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曲 无漏子》隐帘君

14、第十三章

　　或许是因为她皮相好，功夫好，又与其他仙子的共同话题不多。所以，这几日，珺兮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
　　过了很久，珺兮才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也许狐狸的适应能力在万物中算是好的。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用来修习雨有关的所有技能。也慢慢顾不上怎么去想长执了。闲下来的时候会想一想。但也就是想一想而已。他们两个隔月见一次，都是长执有空的时候。珺兮从来不想独自去找长执。因为每每路过太极殿，堂皇巍峨的气派总是让她却步。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没成仙的时候，知道长执厉害，心里没什么想法。但现在同为仙人，官阶相差如此之大，偏偏还是最亲近的，有时珺兮会觉得十分自卑。在遁空山，见到不喜欢的仙人来访，不经长执同意，自己爬到仙人头上都没什么。如今就算是碰到厌恶至极的仙人，只要是官阶高于你，不仅要行礼还要恭敬谦卑地行礼，珺兮感知到了不平等，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应该是年纪尚小，所以对不公正尤为敏感。
　　好在经过她的努力，在新的仙子里头，珺兮已经有了点名气。
　　现在，起码在雨神的众多雨仙之中，珺兮算得上头班。也就是每次雨神行雨时必定会尾随的仙子。其他仙子还要挑选。这待遇也好了，在同心殿分出了一间屋子住，不需要跟其他小仙子挤，这是珺兮比较开心的事情。也更加坚定了她继续努力的信心。
　　谁叫自己长大了呢。
　　再到后来，珺兮可以独自行雨了。
　　这之中，又是一千年过去了。
　　过的最快的就是时间。很多东西慢慢变了。
　　珺兮长大了。懂事了。知礼了。用普遍的说法来讲。她是又温和又有气质的美貌仙子。在天界出了名。众多神仙十分仰慕。比方东海的龙太子。比方蓬莱山的山神。她有了自己生活的圈子。不是非长执不可。反而想着独立了，要摆脱他了。
　　而长执，整天忙着处理天界的事物，只有闲下来才去看珺兮。时间一长，关系肯定也不如从前。珺兮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本事，自然不太依赖长执。而且总是拘着些无形的礼数，不亲近他。让他十分困扰。
　　这是长执没有想到的。
　　长执是天界的上神，身负要职，按理是不能随意休息的。当初幸亏齐林帮着长执顶了些时日，才有放松自己的时候。后来将在仙山的狐狸带到天界，只是为了多看几眼，总比以后见不到的好。让她供职，也是想着将她培养成一个有本事的仙子。现在，这些都达到了。但长执敏感地感觉到珺兮与自己的关系不同以往。
　　似乎是越知道长执越高不可攀，珺兮就会离得越远。珺兮在天界留得越久，就越是如此。
　　是地位造成的，隐形的障碍。生生地要终结许多东西。
　　是现实造成的，岁数的增长，成熟了认知，扼制了很多本能的行为，变得更加口是心非。
　　他们二者对待这段情感的态度本来就是不同。珺兮认长执为亲，长执却在思慕珺兮。这其实是最本生的障碍。
　　因为我们知道。
　　一个人，只会去尊敬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人。却很难去爱这个人。
　　就如子女，很难爱上自己的父母。与之共度一生。
　　这个想法是荒谬的。但珺兮与长执在一起，必须要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

　　长执每隔一段时间见珺兮，就会发现她的变化。
　　第一回她最喜欢的双丫髻不见了，成了华贵的高椎髻。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形容她已经不妥当。兰心依旧，月貌花容，婷婷楚楚。“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第二回她已然是个稳当得体的仙了。谈吐有节，不恋已去之事，不慕私心之情。该动则动，该静则静。得失因缘，不再抗拒，以接纳宽容包揽成长辛酸，却能开悟。有多么耀眼，就多么暗淡。有多么欢乐，就有多么悲苦。
　　第三回她根本不能被一眼看透了。估计是跟雨打交道久了，慢慢沾染了水的习性。清净不张狂。波澜不浮躁。淡雅静和，收放自如。愈加接近兰的品格，便是东风难着力，自然香在有无中。
　　第四回她与他只是掠过。他只得她歉意一笑，来不及仔细看，只剩句抱歉留在原地。她身边的仙子告诉他她此行匆忙，解释的话语，也不知多少句真正落到了他的心里。
　　第五回。不过就是随便说说。看到她神色淡淡，他就让她去忙了。
　　此后。也就是闲下来多说几句，没时间少说两句。
　　罢了。
　　要说些别的什么亲近的，长执也为难。因了珺兮根本没有存亲近长执的心思。他们关系因着种种现实的原因慢慢的远，长执这种时候如果奇奇怪怪的，肯定是在这个趋势上再推波助澜。只是再不做些什么，珺兮日渐荣耀，怕以后，真的会是被旁的神仙所夺。
　　长执终于落了一枚白子。
　　本来是黑白纠缠，难分上下。可这一步，却是给对方生机，将自己至于下风。
　　“举棋不悔大丈夫。”齐林见着这一子眼前一亮，紫瞳瞬间神采奕奕，完全不见方才倾颓之态，捏起黑子就跟了过去。
　　“罢了。”长执向后靠在背椅上，身影笼在夕阳的黄晕中，分不清眸中神色，“算你赢。”
　　“可这盘棋，还看不出谁胜谁负。你完全有余地反转。这是自暴自弃么。”齐林倾身上前，抬了扇柄勾上长执的下巴，与他对视，像是调戏他，“心猿不定，意马四驰。剩下的棋怎么下，都不肯想么？”
　　就算如此，齐林入眼的，仍是长执静寡温和的目光。
　　长执对这样的冒犯并不介意，似乎他除了温润如玉，再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众生道他宽厚。很少动怒。只有齐林明白，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能真正让他在意的，除了小狐狸，就是自己。这么想来，我还真是幸运。齐林叹了口气。
　　“或许你该试试黑子。”齐林开口，“我们好好再来一局。”
　　黑子。
　　“是么。”
　　选择什么就必须承受什么。得到什么也会失去什么。
　　有时候会想，生命中也许会去感谢那些多出来的怨怼与挫折，磨砺出了多余的人和事。而这些人与事物，在经过时间的沉淀后，往往都会变成笑的感动与泪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