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曲 无漏子》隐帘君

17、第十六章

　　“别这样。”紫眸中有些痛惜，怔怔地看着长执眼中一轮琥珀失了神采，顺着眼角望去，还有着清晰可见的水痕。
　　是雨水吗？
　　齐林看过不少，写雨的诗句。
　　比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但他更喜欢另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再比如，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雨从天上来，无根也无依，常为打落花朵引人愁叹，也为滋润万物使人称誉。
　　若是无情，它便是雨。若是有情，它便是泪。
　　齐林很想用手指抹去那些沾染在长执面庞的水痕。再尝一尝是什么味道。再判断到底是什么。但这个动作太过矫情，做不来的。抬起来的手也垂了下去，拍了拍长执的肩膀。脑海中拼命搜集能宽慰他的话。
　　“大家都知道？”长执语气平淡，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冷静地下来。活在自以为珍贵的天界，其实却像一个随意带来灾祸的怪物。
　　想到珺兮可能是知道他命中带煞，才离他越来越远，长执心口堵得慌。却还迫不及待地想问清楚答案到底是什么。在命轮之中，纵然是高贵的神，渺小的人，都是不由自己的一粒尘埃，随风飘散。
　　“只有当年测命时在场的神才知道。帝君下旨不可妄言。只是。”齐林顿了顿，“说你清淡寡合，公务劳碌，不擅交际，不宜红尘。封太极殿，清净之地，对外称无故不得擅闯，实有急事，需上报天帝，奉谕方能入殿。”
　　说白了，就是将长执圈在此处，给你块自己的地界，平日守好天门，不要轻易走动，天界众生不来打扰你，你也别来祸害天界众生，各自不相干。
　　“其实当年，你很年轻就能被封为上神，品格又好。天帝很爱惜你，隐瞒了些事情，将你留在天界。本是不想在你正春风得意的时候绝了前尘。你知道，对任何一个神仙，在天界任职都是一种荣耀。况且你在北海勤苦修炼，不就是为了摆脱那苦寒荒凉之地么。所以，如果善意的隐瞒也算是一种伤害，我请你原谅他。你还有我。不管怎么样，我齐林才不是为了什么世俗的东西，背弃友谊的神。”齐林说了一大堆，口干舌燥，只感觉自己变成了婆婆妈妈的啰嗦大娘，不知道长执听进去了多少，“别介意。什么都别介意。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
　　但是，很早以前就被世界背弃而不知情，很多年后才发现而心灰意冷的感觉，谁能够真正做到不在意呢。齐林知道现在说有些话都是徒劳，但是却不得不说出来，指不定哪一句就能有温暖心口的功效。
　　毕竟，伤心的时候，是需要安慰的。
　　“是么。”长执闭眼，微吸口气，淡淡一笑。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温润如初，“我已无碍。让你担心了。别站着了，过来坐吧。”说罢转身就朝着石桌走去，顺手捏了个决弄干了座椅，“你过来找我有事？”
　　“没有。”齐林在后面站着没动，“你伤心，确定不是因为珺兮？”
　　齐林明显看着长执端起茶碗的手一僵。只一瞬。温润的眼眸又有一丝裂痕。
　　“我没有这么说。”长执用茶盖掀开茶叶，轻抿一口，“过来坐吧。”
　　茶汤早已凉透，浸了雨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在内行眼里，这碗茶汤已然被毁，但长执喝得很认真。
　　“所以你果然是为了珺兮才伤心？”
　　有些话不应该问。但是齐林觉得，长执应该吐露一些东西，而不是将它看作漫长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东西，深深种在心里。
　　“或许。本以为，我的生命中有她，有你，是件幸福的事。”百念成灰，却独噙笑意，无奈而苦涩，“呵……确实如此。只是对你们而言，恰好相反。”
　　“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人省,不羡暮人台。千羡万羡非所得，千得万得非所愿。”
　　“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寂寞之命，是否要无忧无乐，长短任生涯。”
　　“你不在意。你知道，其他什么我都不往心上去，齐林，我十分在乎你与珺兮。”
　　“此命不容于天界。不容于北海。我想，还是回遁空山。以后，少见面吧。”
　　这是齐林料想到的结果。
　　以长执的个性，不会继续留在天界白遭嫌弃，接受怜悯。而北海，有了新的龙王，很多年前就已经回不去了。唯有遁空山，是他独自的容身之处。
　　只是珺兮。
　　当初珺兮在遁空山做妖精的时候，长执让她成仙，理由是成了仙才能配着自己在天界生存。而现在珺兮做了很多努力成了仙，还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长执却撇下她回遁空山去了。估计她心里会很不爽快。
　　不过珺兮成仙也好。如果珺兮与长执一并在遁空山，以那小妖精的修为，与长执那般亲近，支撑不了几千年，就会元神俱灭。成仙之后的日子，虽然勤苦，但修为在长进，生活忙碌，接近长执的时间也少。倒是能多存活一段时日。
　　听长执说以后少见面，齐林心里，五味陈杂。作为自己，长执的坐命星不会与自己的相克，这是好事，应当开心。作为朋友，他却十分难过，原因就说不清楚了，多得很。如此悲喜陈杂，倒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

　　有话这样说。此刻十分地应景。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的开始。
　　但是。
　　太在意，就太怕被伤害。或许我们这些旁观者会对他们的抉择指手画脚，但他们各种含着珍惜、保护的心情，如果只是简单地听故事，我们很难体会。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小傻瓜，不要太当真。知道了吗，只是一个故事。
　　我在讲故事的时候，只能挑些片段讲给你听。有的地方会不连续，或许是我忘记了，小傻瓜，你不要怪我。
　　你还不睡吗？还不睡？
　　好的，那我继续往下讲。也许旁人会睡不着。但是，小傻瓜，我猜你会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