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玫瑰 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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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宙登上鲤跃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在半山腰看到的最后一点带着朱粉色的火烧云已经全然被吞没，远山间的乌塔亮起来，隔着一些距离才能看到青年人放起的孔明灯，徐宙大略数了一数，有二十几盏，星星点点地顺风飘飘然去，和星光隐约已辨不出不同。
他掏出手机，划亮屏幕，被突兀的白光刺得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时间。比昨天慢了两分多钟。大概是降温了，他在心里自我安慰。他也找不到其他像是人老了或者肾虚之类的理由。就算是被工作和生活颠来倒去，他都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永远十八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见了老人家还能蹭个压岁钱的十八岁。
莲花峰上传来年轻女孩嬉笑的声音，岩石中间插着一面国旗，两三米的竹竿下边两个女生并肩坐着，面前摊着蛋糕盒，其中一个嘴角沾了奶油，另一个笑得止不住，拿出手机连摁数十下，做出奸笑的嗓音：“我已经发给XX了，嘿嘿。”
“啊？”对面的少女愣住，徐宙看不太清她的脸颊是否红透了，但他清楚猜到，那种心事被戳破的沉默，脑中一片浆糊，然后一点点粉红色的害羞，暗紫色的怨怒……次第从眼前浮开，五光十色。
像是大年三十晚上的烟花，有熟睡的人跳起来大骂，有幼稚的孩童拍手称好，你站定在窗口举目注视的时候觉得岁月静好，被浓烟呛得不得不连连退步的时候还是觉得岁月静好。究竟是哪里突然让人觉得开心，在拍照上传朋友圈之前没人知道。
年轻时候的情绪可能就是那样乍然响过了，徐宙看着黑突突的山峦，曲曲折折的灯，也不记得是红色先亮还是黄色先亮，是蓝色先谢了还是根本就没亮起过。他蹲在最近的路灯旁边笑了笑，露出一半牙齿，拍了五张相片，然后打开图库删了三张，剩两张和前天的晚餐一起传给异地的女朋友。
然后一个人蹭蹭蹭地跑下山。一边跑一边想，今晚是吃粉干还是吃粉丝。
一个小县城，小县城里的一条小巷。在整个县城最老的寺庙在半个月前被拆掉，准备规划一栋商业大楼的现在，已经难得再见这样一条石板铺出的路，连着大路口的地方路灯还是新装的，蓝蓝白白地立在路口，再往小巷深处走，就全凭家家户户门口的灯。还是老旧模样的灯盘，暗黄色的光和大限将至不停闪动的白炽灯光参差在一起，徐宙提着两个快餐盒，匆匆拐进一个屋子。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阵浓重的墨汁味道呛入口鼻，他放在开关上的手像是触了电，猛地收了回来。
悻悻道：“哥。”
黑暗深处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算是做了回答。清冷的响声在夜色中缓缓荡开，在徐宙的耳膜上敲了三下。他愣了半晌，才恍然走了两步把窗户推开，黯淡的月光轻悄地漏进来。
一声吧嗒的闷响，桌上的快餐纸盒腾腾冒起热气，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塞进徐宇手中，自己又捧着起一个纸盒很大声地吸着面条。好像这样就盖过了夜路上的车鸣，盖过隔壁的哗哗然麻将声，连同盖过一室的沉默哑然。
如此孤独无奈何，说不得，渡不得。
……
计划生育的前一年，徐母怀了二胎。
两岁的徐宇抓了一把毛笔，用墨汁胡乱给自己涂了两个“腮黑”。徐父开怀地给他拍照，一边问，母亲给你添个小妹妹，阿宇欢喜不欢喜？
徐宇愣了一愣，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徐母忙不迭去抱他，一面摇摇晃晃地哄，一面微笑对徐父嗔道，瞎说什么呢，保不准是个弟弟！
“弟弟”二字刚落，徐宇当即咧出两颗门牙，咯咯笑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将墨汁晕了又晕。徐父连忙抓拍，换着角度自顾自乐得喊着“茄子”。
第二年临产时候，徐父急忙忙从单位赶回家，焦急道：“隔壁的阿姐预产就在下周，孩子却楞是给打掉了！我们呢？怎么办？托不到关系，又难道……”
徐母也是哭啼了一阵，才抽噎着央求道：“你再去问问……再去问问。通通门路也好啊！”
小徐宇愣在一旁，呀呀道：“妈妈。要弟弟。不要阿宇。”
徐母会错了意，一怔，又泣道：“傻宝宝，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徐宇着急，一时又无法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只得尖哑着嗓子，半带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妈妈，要弟弟！……要弟弟！”
家里的小孩子玩具被一一搬走，他之前在柜台指指点点给弟弟选好的衣服也被打包带去。徐母躺在床上，目中空空地望着天花板。半晌又笑笑，眼泪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直淌到干裂的嘴边，划过唇上出血的裂痕。
徐宇环抱双臂，瑟缩在角落。他猜想母亲哭泣的疼痛，却不能感同身受。只觉得血脉相通的什么被生生抽去，从此有人能和他分享喜乐苦痛，却不能坦诚相见。
他对着姑姑家小他三岁的男孩喊弟弟，对方抱着他的胳膊，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笑。
从此宇宙遥遥，遥不可及。虽在目前，犹如海天。
二十二岁，徐宙推门出来看到风尘仆仆的他和他身边的小姑娘，他捕捉到徐宙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影，却听见一个声音，嘻嘻笑道：“哥，你女朋友啊？”
他不置可否，玫桐却突然挽上他的手臂，疏朗道：“好久不见了。”却是面对着徐宙微笑。
徐宙偏过头去，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几前，提起水壶想要倒水，突然又放下，坐会沙发上直愣愣地盯着电视。
徐宇才回过神来，挣开玫桐的手腕，礼貌地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玫桐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谢谢了。我就……不进去了。”说着便要推门反身出去。
徐宇将将要说慢走不送了。徐母却是掐着点似的下楼，一面笑一面唠叨道：“阿宇你多大了还没有女朋友，也真……”看到玫桐有些孤单瘦弱的声影，准备推门回去的形容，立马变了个腔调：“啊呀阿宇！你怎么能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呢？”
徐宇哭笑不得地解释：“妈，不是……”
徐母根本不听，只自顾自伸手去扶玫桐。玫桐只好微微笑一笑，说：“阿姨好。”
徐母只觉得姑娘长得似曾相识，请人家坐下又倒了茶之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试探地问道：“你是徐宙的同学。”
玫桐低着头，偷偷用余光去瞟徐宙的背影，看见他歪歪扭扭地倒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动不动。她笑了两声，对徐母点点头。
徐母倒是将她和徐宇徐宙三个人的举止看得一清二楚，却没说什么，只是张罗着要玫桐留下来吃饭。玫桐推脱，和徐宇三三两两聊了些时事，便告辞说要回家。徐母从厨房里喊出来，说你们去送送人家。
徐宇看看徐宙，徐宙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的阿宇哥哥一眼，又移回了屏幕上。徐宇无奈地干笑一声，走到门口涩然道：“我送送你。”
没有人开口确认关系，即便她在徐宙的初中时代对他的堂哥徐宇已早有耳闻，即便徐宇只是从别人口中隐约知道有个女生，对待徐宙的态度不一般。从那一场误会之后，玫桐隔三差五地和他联络，一起登鲤跃山，一起看科幻电影。后来偶尔会收到彼此的短信，饭吃了吗？在做什么？
渐渐会因为同一句话同一个字眼而相视而笑。徐宇不得不另眼相看她，这个女孩有才华，敢作为。细腻时能温柔到极致，大方时又磊落端庄。他都怀疑当初玫桐对徐宙的穷追不舍，是他人的妒火中烧之言。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风很大，云层稀稀疏疏，偶尔飘去遮一遮月亮。因为线路维修，玫桐住的小区停了电，在黑漆漆的楼道口，徐宇说：“我送你上去吧。”
“可——以！”玫桐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哈哈笑了声，明晃晃的光线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摇了摇，最后停在徐宇的脸上。玫桐的吐息里带着些酒气，但还是将他推远一步，晃了晃手电筒：“我自己可以上去，你早点回去吧。”而后又是哈哈的笑声，听起来还是年少的疏朗。
徐宇站在原地，听见玫桐上楼哒哒清脆的脚步声，怔住半晌才轻轻一笑，含糊着嗓子低低说：“晚安。”
那天晚上夜色漆黑，没有星星，后来也没有了月亮。
徐宙在层叠的树叶之下看见徐宇缓缓蹲下的清瘦身形，看见那双常年握笔的修长双手紧紧贴着地面，用力地从粗粝的地砖上擦过。他相信他能听见，他在血脉里听到了那样沙哑的声音，那种声音把所有鲜血淋漓的疼痛都吞没。那种冰冷的湿漉漉的绝望比深夜更黑，紧紧揪着他的心脏。
他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沉地，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
“阿宇——哥哥！”
一点点酒精的作用，一点点飞舞的光。他被徐宙扶着从医院里出来，眼前蒙着粗糙的纱布，脚下的每一个忐忑起伏都比以往更加分明。
他握着手杖，轻轻在地上敲一下。微微咧出一个笑容，从前竟不知道这声音那么响。
徐宙说：“哥，我们回家。”尾音轻轻，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
他点点头。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紧紧攥住。“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笑了一声，轻松道：“玫桐应该和你在一起。”
徐宙沉默，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清朗地笑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他感受到那个相似的嗓子里的振动，听见那一声足以以假乱真的微笑。
从前他都未觉，阳光如此明亮。
那时候。
他在黑夜里握着笔，墨汁从指尖淌到膝盖上，意外地触感温热。让他想起当年童稚时哭花的黑脸。哽咽地宁愿放弃自己，也要完满那个明明尚未降世，却填满了血脉的每一个弧度的生命。他和他紧密系在一起，就算隔了一千里的山和水，也能感同身受彼此的心意。
甘愿余生都在他身旁，环抱成老旧石板街道里浩淼而灼然的宇宙。
不会分离。不能分离。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玫瑰，玫瑰。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玫瑰 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