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故事)心疾》谭诡玖

9、狗

　　狗

　　我在放长假的时候去男朋友工作的城市度假，当做旅游。
　　他们住的员工宿舍，正好有几个女生走了，男朋友安排我暂时住他们的屋子，宿舍是一个院子的样子，有食堂有澡堂，中间有着草坪，养着几只狗。
　　我不知道那些狗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他们看起来脏脏的，也没人照看，每天就躺在草坪里嬉戏打闹，到了饭点会自动去食堂讨食，晚上就睡在大门口为这里看门。
　　听男朋友说，他们是流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见没人赶他们，又有东西吃，干脆就住在这里了，一开始只有一只，后来就一只又一只的多了，现在院里已经有了五只狗，都是土狗，有大的有小的，有长的高大恐怖的，也有长得可爱的。
　　反正他们对这里的人也很温顺，从不咬人，还会在这里看门，他们吓走了好几个小偷，事后，食堂的师父还专门给他们煮了大骨头吃。
　　我也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但是家里的爸爸妈妈却不喜欢这种宠物，所以一直都没机会养。
　　这次可算是让我过了把瘾。
　　我喜欢把我碗里的肉给他们吃，出去逛街也经常给他们带肉肠，他们也对我越发亲昵，其中有一只黄色的短毛狗，因为它看起来很干净的样子，我在喂完它的时候还会摸摸它的头。
　　它很享受的样子，不摸它了还会自己过来用头来蹭我的腿，晚上还会特意睡在我的门口。
　　下雨了，它也不走，我干脆让它进屋睡，它也十分懂事，只占了房间的一个角，不乱跑不乱动也不会叫。
　　男朋友开玩笑说，“这只狗是不是觉得你是它主人了，从此以后流浪的生活结束了？”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把它带走，它简直是我理想的狗！”
　　是啊，它太理想了，不吭不声还会撒娇任我摸来摸去，对外人又十分凶悍，但是在我面前只会一副温顺的表情。
　　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黑眼睛晶晶亮的看着我，舌头伸出来，好像在微笑。
　　可是，我心里知道，我不可能把它千里迢迢带回去。

　　这里来了一只小狗。
　　太小了，黑白的短毛，缩成一小团，只会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抱它来的刘哥说，“在火车站捡的，估计自己跑出来迷路了。”
　　他们看完热闹都回去了，小狗太小了，进了这里，所有的狗都来咬它，小狗惨叫。
　　我一时不忍，把它带回屋，要了一个纸箱，让它先睡在箱子里，养的大一些了，再让它融入狗群。
　　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毛毛。
　　我开始教它不能在屋里大小便，也不能随便的吼叫，我喜欢安静的环境，但是有时候它时不时的小奶音简直把我心都叫化了......
　　我买来牛奶泡着面包一口一口的喂它，后来牛奶喝完了，就喂它米汤喝，它挑食，为了让它吃饭，我还在米汤里混进了火腿肠的肉碎。
　　我最喜欢捏它的耳朵，粉红的肚皮，尾巴尖还有粉红色的肉垫......
　　每次它被捏烦了就会用爪子阻止我，还会哼哼唧唧的抱怨，偶尔过分了，它还会生气，一扭头就跑院子里。
　　才两个月的功夫，它已经从一个小毛球抽长了，软软的肉也都变成了硬硬的肌肉，但是内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公主，因为我的溺爱，开始挑食。
　　我给它洗澡它也习惯了，不会反抗，也不会故意对着我甩水了......
　　它的食量也增大了，我的剩饭和偶尔的零食已经满足不了它的需求。
　　饿了两天以后，它也学着和其他狗一样去食堂讨食了。
　　慢慢的它也融入了狗群，其中和我之前关系好的那只狗最照顾它，两只狗算是结成了闺蜜团么？
　　我给毛毛的碗里倒水，刚烧开的水，毛毛眼睁睁看着刚烧开的水倒进它的水碗，我还没转个身的功夫，它就吭哧一口把舌头全伸进水里了......
　　然后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它都在委屈的哼唧，对着水碗狂叫。
　　我有时候会看着他们好笑。
　　毛毛慢慢脱离了我的照顾，它开始和别的狗一样了。
　　可是唯一的一点是，不管白天和其他狗玩的多开心，它都要进屋睡在纸箱里。
　　我知道不能这样容忍它，可是那是我亲手养大的狗，何况冬天来了，我不忍心一直娇养的小土狗自己面对寒冷。
　　纸箱已经装不下它了，我就把纸箱放倒，里边放上一个靠垫，软软的，它一进去就把那个认成自己的东西了。
　　毛毛最好的姐妹小黄狗都不允许靠近。
　　那张垫子已经成为它最珍贵的财产了，连它埋在草坪里的骨头都不如它珍贵。

　　有一次，我在院里听到了明显不一样的狗叫声，所有的狗都在叫。
　　还有急切的抓门声，这是毛毛与我的暗号。
　　我打开门，毛毛蹿了进来，躲在我的床下，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从门口到床底一溜的血迹......
　　院里所有的狗都在我门外吼叫。
　　我急坏了，把它千哄万哄的哄了出来，摸了摸它还在发抖的身子，仔细查看了一下，身上没有别的伤口。
　　估计就是......毛毛来姨妈了......
　　我把门锁上了，毛毛才哆哆嗦嗦的卧在窝里，小心的避开了疼痛的地方。
　　我看它实在可怜，喂了它一点鸡蛋和火腿安抚一下。
　　它出去撒尿的时候，我看了门外没有狗，这才让它出去，谁知道它还没到草坪，就被一群狗围住了，吓得它尖叫，缩在墙根，我把其他狗都撵走。
　　毛毛在别人房门的门帘里躲了半天，才偷偷摸摸的探头出来看。
　　过了几天，毛毛的姨妈过去了，这才放心的让它出去玩。
　　过年了，男朋友放假了，我们要回家过年。
　　毛毛还有小黄狗一如既往的送我们到门口，他们蹲在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可能他们以为我们不到晚上就回来了，还会给他们带好吃的肉肠。
　　在家过了一个月，我开始想他们，也打探过父母的口风。
　　得到的结果依然是，不允许。
　　他们不管我说的有多可怜或者他们有多可爱懂事。
　　就是不允许。
　　妈妈对猫狗过敏，爸爸也不喜欢猫狗。

　　男朋友早已经去上班了，偶尔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还能知道他们的近况。
　　小黄狗还好，一如往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有问题的是毛毛。
　　它从我走后就趴在我曾经住的门前，不跟别的狗玩，也不跟他们抱团取暖。
　　偶尔又一次门卫开门检查的时候，它趁机钻了进去，锁门的时候也没看到它，把它锁进去了......
　　两天以后，门卫听到屋子里虚弱的哼唧声，这才把它放了出来。
　　我第一次养狗，我不知道狗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狗怎么这么傻呢......
　　甚至做梦的时候，我都能梦见毛毛，梦到它蹲在我的门口等我回去，然后我哭着醒过来。
　　我觉得我忍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我请了一星期的假去找男朋友了。

　　我去的时候正好下着雨，风很大，男朋友把我安置到原来的房间，然后他就去忙了。
　　毛毛不知道跑哪里了。
　　我去厕所的路上，正好看到一只黑白毛的狗，全身被淋湿了，正在扒着垃圾，下一秒钟我就意识到，那就是我的毛毛......
　　毛毛看到我了，哼唧着扒着我的腿，像是抱怨又像是委屈。
　　它又长大了，身材比之前还大一倍，而且有了明显的肌肉。
　　它已经长成了一只合格的土狗了。
　　可以看家护院的土狗了。

　　它急切的让我开门，它进去了，找到了自己的垫子，窝进垫子里，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就安心的睡着了。
　　我摸了摸它的头。
　　我想它肯定累坏了吧......

　　我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了它一星期，尽量把它依赖我的毛病给改掉。
　　男朋友不喜欢狗，他不会养它。
　　我家也养不了。
　　它没办法跟着我，只能把它留在这里。

　　我狠心把它的垫子扔掉了，也禁止它进屋。
　　它一开始还不解，试探的进来了两步，找不到它的窝了，又对着我哼唧。
　　我对它说，“别跟着我了，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它听不懂，可我却从它哀伤的眼睛里看懂了它能明白。
　　我不再喂它。
　　它也不再和我的生活有交集，偶尔会在晚上卧在我门口。
　　只有晚上，我不会出来赶走它。

　　我要走了，我没办法带走我的毛毛。
　　我只能把它留在那里。
　　它一直把我送出门口还不停脚，我赶它，它回头走了两步又来追我。
　　我让它回去，它不听。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它犹豫着想追过来，结果被车辆吓得缩了回去，然后它就往回走了，蹲在最高的台阶上，看着我我走远。
　　我不敢再回头看它的眼神。

　　并不是每一只狗都能遇见一个负责任的人，也不是每一只与人类有美好记忆的狗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对不起。
　　对不起。
　　毛毛。
　　对不起。

　　我回到了家，开始过我正常的生活。
　　没有狗的生活。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为不同的事情发愁。
　　只有晚上的时间是我的休息时间。
　　离毛毛的事情过去已经一个多月了。
　　除了有时候有些想念它，其他的一切照旧。
　　我沾到枕头就有些瞌睡了，梦里梦见了我的毛毛。
　　我梦见那里又下雨了，毛毛没找到躲雨的地方，晚上又错过了食堂开饭的时间，它饿着肚子毛又湿完了，风一吹它就哆哆嗦嗦的缩在墙角。
　　我又梦见，毛毛又来姨妈了，这次它没有躲的地方，它被狗群里的老大，大黄狗给强了，毛毛失血过多......
　　毛毛渴了，可是它没有喝水的地方......
　　我一边做着梦一边哭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多想去照顾它啊......它那么信任我......
　　真的好想去看看毛毛......

　　梦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下惊醒，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我揉了揉眼睛，四处都是黑白的颜色......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爪子......
　　这是一只狗爪......
　　这是毛毛的爪子.......
　　我发觉我的头枕着一个暖和的枕头，抬头一看，竟然是小黄狗。
　　小黄狗发现我醒了，伸出舌头来舔我的头。
　　我躲了过去。
　　这里......这里是我男朋友的宿舍......
　　本该熟悉的地方因为换了一种角度全然透露着陌生的气息......
　　小黄狗用爪子扒住了我的头，强行的给我舔毛。
　　我从没觉得小黄狗这么不听话过......

　　我想要求救，可男朋友被调走了，这里我没有别的熟悉的人。
　　我没办法吃食堂给的剩饭，从别的人嘴边剩下的一块肉或者骨头我都没法下口。
　　然后就被别的狗抢着吃完。
　　两天没吃东西，我趴在屋檐下。
　　下雨了，水慢慢渗进毛发，风一吹，我就打了一个喷嚏。
　　我还在等我一觉醒来，发现是我的梦一场。
　　小黄狗从远处冲我跑过来。
　　它的毛发也湿掉了，嘴里叼了一块硬邦邦的馒头，跑到我的身边，把馒头扔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那块馒头，咽了口口水，却还是拒绝吃它。
　　小黄狗用爪子往我的方向又推了推。
　　我换了一个方向趴。
　　我心里告诉自己。
　　我不能吃这些......

　　小黄狗哀怨的哼了哼，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肚子。
　　我闭上了眼睛，小黄狗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卧在我身边了。
　　它真的好暖和，我渐渐的和它团在了一起。

　　天黑了。
　　我胃里都在灼烧，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眼前那块馒头，终于妥协了。

　　我开始和别的狗一起抢食堂的剩饭，也会在晚上到来之前在草坪上抢一块温暖干燥的地方睡觉，会舔舐地上的脏水喝，但是经常的是没有人会关注狗有没有喝水，所以我们基本没有水喝。
　　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
　　总是要活下去的，不是为我，就是为了毛毛。
　　这里的狗都是这样生活的，可就算这样，也算是幸福的。
　　不会饿肚子，三五不时的有顿肉吃，有地方睡觉，不用担心外边的世界，不用担心被人杀掉，更不用担心被人虐待。
　　狗都能适应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曾经是人的我不行呢？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我终于能听懂小黄狗部分的意思，也能分辨出来狗叫的含义，还能和其他地方的狗互传信息。
　　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是有些想我的亲人朋友，更怀念我作为人时的生活。

　　让我想不到的是，这里的工作这么快就结束了，公司准备换宿舍地址，换到一个楼房。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关心过为他们忠心看门的狗的去处。
　　这些狗们都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还在满足现状，还在对人类各种讨好，只为获得一截火腿肠。
　　我心里知道，公司搬到楼房之后，这些狗十分可能都没有地方安置了。
　　最有可能的方式，最符合人类思考的方式，就是丢弃。

　　果然让我猜中了。
　　在货车装过最后一批行李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空的院落，我从其他人的嘴里听到这里会被拆迁，建一座高楼。
　　车走了，人也都走了。
　　留下了一批并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狗。
　　一开始，这些狗们还像往常一样，卧在草坪上，饿了就去食堂，可是食堂已经空了。
　　它们饿了两顿以后，晚上照常守在门口，为这座空空的院落守门。
　　后来它们学的聪明了一点，饿了不再去食堂转悠了，它们会出去寻食，但是还会按时回来，晚上照旧守在门口。
　　日复一日，我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
　　慢慢的，六只狗变成了五只狗，谁都不知道那只狗去哪里了，也不知道那只狗到底会遇到什么......
　　后来......
　　五只狗变成了四只狗......
　　四只狗变成了三只狗......
　　最后只剩下了我，小黄狗还有这里的老大——大黄狗了。
　　大黄狗受伤了，很严重的伤，前腿骨折，曾经全身光亮的毛都变得凌乱暗淡了，它病恹恹的趴在门口。
　　当我听见远处挖掘机开来的声音，我就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我带着小黄狗离开，最后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大黄狗。
　　它曾经多次赶走过窥伺过这里的小偷，曾经多次保护过自己的地盘，赶走过想要占领这里的狗，也赶走过很多想要欺负我们的狗，这里是它的地盘，它是这里的老大。
　　它静静地看着我们走远。
　　就像是毛毛曾经坐在台阶上看着我走远时的眼神一样。
　　我不想知道大黄狗后来会遇见什么，也不想想象它会遭遇什么。

　　令我发愁的是我自己，还有一直跟着我的小黄狗......
　　小黄狗是我的朋友，是一只从小就生活在人群中的小狗，它知道怎么讨人欢心，知道怎么不惹人厌烦，知道怎么看人的脸色，甚至能听懂简单的人话，更知道怎么照顾同伴......
　　可是，它并不知道怎么在外界生存.......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可是，好的一面是，我比它聪明多了。

　　我想要回到我住的地方，那个城市离这里太远了。
　　可是，如果我能回去，见到我的父母，见到我的亲人，也许会有办法。
　　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就在这里游荡的话，我必死无疑。
　　我不知道小黄狗怎么打算的，它只是一味的跟着我。
　　我们逃过了小孩的虐待，逃过了人类的追捕，也偷过农家放在院子里的鱼。
　　我终于到达市中心的地方，我不能单靠我的四只脚走回家，我要想办法蹭上车。
　　火车上不去，只能去汽车站看看了。
　　小黄狗依然跟着我，十分信任的样子。
　　可是我知道，我一个人也许有办法混过去。
　　小黄狗不可能，它比我体型大的多。
　　总要试试的......
　　如果小黄狗能跟着我回家，如果我能有办法变成人类，我会养着它，我会给它一个安定的生活，也会为它养老送终。
　　我趁着人多的时候，去了出站口。
　　按照我的记忆，应该有很多票贩子跟司机勾结卖低价票。
　　可是出站口有几个保安在哪里。
　　可能最近正在打击这些......
　　我没有头绪的时候，只能从进站口想办法进去了，要是能进去进站口的话，找到一个回家的车就很容易了。
　　我钻进了检查行李的关卡。
　　我趁着人多的时候想要进那个检票口。
　　正好看到一个人和检票员在争执。
　　好机会！
　　我给了小黄狗一个眼神，就立即冲了进去，回头，小黄狗却没有及时进来，它看了看我，竟然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吐着舌头看着我。
　　我听见检票员的尖叫声，“这哪儿来的野狗！赶紧赶出去！”
　　有保安手里拿着警棍来捉小黄狗，小黄狗没躲过这么多人的围追堵截被一个保安抱在怀里。
　　“这野狗咋办？”
　　有人出谋划策，“肯定不能赶出去，现在正在查野狗呢，送到警察局吧。”
　　检票员也说，“正好门口就是警察局，你送过去吧。”
　　他们用绳子捆紧了小黄狗的脖子，小黄狗这才反应过来要反抗，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束缚，最后急的竟然吼叫起来。
　　我从没听过小黄狗的吼叫声，它一直都是安静的，听话的。
　　它吼叫着，被人抱在怀里回过身子看着我，我躲在了一个角落里。
　　我不能出去......
　　我好不容易能回家，我不能出去......
　　我知道进了警察局，没有人领养的话，也许就会送去......安乐死......
　　可是......
　　我不能出去......

　　我全身发着抖。
　　我一定要回家。

　　现在，我是一个人了。
　　没有了小黄狗的陪伴，我是一个人了。
　　我趁着人多的时候进了站，成功躲开了其他人的眼睛，找到了回家的那趟车，我趁着司机打瞌睡的时候偷偷跳上了车，卧进了最后一排的椅子下面。
　　等到我犯了瞌睡，也许我终于能回家了，我才放松了警惕。
　　我睡着了，等我睡醒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身下车子的震动，车子开动了。
　　车里并没有几个人。
　　我怕被别人发现，一直躲在椅子下边不敢动。
　　人类真的太可怕了。
　　人类也太无情了。
　　被他们发现了，我依旧是死路一条。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车里的动静。
　　直到很长很长的时间以后......
　　“车到站了，该下车的赶紧下车！”
　　我看着车里的人慢腾腾的下车，司机也下车帮乘客去搬行李了。
　　我飞速的跑下了车。
　　终于！
　　我终于回家了！
　　我不敢歇一口气，一直跑出了汽车站，看到熟悉的景色，这才放下一颗心。
　　我知道我家的方向！
　　我顺着回家的路走。
　　我所在的城市打狗打的特别严重。
　　禁止有流浪狗的出现。
　　在别人疑惑的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跟紧前一个人的步伐，装的就跟我是他的狗一样。
　　就这样，我在路上换了好几个“主人”。
　　我终于到了我家的小区。
　　我又累又饿，可是想到我能见到我的妈妈爸爸，我能回家，我的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爬上楼，急切的扒着我家的房门，叫了几声。
　　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哪儿来的野狗？”我妈没有开那层防盗门，就这样皱着眉看着我，我委屈的哼唧，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是我啊！妈妈！
　　“滚滚滚！别蹲我家门口！”
　　我急切的扒了扒门，快！快让我进去！
　　“脏死了！滚滚滚！”
　　“谁啊？”是爸爸的声音！“是闺女吗？”
　　是！是！我是你女儿！
　　“哪儿啊！是条野狗！你闺女估计又跑去找男朋友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哦。那关上门吧，怪冷的。”
　　不！不！别关门！
　　我吼叫起来。
　　可是门还是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游荡在我家门口，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死......
　　我趴在门口，不动一步。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被木棍打醒的。
　　几个孩子冲我扔石块，我想着法儿的想要逃出去，却被他们用棍棒打回角落里。
　　“让一让让一让！”
　　有个孩子叫到。
　　剩下几个孩子赶紧让出一个道来。
　　一盆滚烫的热水从我头上浇下来，我烫的尖叫起来。
　　周围的孩子却发出了阵阵的笑声。
　　他们还在冲我扔石块，“你看这狗脏的，我们帮它洗洗澡它还不谢谢我们！”
　　有几个大人来了，我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们。

　　“哪儿来的狗！赶紧赶出去吧！万一咬人怎么办呢！院里都是小孩儿在玩，疯狗要是咬了孩子怎么办！”
　　“现在不是正在打狗吗？打个电话把它抓起来吧，你看它身上脏的，估计没主人！”
　　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迷茫的看着熟悉的邻里街坊。
　　我不能让他们捉到！
　　我赶紧打起精神从几个人手里跑了出去，身上挨了几棍，疼得我身子都快散架。
　　我找到一个隐蔽一点的地方，想要歇一歇，我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响动，警惕的看着四周。
　　头顶上有开窗户的声音。
　　“哎呦，这是哪儿来的小狗......”
　　我惊得全身毛都竖了起来，想要继续跑的时候......
　　“别动，饿坏了吧......”
　　那是住在车棚拾垃圾的奶奶，她从窗口丢给我一块馊掉的馒头。
　　我的确是饿了，叼了那块馒头，回头看了她一眼，赶紧趁着夜色跑掉了。
　　我已经不想再去信任别人了......
　　人类真的是最冷漠最残酷的物种了......

　　晚上，我看着放学的学生穿着校服从校门口有说有笑的回家，看着人们下班赶着回家......
　　我也想回家......
　　我想自由自在的走在大街上......
　　我想有一个可以歇息的港湾......

　　我毫无防备的被人从后边套住了脖子......
　　我连挣扎的意愿都没有了。
　　我被抓进笼子里，他们用针管给我打了一针，我陷入沉沉的睡眠......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我有一个伙伴，可是它也被我丢掉了......

　　我想起我的毛毛，那是我的小狗，也是现在的我。
　　我想起它坐在台阶上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大黄狗瘸着腿趴在门口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小黄狗对我的照顾讨好的眼神......
　　我想起小黄狗在被人捉住时向我求救的眼神......

　　那些画面都在我的脑海里回放着......
　　为什么我们的结局都是这样的？
　　因为信任，所以被丢弃......
　　因为听话讨好，所以被轻视......
　　因为可以被价钱衡量，所以永远都被放弃......
　　可是......可是我们也不想的啊......
　　我们并不想死，我们想要活下去，我们听话，我们信任并不是因为我们惧怕人类的棍棒，我们也想有可以依靠的小窝，我们也想有每日都能饱腹的日子，我们想有一个家人想有一个朋友。
　　人类可以给我们这些，所以他们也有可以决定我们生死的权利......

　　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能感觉到火舌灼烧到我的皮毛，那是我的怒火，那是想要活下去的愤怒。
　　我能感受到心脏破裂的声音，那是我哭泣的抽噎，那是被信任的人抛弃时的悲伤。
　　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变成了一捧灰，那是我的尸体，那是我为狗的坟墓上添上的一把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