铺了一地。
见项链被自己打断,李柔岚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从头上拔下一根赤金的簪子,又一下狠狠地打在了柳纯的左臂上。她这一下用力十足,柳氏的惨叫声破空而出凄凉无比。
李柔岚睥睨瘫倒在地的柳纯,眼神里尽是不屑与冰冷。她此时着一身红衣,亭亭立于这一地的翠绿之间,仿佛是一朵盛开的不合时宜的红莲。眉宇之间的冰冷怒气反而似一层妖媚,蒙在她周身,令众人不敢轻易靠近。
“李柔岚,你疯了?!”
李琚是第一个醒过神来的,他连忙蹲下将柳纯抱在怀中,愤怒地冲李柔岚喊道。他这一声爆喝令水榭之中的议论声嗡嗡地决堤而出,所有的议论和打量的眼神都聚集在了李柔岚身上。
“柳纯她是梨园出身又如何,现下又不是娶正妻,你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若果是因为梨园出身万安就看不起的话,万安又何苦闭门不出三月之久!”
“那你倒是说,为何无故殴打纯儿!”
“无故?”李柔岚轻笑一声,带着轻蔑的语气说道:“前脚见人家炙手可热就扑了上去,眼瞧着人家失了势便投奔了新主。八哥,你这位侧妃,可真真是个择佳木而栖的妙人啊。”
李琚本低着头给柳纯擦泪,听了李柔岚这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她。他怀中的柳纯一脸愤恨与羞愧的表情,眨着一双大眼睛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李柔岚,就像一个颓败的城主向敌军俯首求饶一般。
李柔岚没有理会她楚楚可怜的恳求,慢慢蹲下神与柳纯一个高度,嘴角带着笑说道:“五月时的太液池,风光如画,不知道柳姑娘可否还记得?”
此话一出,不管是卧在李琚怀中的柳纯还是被淹没在人群之中的祁平,闻言身子都轻轻震了震。他们本都以为这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此刻李柔岚却带着恶毒的笑意说了出来,简直就像用淬了毒的匕首向烂肉处刺下去一样。一瞬之间柳纯的眼睛挣得滚圆。
“八哥不管是纳侧妃还是纳妾也好,可得好好查查对方是什么人再往府里放不是?”李柔岚直起腰来,说话的语气里是贵族子弟里常见的威严与不屑。
就这般闹了一场,酒宴自然是没有了,李柔岚也懒得再去找借口,直抛下一声冷笑便转身乘轿离去。她也未曾看一旁祁平的脸色,只是面色铁青,走得飞快。人家只道她是娇宠的没了天,其实她心里却一直打着鼓,生怕祁平会为了此事而又疏远她。
事情自然是传到了玄宗耳内,他听闻事情之后果然愤怒,罚了李柔岚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宫。就这样,李柔岚从一开始的躲着不愿意见人,变成了想见人也无计可施的状态。最令她讨厌的是,柳纯依旧被李琚纳为侧妃,随着他出入宫闱,好不快活的样子。
“公主且消消气,那个柳氏也情况不过几日,八皇子那人你还不知道么,一会儿就冷了她了。”
十月长安已经有了冬日的气息,福昌殿里的蜀葵也开了,李柔岚手持一个小巧的水壶在给庭中的花草浇水。琴茂见她一直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忍开解道。
李柔岚闻言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一想到那日瞥见的祁平神色中的那些悲苦与不甘,她也由不得就动了气,想把那个此刻安然无恙的柳纯再好好地收拾一顿。
“到底是我年轻,耐不住性子,居然就这么便宜了她。”李柔岚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水壶放下,拿帕子来拭了手。
“对了,祁平他还好吧?上次的事情……有没有牵连到他?”
“公主放心好了,事发的时候并没有人看到祁先生与公主交谈过,所以陛下与皇后娘娘都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嗯,那就好。终究是我拖累了他啊,不然何至于让他受到父皇冷遇。”李柔岚抬起头,清晨的天空瓦蓝如水,被四方的宫墙给隔出一块又一块来。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说话之时,一队小太监从偏门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似乎是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与新裁制的冬衣等物。琴茂见他们来了,忙走过去招呼他们把东西捧进去。李柔岚也是闲得紧,就叫捧冬衣的小太监随自己去就近的兰炽堂看新衣去。
入了门,李柔岚正待拿起一件墨绿色的胡衣看时,却看清了捧着衣裳的太监的脸,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衣服也掉在了地上。
“祁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造次了。”祁平将手中的盘子搁在案几上,行了一礼道。“只是那日在八皇子的府中公主是为了平不忿才沦落到今日被禁足,平若不能亲自来道一声谢的话,实在是对不住公主对平的情谊。”
尽管此时祁平穿着墨绿色的宫装,与这宫里最下等的奴仆无任何区别,但是他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采依旧。李柔岚心想,若是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哪怕他真的成为一名宦官,自己依旧会飞蛾扑火一般地铺扑上去吧。
“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万安见不得这世上有这等负心之事所在而已。”话一出口,李柔岚才觉得不妥,简直就是实打实的承认了当时自己在偷听一般。不过也算了,自己能出手打柳纯,知情的人应该都能猜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缘故。
“公主是天潢贵胄,实在是不必为平做到这样。”
祁平依旧垂着眼站着,就像二月时在那条桥上一般。只是他一向淡薄的眉间凝了一丝的不忍,轻的让人难以察觉。
突然一片温热覆上他的眉头,慌忙抬眼去看,是李柔岚用手掌的根部贴在他的眉间,轻轻地揉着。
“祁平,你不必总是低着头。”
平日里飞扬的公主,如今将声音压得低柔,眼神里是情人之间缠绵的情愫。祁平看着李柔岚那张明艳的面孔,觉得就如同一道晨起时洒下的阳光一般,温和而灿烂。
他本是高山雪,却在这一刻,甘愿被化成林中的一股清泉。
“平,不过是……”
“不过是一介伶人,最是不入流的行当,只是因为蒙陛下抬爱,才能入宫在梨园习学。”李柔岚截断他的话,唇角的笑荡漾开来。
“我知道,这些我统统都知道。可是我都不在乎,你又害怕什么呢?”
此时屋内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再无旁人,阳光洒进来空中的小灰尘一转一转地都看得一清二楚。李柔岚身上的熏香盈满二人的鼻尖,像是一场香甜的梦。
“平……其实公主,不对,是柔岚。以后平都会以一己之力,随侍你的身边,为你挡住一方的风雨。”过了半晌之后从祁平嘴里说出来的话令李柔岚的身子微微震了震,旋即她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终于可以再在她的脸上找到同龄人所有的那份开朗与活泼。
“祁平,我好高兴啊,你终于答应我了。”李柔岚从踏板上跳下来抱住祁平,其实她比祁平要矮了一个头,这样抱着他的时候她整张脸都闷在他的衣服里,但是还是可以听到她话语之中的笑意。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只是让你随侍我而已。”李柔岚抬起头来,望向那张她思念了许久的脸说道。
祁平心中不是他原先所想的那样五味杂陈,反而像是担忧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被放下来一样,长舒了一口气,抬手将李柔岚拥入怀中。
其实那日在花园中她对自己说喜欢的时候,他就不该逃避,应该大大方方地接受的吧。
开元四年五月二十日,睿宗驾崩于百福殿;二十五日,以万安为女道士,出家为睿宗祈追福。
至此,昔日皇城中那个吵嚷着要嫁给伶人的公主就这样的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与心爱之人如同那歌中所唱一般,岁岁常相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