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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别不念 ...

  •   次年正月的一日晚,刺史府外被大批官兵包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宇文毓并没有做什么反应,只是让众人去做自己的事,但府内依旧人心惶惶,偶有听到哭泣声,独孤辛柔嘴上虽没有说什么,但也不似以往从容,久坐床头至深夜,直到第二日一早传来了魏恭帝禅位于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觉的消息,众人才长舒一口气。
      宇文觉正式即位称天王,国号大周,史称北周。追谥宇文泰为文皇帝,庙号太、祖,号其墓为成陵。任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食邑一万户。宇文毓为柱国,转任岐州诸军事、岐州刺史。宇文邕为大将军,出镇同州。
      宇文觉之前我是有见过的,只是比宇文邕大一岁的少年,其母为北魏孝武帝元修之妹冯翊公主,母亲在数年前就过世了,长得倒是唇若涂朱、睛如点漆,个性上却少了些沉稳,记得之前和独孤辛柔一起去他府上寻他夫人一起去上香时,便撞见他在厅中和几位官员旁若无人的批判宇文护的军事理念,当时我就替他捏了把汗,不过那时候有宇文泰撑腰,他再出格也无碍,只是他日后被宇文护所除也必然是性格上的缺陷导致失败的。其实我若不是在宇文家为婢,也会是非常不耻他们的吧,毕竟他们所做之事也就是谋权篡位。

      宇文家一朝成了王族,上门阿谀奉承,献礼道贺之人多到踏破门槛,宇文毓无奈之下只得关闭府门,下令只准出不准进。园中,独孤辛柔对着腊梅独自叹气,小茆见状疑惑的问道:“小姐,这是有何心事?”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她伸出手指抚上那被雪覆盖着的腊梅,帮它去了积雪,然后沿着青石路走向凉亭,边走边缓缓问道:“物件都收拾的怎样了?”
      小茆从边上的奴手中接过手炉递给她道:“我们这贴身物件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就差一些大的器件了,别的房我回头再问问。”
      她点了点头,便无话了。
      此时,宇文毓身边的奴传话说让独孤辛柔去书房,说是宇文邕来道别,独孤辛柔又呆呆坐了一小会,才缓慢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叹气道:“走吧,这四弟以后也是难见的了。”
      我和小茆默默的点了点头。这十四岁就成了将军,在我这现代人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即使宇文邕再怎么才华横溢,足智多谋,也还是个个头没长足的孩子,但仔细想想,这个年纪也只能做个不打仗的将军,真去做一方官员,造福百姓,哪倒是真难为他了。
      只是一进门便看到了一个个子修长的少年正与宇文毓在沙盘前对弈,待近身一看竟是宇文邕,想不到两月未见他便又高出了许多,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是一个孩童样,内心不免有些郁郁,再看他长开的眉眼,依旧是皓齿明眸,只是还隐约带了些许英气,一丝沉稳,果然是长大了。两人见独孤辛柔来也并没停下,只是招手让她上前。我随独孤辛柔走至沙盘前,只见沙盘中黑白两方各占据一处高地,黑方的兵力明显高于白方,看似占了上风。
      独孤辛柔仔细看着沙盘中的形势展眉缓缓道:“这黑方虽然兵力强,却分布不均,过于分散,而这白方虽然兵力逊色于黑方,却紧密相连,不给对方任何空隙。”
      听了独孤辛柔的话后两人皆是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而我好像也隐约明白他们所言之意,宇文泰辛苦打下谋划的江山,自是要留给儿子的,在自知命不久矣,儿子羽翼未丰满的情况下,把儿子托付给宇文护也可以说是无奈之举。若是宇文觉想在他死后自己称王,没有一个资历高的人在背后撑腰,成功与否不说,怕是会引内忧外患,所以必然是要有人拥护的,而他自是不相信与他同资同辈的独孤信,毕竟独孤信是向着西魏,也是他大儿子的丈人,不选宇文毓为继承人除了是庶子,恐怕也是怕有一天宇文毓被独孤信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推翻,自己为王吧。所以他选择了宇文护,怎么说也是自家同宗,又是手握重权的,肯定能替宇文觉平定许多事,就算将来有谋逆之心,想必只要他儿子坐上了王的位子,他也断定木已成舟后独孤信一派定是会尽力保全他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同宗并不一定是同德。
      三人又是聊了一会岐州与同州的情况,眼见天黑了便留了宇文邕用了晚膳,兄弟俩喝的酩酊大醉,最终宇文邕只能留宿。按照独孤辛柔的吩咐,第二天一早我便端着盆和换洗的衣服去等他醒来,昨夜下了雨,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风一吹,人便打了抖,好在他倒是没让我等多久,开窗后见我站在门口也是有些惊讶,随后倚在窗沿上笑道:“阿善,你说你怎么还是那么小?也就到门的一半,你站在门外,我若是不站起,绝看不到外面的人影。”
      这似是嘲笑的语气却让我鼻尖一酸,来了这近两年,我看着他从一孩童长成少年,性子逐渐成熟,就像自家的孩子似的,眼见要分别了,心中到底是不舍的。其实我已经想好了,这次随独孤辛柔去岐州便会想法子逃走,毕竟日后等宇文毓登基后,想从皇宫里逃出来就更困难了。所以如今这一别倒真不知何时会再见了。
      见我一副要哭的样子,宇文邕竟从窗内跳出,至我面前蹲下:“你怎么就这么听不得我的话呢?”他接过我手中的东西,皎洁一笑:“好了,你不矮,就是需要我蹲下和你说话而已。”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生动、明亮,那圆润的稚童脸庞已渐变消瘦,隐约透着股男子的阳刚气息,我竟微微有些走神,只是还未等我回神,便被宇文邕拉至院内的石凳上坐着听他发自肺腑的说道:“阿善,小的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不懂看人心,不懂看眼色。后来我觉得你有些傻气,不是发呆就是给人赔礼。”听他讲着我这两年的生活,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故意装傻充愣,也不免觉得好笑。他看了眼我隐忍的笑意,从我头上扫去一根断枝,眼神逐渐变深:“再后来我却觉得你很聪明,知道避开锋芒,没有功劳,没有好处的活你都抢着做,冲在前面露脸的事却一件都不做。”宇文邕定定的看着我,让我心中一震,瞬间那之前还为我扫过断枝的手便擒住了我的下颚,他微眯双眼,逼迫我直视他:“阿善,你不想学写字是为了明哲保身吧。”像是要看出我眼中的真假,任凭我怎样拽着他的手想拉开,都是徒劳,反而越来越用力,“你知道我的秘密,却每次都陪我演戏,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眼神一冷竟掐着我的下颚把我给举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宇文邕发狠,对象居然还是我,让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的手劲竟如此厉害!这锥心之痛我是万万不能叫出来的,他都这样逼我了,如若再让他发现我会说话,指不定真会把我当成细作。
      就在我觉得自己的下颚要碎裂时,他终于放开了对我的钳制。泪水从眼眶中肆无忌惮的流出,并不是我软弱,而是身体的疼痛,让泪水自己溢出,狠狠的瞪向这个我一路看大的少年,竟有些陌生。而宇文邕却似没瞧见我的怨恨,蹲下了身子,抚上我那微肿的下颚:“阿善,作为下人是不需要太多自己的思想的,你别怪我,你是她身边人,以后我就不能经常在她身边了,我需要确定你是不是会照顾好她。”
      这话发自他的肺腑,却听得我声声刺耳,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意,搞了半天这样对我是怕我不尽责,是看出我没有像其他奴婢一样对主子有以命相待之心吧。
      一阵凉风吹来,我不禁微颤了下,终是敌不过他紧盯的双眼,微微点了头,这并不算是谎言,独孤辛柔的命在当皇后之前自是不会有事,我也会在这之前离开,我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她的一切。胡乱擦去了脸上的眼泪,扶着一旁的石凳,勉强让自己站起,头有点昏晕,身体也有些沉重,但我还是想挺直腰板跨出这扇院门,如果别离一定是要这么不快,也好,从此就不会再想念。

      “阿善,不要伤心,从变成帝王之家开始,我们就必须学会孤独、学会猜疑、学会识人。”
      那略带凄凉的声音让我不由的顿住了脚步,然那只有一瞬,路还是要走的,只是眼中又似有了些湿润,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口叼着狗尾巴草一口一个本大人的稚童在院门前挥手与我告别。宇文邕已经不是以前的宇文邕了,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这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准备开始迈入政权斗争的道路。在这个冬天,似乎很多人都说了再见,院中空荡荡的树枝也会在春天继续发芽,少年郎是真的在长大,我唯有祝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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