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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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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城。虽然珺兮行完雨已然离去,但空气中还在飘落着点点水花。夹杂着湿润与清新。到处微凉。很是舒适。
齐林是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了长执。
若有若无的丝丝细雨,打湿了冰冷的青石台,灰瓦泥墙的建筑。齐林执伞,顺着越来越清晰的迷迭香气息走去,周围行人越来越少,多出来的是树木,路也越来越不好走,从铺好的宽敞的大道缩成细长的泥泞土路。
想来,这种寂静偏远少人的地方,就是长执最喜欢的地方。齐林叹口气。
今个早晨起来,心情本是很好,突然想喝长执煮的一手好茶,到了神殿,才门侍说晨起他就去平宁城了。本来还是含糊着,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劲去平宁城做什么。结果刚才在云头遇着了珺兮,才算是明白一二。
如果长执一大早爬起来就跑到这里来淋雨。如果只是因为这是珺兮施的雨。
如果以后每次珺兮施雨他都要淋一场的话。
那还真的是傻的无可救药。
放在旁人身上不可能。但在长执这,还就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性。
齐林早就看出来,长执对珺兮不一般。齐林也看出来,珺兮对长执像是对长辈。但如果长执不说,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可能会一直维持。也许到以后,珺兮要出嫁,还可能把以后的夫君带来让长执把把关。那长执多窝心。
只是……
齐林想起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丑摔伤了。满脸都是血。
人们都笑着说,小丑表演得真好。道具十分逼真。
只有一个小姑娘对娘亲说,小丑哭了。
但没人听见。一个人也没有。
微雨如酥。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这样的天气是赏雨的好时候。
但一路而来,齐林听到的都是抱怨的声音。因为今日是人间的七月七,下了雨,不知搅合了多少男女相成的好事。
迷迭香淡淡。还有茶香。
撞入眼中的不是狼藉落地的花瓣。而是斜倚在石桌旁的一片白。微微沾湿的长发,连同身上松垮的白色衣袍一并委地,紧贴着细致如白瓷般的肌肤,低垂眼睑,倾出的目光如春水潺潺,温润如玉,却有些黯淡,认真地望着手中半举的茶瓯,望那一点一点的细雨打入茶汤,荡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涟漪,也不遮挡拍在身上的雨丝,就这样静止的,像是一幅悲凉的画。
他果然在淋雨。
齐林只觉得自己不该穿白色的衣裳。生生成了这幅画的陪衬。指不定要穿身红色的,给这深幽寂寥的情境添几分喜气。
应该是长执感觉到了齐林的到来,在他将举着的茶瓯轻放在石桌上,缓缓直起身子站起来的那一刻,齐林竟然为自己冒然打破了这种静止而觉得抱歉。他看得出来,长执的心情十分糟糕。因为他一向都是那个温润到没有情绪的他,很难看到那一刻黯然神伤的模样。
“你怎么……”齐林开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如何在这里,八成是因为珺兮;问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说不定又给他心口捅一刀。几番纠结下来,倒是愣在原地,与长执对望。长执已然行至面前,他们身材相仿,齐林很容易看的到长执深幽的目光里难掩的落寞。
记得之前听过这么一句话。一只野兽受了伤,它可以独自跑到山洞里面躲起来舔舐伤口,自己坚持,可是一旦被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
不知道这句话适不适用于长执。他的落魄情绪一向不愿意被旁的神仙看到。
所以自己究竟该不该开口安慰他。
但齐林没想到长执会主动开口。几十万年了,他第一次,不是那个去温暖的长执,而像是处在冰窖里,浑身都透着凉气,自己都忍不住想将他捂暖一些。
“如何是好。”长执喃喃,像是询问齐林,又像是在问自己,“齐林,我该如何。”
那么多事情无法自控。总有太多的无奈笼罩身边。总是说淡然相遇,随意而行,将深深浅浅的思念埋在心底。可无法淡然,无法随意,却又不得不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痛苦。这种痛苦,只有彻底将反抗击垮,才会变成放下。
所谓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如此么。
齐林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但还是装作跟平时一样的语气,“怎么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如今还有谁能欺负你不成?”
是啊。没谁能欺负他。可是。
齐林清晰地在长执眼中看到了痛。
“你知道了吧。不,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清冷的声音传入齐林的耳朵,有些叹息,有些无奈,却让齐林陌生,“如此,你为何,还在我身边。”
为何,不离开我?
只要这一句,齐林立刻就明白了长执在说什么。怜惜,歉意,惊愕,错乱,茫然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如何,齐林也不知道要如何。
其实天界都知道一件事情。互相都默认在隐瞒长执的一件事情。
每一个神,都有一颗坐命星。星在,神在。星殁,神亡。
长执的坐命星为天煞孤星。就是俗语中的扫帚星。
“劫孤二煞怕同辰,隔角双来便见坉,丑合见寅辰见巳,戌人逢亥未逢申,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长执,注定给周围亲近之人带来祸患而一生注定孤独。是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为是,经实践检验若临阴阳差错更是刑克历害,纵有贵人解星亦无可救助。
再对上长执的经历,令众生唏嘘不已。
他本体为龙。一般龙生九子。当时他,在母亲腹内就与其余弟兄姐妹相克,出生便是北海苦寒之地唯一的太子。
后来不逾千年,母亲去世。纵使北海龙王法力高深,终究年老,抵不过这相克的命理,支撑了八千年后也跟随其母一并去了。
到后来在天庭,身旁近侍,更是死得离奇古怪。曾经让司法天神头疼不已。
直到后来封上神的时候,这些疑惑才被解开。
当时封上神,都要测算坐命星来封赏所辖区域,长执测算出主位天煞孤星,惊了众神众仙。那时候,长执刚逾万岁。亲和友善,乐善好施,绝对算得上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所以当时,大家本着同情的心,都瞒着长执,只是平日里不跟他亲近,就没什么事。万岁就能成上神的不多,帝君惜才,所以将他封在南天门附近的太极殿,管理神将,官职看着很大,但天界一相风平浪静,出不了什么大事,所以处理琐事之余,就变成看管南天门的枯燥职位了。最重要的是,南天门附近一相少有神仙行迹,看管南天门却是轻易走不开的职务,也就变着法子将长执圈在那处,省得他四处走动,无意间又祸害了什么东西。
幸好长执身于北海,习惯了寂静清冷的环境,本身好静,就安心在太极殿住了。对一切都没什么不满。
齐林与长执相识,是在许多年前的一次瑶池聚会上。当时西王母宴请了许多神仙,还有西天的佛祖菩萨,一并为自己贺寿,热闹得很。齐林当时在人间闲居,收到消息迟了些,算是匆匆赶来,也迟了不少时辰。
跨进南天门的时候,被结界狠狠挡了一下。纵使修为高深,也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当时只觉得生气。这么多年,还真遇到了能挡住自己的结界。
但是见到结界的主人时,气就消了一大半。因他容貌俊逸,目光温和。后一小半的气消了,是因他看了请帖,恭敬又有礼地与自己赔不是,询问齐林身上有无伤痛。其实南天门的守将拦住蛮横直闯的他并不是什么错误。齐林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神。这样一来,反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是南天门何时有修为如此高深的守将,倒让齐林暗自诧异。这样的神仙,做什么不好,偏偏来此处,孤零零围着门一圈圈转来转去,做这样枯燥又卑下的职业。就是这样普天同庆的西王母寿辰,也不能去宴席上坐一坐,吃些东西。
到后来在开席时,同邻座讨论到了这个话题。才知道是他的命理所致。大家都知道他可怜。却都避之不及。
可是长执自己,却浑然不觉,尽心尽责做好分配给自己的每一件事。
为何。明明是那样温暖的他。会承受这样的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竟想去陪伴这孤独的灵魂。他不光这么想,他做了。顺理成章地,他成了长执唯一的朋友。那一刻,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拼了一身的修为,可怜一个终有一天会克死自己的,素不相干的神。
曾经有过,很多次,他败在生命面前,想终结这段友谊。但每次他出现在长执视线中的时候,他都忽略不了那双平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欣喜。让他一次次,喝着满是心意的茶,把会伤长执心的话咽了下去。长执会与他谈很多很多事,因了只有齐林能倾听长执讲话。也会向他打听很多事,因为自己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外边的世界。齐林因同情而起的友情已经变了样。割舍不下。放弃不了。
甚至去遁空山找他时,珺兮那只小狐狸毛还没长全,就看出他是来跟她抢长执的,扯着他的衣角将他往山外拖。
八万多年了。他勤练内功心法。不断修行。已求陪伴他更多的岁月。
他才陪伴了长执八万年。怎么比得过长执之前八十多万年的寂寥。这点温暖,远远不够。
而如今。这一切。终于被长执知道了。
他会如何面对他自己。
“你如何得知?”齐林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
如何得知。
长执那一瞬间都想苦笑。
他下了多大的决心,要将心中对珺兮的思念与感情告诉她。在长执心里,有了珺兮与齐林的日子,才算是圆满的。他十分想要与她生活在一处。而不是各自不相干。但是当时,他怕冒然相告,惊扰了她,反而使她躲避自己。而且他心里,还是念着那次在人间算的那不好的一卦。就去了月老所在的姻缘神殿,想再去仔细算一算。
神殿中十分寂静。月老不在,剩下几个刚来的侍童。见到他,立刻躲得老远。但长执似乎习惯了对方这种反应,以为是身份所致,都没多在意。
好不容易抽了个空隙,本来想请月老算算的,但他不在,又不想白来一趟,趁着小童不注意,偷偷翻阅了姻缘簿。
然后。就看到了长执。看到了坐命星。看到了空白。
一瞬间,什么都清明了。
天煞孤星。
怎么敢去招惹珺兮呢。怎么能去想红尘里的东西。甚至,连齐林也不能去想。
本来就该是独身。又去奢求什么。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而且。应当还要庆幸,珺兮活着,齐林活着。
齐林看着长执如此失神,心口疼得厉害,连忙轻声安慰他,“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你还有我。你有我。我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我不会……”
“齐林。”长执淡淡一笑,暗沉的眸子浮上几丝暖意,“你与珺兮,于我,最最重要。我怎能看着你们为我所累。”
从前所想的一切。就当作一个完美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有朋友,有妻子,有儿女。可促膝长谈,可垂怜掌心,可托付念想。免他惊。免他苦。免他颠沛流离。免他踽踽无依。
只是,这个长执想了千万年的梦,可以包含所有的神仙,所有的人,只是,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