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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移世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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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气闷热难忍,却是万物绽放之际,园内百花齐放,蝴蝶翩翩起舞,偶有飞鸟在小湖边歇息,看着亭内毫不惧热且悠然自得下棋的夫妻俩,倒真有股清新之意,这样自然和谐的画面任谁看了都会钦羡不已。只是这短暂幸福的背后谁又知道发生了多少事?五月的时候估摸着是夫妻两和好的事被宇文泰知道了,宇文毓被授任大将军,派去镇守陇山以西地区,而后六月宇文毓的生母姚夫人突染恶疾过世,宇文毓从陇山赶回后便大病一场,西魏恭帝念他孝顺,便许他在都城守孝一年。现在的幸福等于是偷来的,两人都格外珍惜,白天宇文毓只要得了空便会来陪独孤辛柔。
在这古代我每天做的事除了伺候人就是看这俩人秀恩爱,时间久了,有时竟也想谈场恋爱了,可也只是想想,在这古代,女子就连公主贵族都难得幸福,何况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哑巴婢女,贩夫走卒估计都瞧不上这身份,当然古代之人都三妻四妾的我也不要。但哪有女人不想要一个一心相对之人?好歹我真实年龄也二十一了!
“啪!”正在我边替俩人扇扇子,边开小差时,额头却被人猛然打了下,这一下虽不痛,却瞬间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一抬眼便瞧见一张巨大的笑脸挨着自己,是宇文邕,他手中还拿了把红褐色纸扇,这孩子还真是和我杠上了,每每来他哥的府中,总会来逗我下,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两夫妻和一众仆人,我只能诚惶诚恐的对着他行礼。这奴性要是改不了了可怎么办?
只听已经是变声期的宇文邕带着一口鸭嗓在那高声道:“大哥大嫂!你们看,阿善现在长大了,也学会偷懒了!”
我有些无奈,他竟这么不自觉,自己都这破嗓了,还不知道收敛下,鬼吼鬼叫的让人耳朵疼。但面子上我还是装着不知所措,低下了头,一副被抓包的样子。
宇文毓和独孤辛柔相视一眼咧开嘴笑道:“四弟,你就别笑阿善了,你自己这声音不让人笑话就不错了。”
被提醒之后才想起自己是变声期的宇文邕瞬间满脸充血,瞪了憋笑的我一眼转身坐到宇文毓旁岔开话题道:“这么热的天你们还下棋,围了这么多人是干嘛?不嫌闷的慌?人都下去些下去些!”
宇文邕的脾气因为青春期,所以近些日子有些渐长,但也不会无理取闹,这番话看似是对自己被大哥公开玩笑被下人看去的不满,但实则应该是有话要说。
宇文邕自也是明白这理便顺着话让一干奴婢退了下去,只留我和小茆斟茶递水,扇个风。
果不其然待人退下后,宇文邕便一扫脸上的不满,转而有些担忧道:“大哥我今在三哥那听到说父亲已渡了北河,看来不日就要踏上归途了,你这里可准备好了?”
可准备好?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要弑父?这宇文泰难道搞了半天是被这两个犊子给谋害的?这个信息量瞬间让我心跳至心口,手握扇柄的手不知是惊吓还是紧张的微颤了起来。
宇文毓握了握同样紧张疑惑的独孤辛柔的手沉声道:“恩,宇文护结党营私的罪证我已经到手了,就等父亲回来,只是……我想了许久,想要绊倒宇文护光凭这些罪证还不够,父亲多年来对宇文护的偏待,其实除了是同宗至亲,惜才外,更多的是他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宇文护有谋逆之心,比起岳父敢言直谏,宇文护的心思一直藏得非常深。如若没有让父亲看到宇文护谋逆的铁证,怕依然是徒劳。”
原来是想扳倒宇文护,我暗自舒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可怜的看着眼前的三人,我竟有些忘了这三人中终究只会剩下一个。我突然有些恍惚,竟似看到多年后,独自坐于这叹息神伤的宇文邕。其实扪心自问,对于这一对我一路看着走来的夫妻,我真能坦然面对他们的死亡吗?想到这心中顿生郁结,连他们后面的话都无心再听下去了。
“阿善,你怎么又发呆了?”独孤辛柔伸出芊芊玉指点了点我的眉心,我抬眼看进她那温婉清透的眉眼间,心中的不适更深。
“我看她是越大越傻了,得了,我也是时候走了,你这小傻子给本大人带路吧。”说完他便又是用扇子打了我的额头。
一旁的宇文毓扶起独孤辛柔怜爱的为她抚了抚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对着宇文邕假怒道:“阿善傻了也是被你这小子给打傻的,他日阿善要是真傻了,我和你大嫂可定是要让你对阿善负责的!”
这一句话本是玩笑话,只是那宇文邕听了脸色却有刹时的不愉,这也难怪,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被开玩笑让他对别的女人负责,任谁都会膈应,但好在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歪过头一脸笑意的对着我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阿善可愿意跟着本大人?”
那一脸的痞笑,不知道的人会觉得虚伪,但我却在那假笑后看到了丝无奈,心下一叹,就配合着他把戏演足,假意的害羞低头对他施了礼,比着请的姿势,送他离府。
见我这样,他也就顺了坡一脸遗憾道:“哎……看来是阿善对我不满意,本大人真是太失望了,罢了,罢了,走吧。”
只不过是一脚跨出了花园,他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了,我当然是知道个中的缘由,只是只能当没看见。临出府,他在经过我的那一刹,我似听到了声很轻的谢谢,抬头看向他时,却只留下了背影,我不禁有些唏嘘,这个十四岁都不到的少年留下的竟是无尽的孤寂。
送完宇文邕回到独孤辛柔的院中,她正在房内看书,屋内静悄悄的,小茆也不在,应该是被支开了,见我回来便招呼着我进了里屋,我自是猜到她的用意,还未待她开口,我便先行跪地,比划着四,然后狂摆手。独孤辛柔见我如此坚决明了倒也是一愣,然后不禁微叹,把我扶起,细细的看了看我:“难得你这般通透,四弟纵是好的,但你过去最多只能成妾,不说你口不能言,就是依你这性子纵使身后有我撑腰,也是要吃亏的。得,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意,不会让你为难的。”她又转眼看向窗外的花圃幽幽道:“自从四弟生辰后,我便懂得了贵族官宦之家的苦与悲,还不如平常人家来的好。”那段时期她到底想通了什么,我无从得知,只是从她那黯然却又坚定不移的眼神中我知道,她是不悔的。
天边的晚霞灿烂绚丽,与白云缠绕在一起更是似红绸般熠熠生辉,只是这极致的美景之后注定是长久的黑暗。
紧接着九月便传来了宇文泰生病的消息,我便确定了是要变天了,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又传来了宇文泰派人急招宇文护至泾州的消息。我虽不知道朝堂上确切的变动,但单看宇文毓每日早出晚归眉头紧锁和独孤辛柔一脸焦急又不敢言的模样,就知道事态已经越来越紧急了,不过也真是佩服宇文泰的刚毅,都临死了,也不招家里人前去陪侍,就是怕人知道他命不久矣,乱了朝堂,不愧是北周的奠基者。十月乙亥日,终是传来他卒于云阳的消息,整个刺史府瞬间陷入悲痛中,哭声此起彼伏,宇文毓在接报后更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原本消瘦凹陷的脸看上去更是惨白骇人了,好在独孤辛柔慌忙扶住了他,才避免他的身体继续下滑。其实我还有另一方面很佩服宇文泰,这教子真是有方,几个儿子个个都对他崇拜有加,毫无争夺之心,要说其余弟弟年幼不知,那宇文毓这个一直被打压的庶长子真的是恪守兄长之道,即便在知道自己父亲曾在选继承人时对着众人说:“我想立年少的嫡子宇文觉,但是恐怕大司马独孤信内心猜疑。”时也只不过是看着独孤辛柔淡淡一笑,我还记得那笑带着苦涩和凄然却没有不甘,我想若是没有宇文护的加害,他纵使不是明君,也应该是位贤君。
之后的事便是还长安发丧,宇文毓带着宇文觉一起去了云阳秘密护送宇文泰的灵柩回了长安后,西魏恭帝才诏书举国哀悼。
这一天我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宇文邕,此时他已过了十四岁,个子长高了许多,然在满府披麻戴孝,白色丧幡围绕的世界中,他依然是那么渺小,凄厉的哭声此起彼伏,他夹在中间却没有任何神情,只是隐隐发抖的身形出卖了他强装镇定的外表,我叹了口气,他只是长了个子却依旧是未长大的孩子。心之所往,身之所向,我不禁走至他身旁想宽慰下,却忽然想到自己什么都不能说,那我还能干什么呢?一时也竟愣在了一旁。
他自是知道我来了,却也没想搭理我,这个时候我想是要靠他自己走出来的吧。一边独孤辛柔正好和来吊唁的独孤信道了别,看到我们便走了过来,双眼微红的她连日来也是夜夜少眠,时有落泪,她微微拍了拍已经比她只矮半个头的宇文邕,口气略带怜爱:“四弟可还记得大嫂曾对你说过你是男子汉,有苦要自己忍着?”
宇文邕依旧面无表情,却也微微点了点头。
独孤辛柔微叹疼惜道:“你可知苦与痛到底是不同的。苦忍着,是不给让你受苦的人得意。而痛,是发自你内心的,它是你心之所向。公公因病早逝,你失去父亲之痛,怎是不能外表的呢?”
听完这话的宇文邕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泪水瞬间积于眼眶,一股悲凉从内而发,强大的悲伤如排山倒海般在他的脸上浮现,想来是隐忍多时了。看着这样悲戚痛绝的少年,我心中不禁一痛,纵使他平时怎样爽朗,到头来依旧是有苦不能言,此时他还只是一丞相府的少年郎,名义上的辅城郡公,就已这般辛苦,他日称帝又会成什么样子?
此时一片雪花悠然飘下,我看着手中这白白的一片冰花抬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雪白随风翩翩起舞从天空中缓慢飘落,不知何时天空竟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我转眼看着这满室的哀伤,和灵堂内的灵柩,忆起了独孤辛柔成亲那日,那时的宇文泰还剑眉入鬓,凤眼生威、气贯长虹,其实也还不到两年,其实也只不过是五十的年纪,其实称帝正好,只是时不待人。
十二月甲申,宇文泰下葬于成陵,谥文公。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