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明杰》qd瀚海星辰

27、无地自容

　　距放学铃响都十五分钟了，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解析代数题。坐在后排的同学已经没耐心了，纷纷把桌面的书往课桌里收，就等着老师一说放学，立马飞奔冲出教室。
　　婉盈已经会了，不想再重复听，便低头做下一课的资料题。刚刚演算出一个大题的最后结果，老师终于宣布放学，一时间教室里如同菜市场般熙熙攘攘。
　　耐心地把草稿上的运算过程誊写到资料书上，又让同路的女生先走，磨磨蹭蹭到班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这才收拾课桌，准备回家。
　　一出教室门口就看到了操场那头的自行车棚前站着一个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不知为什么，她其实有点期待能跟他聊几句，可是一想到妈妈，心里头又有股无名的火，不知朝谁撒气。
　　果然一下楼，那人就蹬着自行车过来了。婉盈故意装作忙着赶路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疾步往校门口走去。
　　“诶，你们班老师也太能拖堂了吧，我都等了快半小时了！”他嬉皮笑脸地骑着自行车绕婉盈以“8”字路线缓缓前行。
　　婉盈不作声，仍自顾地走着，全然把他当空气。
　　他不急不慢地仍是紧跟在婉盈身旁，用讨好的语气问她：“你是住在立交桥附近的三中门口那条巷子里吧？”
　　婉盈一下子没沉住气，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你……打听过？”
　　“哈哈，你终于开口跟我说话啦。”他喜逐颜开道。“这些天放学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啊，看到你从三中前面那条巷子进去，也没再继续跟了，但想必你是住在那里的吧？我家住在中医院后面，就上了立交桥往东走不远就……”
　　“哎哎哎，谁要知道你家住哪儿了？你家住哪关我什么事！”婉盈仍是一副傲娇的样子，生怕没表露出足够的鄙视，眼睛斜得都快成歪眼了。
　　“是，不关你的事。”他干脆起身下来，推着车跟婉盈并肩而行。“是我自己多嘴，自言自语，哈哈。不过我对你确实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婉盈仍是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冷得连自己都诧异。
　　“原来我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当然好奇啦……”
　　“哎，讲话放尊重点，什么哥哥妹妹的，恶不恶心？我都不认识你，你也别跟着我，不然我要喊人了。”婉盈不再冷漠，杏眼圆瞪，气冲冲地朝他吼道。然后小跑着到了公车站，上了刚停下的公交车。
　　找了位子坐下来，婉盈还是平息不下心头的怒火。这些年来，他们那边一直都对妈妈这儿不闻不问，她和哥哥也渐渐都当他们死了一般不再关心。她之前甚至从来不知道那边已经再婚了，还有了孩子，那个孩子跟自己读同一年级。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越想越替妈妈不值，越想越生气！
　　回到家，看着忙忙碌碌的妈妈，心里不禁悲从中来。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端详妈妈的面容，她真的苍老了许多，细细的皱纹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她的眼角，脸色略显暗黄，不复年轻时光彩照人的艳丽。由于长期地操持家务，又打几分零工，背有些微微地驼，一看就是饱经生活的风霜之人。
　　平日里一回家就进自己的房间，或看看杂志，或乱涂乱画点什么，等着妈妈喊开饭才出来。今天，她忽然很想帮妈妈一起做饭。
　　进了厨房，问妈妈自己能帮些什么忙。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掩埋在缭绕的油烟中：“打开电饭煲看看饭熟好没有，要是没熟透，再把煮饭键按一下，另外去把水池里的青菜洗洗，等我我把这锅菜弄完就直接拿来炒。”
　　婉盈二话不说端起菜篓子就到后院的水池去，认真地清洗干净，又用清水漂了两遍，才又端进厨房放在煤气灶旁边的桌上。不等妈妈吩咐，自己把筷子、调羹摆好，又用抹布把饭桌仔细擦了干净。
　　妈妈好生奇怪，又不好直接问“平日里叫都叫不动，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啊”之类的话，默默地做好饭菜，就端饭桌上开饭了。
　　“最近学校里没遇到什么事吧？学习上有困难吗？”妈妈旁敲侧击。
　　“都挺好的，我学习这么棒，怎么可能有困难呢？”婉盈忽的想起之前班主任从自己手中拿过那张纸条还读出来的事，有点担心妈妈已经有所耳闻了。
　　“那有没有什么人找你麻烦？现在社会风气不好，中学里就有很多坏小子，染一头黄毛，街上看到漂亮女孩就嬉皮笑脸的。没有这些不良少年来招惹你吧？”
　　“哎呀，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每天都在学校里认真学习，上哪儿去认识那些无聊的人啊。再说了，我还是班干部呢，他们就是想惹事也不敢找到我头上来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担心妈妈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事就好，我就是有些担心。前些天我出去，经过三中门口，看到那些小初中生在路上都敢手牵手、搂搂抱抱的，作孽哦，他们爸妈也不管管，真是不负责任……”
　　“三中本来就是那些小混混去的学校啊，打架斗殴啊谈恋爱什么的再平常不过了。我们实中可跟他们不一样，入校分数摆在那呢。妈你就别瞎想了，自己吓自己。”婉盈想赶紧终止这个话题，就扯到哥哥那边去。
　　提到哥哥，妈妈似乎挺高兴：“你哥昨天打电话回来了，说下星期六回家。他也真是，非不听我劝，要跑到东楚市去读二中，要是就在我们县上一中，每天都能回家吃上家里热乎乎的饭，多好。哎……“
　　“妈，新阳一中怎么能跟东楚二中比呢？每年二中上重点大学的人数都超过我们全市上重点的一半以上，一本率也过了50%，一中有什么呀，一本率能上20%就谢天谢地了。“婉盈倒是挺为哥哥说话。
　　“一中不也有那20%的人能上一类大学吗？你哥只要自己努力，去哪个高中不都一样上大学。说到底，他就是图二中学校漂亮，条件好。你们这代人呐，一点儿苦都吃不得，哪像我们那个年代，上山砍柴，下田插秧，什么活累就干什么，多挣几毛钱都是开心的。“
　　“我和哥哥小时候也跑去捡过废瓶子什么的啊。再说时代在进步，国家发展经济本来就是为了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呀，不然还停在饿肚子的年代，社会不都倒退了吗？“婉盈振振有词。
　　“歪理邪说！你这口气，跟你哥倒是越来越像了。“妈妈嗔怪道。
　　婉盈歪着脑袋朝妈妈笑：“哈，本来就是哥哥跟我讲的。我也觉得挺有道理。”
　　这阵子婉盈都在期待着两件事，一是哥哥星期六回家，二是期中考试。
　　从小学时，哥哥就一直有教她点英语，上了初中底子比其他同学好，自己又花功夫学，所以英语这一中学新开的课程她学的游刃有余，几乎每次测验都是满分。语文数学自然不弱，想着这次期中考试应该能在年级排名靠前吧，一不小心考个第一也不是没可能！
　　周六下午一放学，明杰就直接坐公汽去汽车站，赶最后一趟到新阳的班车。待他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熟悉的街道亮起了橘红色的路灯，在这泛着寒意的深秋时节，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推门进屋，一开灯，明杰却吓了一跳。婉盈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一只胳膊伏在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腹部，手下好像还压了一张白纸。走近一看，发现她的面庞有几道干涸的泪痕。明杰觉得奇怪，目光落在覆盖在她身上的白纸上。
　　哦，是一张英语试卷。得分栏处是鲜红的119分。
　　明杰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小丫头，一直仗着自己英语好，这次考试才扣了一分就自己跟自己拧巴上了。真是个没长大的倔孩子！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为了试卷上多扣的一分跟老师争得面红耳赤，不把分数加回来誓不罢休。初三有次月考，数学错了一道送分题，他罚自己把那道题在草稿纸上做了一百遍，以使自己一辈子都不忘记这个教训。还有……
　　等等，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考试在班上只考个12名，居然还天天优哉游哉地打篮球，连晚自习迟到都不顾！马上期中考也要来了，自己能考成什么样子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高中课业难度确实比初中大了许多，东楚二中又汇聚了全市最精华的学生，跟自己以前所在的小县城中学不可同日而语。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陡增而在潜意识里有一丝逃避的念头呢？
　　想到这，他发现在自己眼里一直长不大的小跟屁虫妹妹，此时竟成了警示自己的一面锃亮的铜镜，照得自己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