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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秦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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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宫有一朱雀殿,紧挨着嬴政的寝宫,珠光宝气,日夜笙歌。里头住了位年轻美貌的妃子,人称胡姬,育子胡亥,正当盛宠。其子胡亥十四五,倒不似其他公子,出宫僻府,却留在宫中,日日侍奉在父母左右,再受宠不过。
扶苏每日进宫,必经朱雀殿。那胡姬喜爱海棠,嬴政便下令,殿前遍种海棠树,可见对胡姬之钟爱。如今正值阳春,开得煞是娇艳。树下是一条活渠,花瓣簌簌落下,遂流水东去。
扶苏路经此,被御史大夫半路请去,遂将服侍的丫鬟留下,叫她在此等候。可敷罗清楚,这里那是候人的地儿,倘若莽撞,唐突了那胡姬,可非小事。敛裾欲行,偏生一抬头,就迎上刚从朱雀殿出来的胡亥。满身飘落的海棠,衬得佳人惹人哀怜,这一幕,在胡亥看来颇为扎眼。
敷罗一怔,低头瞥见来人渐近,慌张地行礼,“奴婢叩见殿下。”
今日胡亥一身绛紫,头冠朱缨,面色润红,少了平日见扶苏的几分戾气。他低头看向行礼的敷罗,未曾说话,只是缓缓抬了白净的手,轻轻将她肩头的花瓣扫去,笑道:“原来大哥府中,尽是如此美艳的可人儿。”敷罗跪着,手紧紧攒着帕子,她知胡亥素来乖戾,可不敢招惹这位阎王。
“你怕本王?”胡亥倒也没做什么,只是笑得极为灿烂,“世人都道,你家公子温和贤明,本王倒是个活阎王了。”
敷罗低头,听见胡亥笑,有些不知所措。
说也正巧,扶苏完事赶来,远远瞧见自家丫鬟跪着,定眼再看,便见胡亥笑得张扬,抱了袍子,信步而去,打海棠树下出来,幽幽笑道:“弟弟今日是否是太清闲,竟跟一个丫鬟说笑起来。”
胡亥见来人,暗自皱了皱眉,随即又蹲下,一把将敷罗拦在怀里,玉指挑起下颔,语气十分暧昧,“大哥府中竟藏了个美娇娘,也不同弟弟分享。”
敷罗一时重心不稳,往胡亥怀中偏了偏,双手挣扎,反被抱得更紧。心中气急,一双杏眸含了泪,更叫人心疼。
胡亥荒唐,并非一次两次,满秦宫皆知。宫中女子无不是能躲就躲,如今敷罗撞个正着,岂不难逃?然而嬴政却只做了小小惩戒,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对其溺爱之至。
“弟弟惯会说笑,这宫中女子那个不是绝顶美人。难不成弟弟吃惯了山珍海味,如今想改改口味?”扶苏并不急,一步一步走进,笑得温和,“敷罗乃家奴,身份卑贱,哪里配得上弟弟尊贵身份。更何况,这大秦尊贵的女子那个不是钟情与你?何愁身侧无美人。”
敷罗听来,像有根刺扎在心头,心在泣血,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
胡亥的手松了松,敷罗一挣,便离了他怀里,慌张站在扶苏身后。
扑了一身海棠,胡亥才散漫的立起来,与扶苏一指之隔,“大哥说得极是。”
胡亥语气极冷,扶苏却仍旧笑,甚至有些淡漠,无端生出些寒意。
而敷罗知道,公子向来如此。从前以为他离人很近,后来才晓得,她们隔得太远。
驾车归府时,碰见了蒙毅。蒙毅见敷罗眼眶红红的,定是受了委屈。那糙汉子性子急躁,哪里见得自己钟情的女子受屈辱,听了敷罗一番原委,更是气急,拿起佩剑就要找胡亥算账。
扶苏倒也没拦他,敷罗拉不住,于是乎,蒙毅便气冲冲出门去。
未几,蒙毅又折了回来,口中怒骂:“他奶奶的,宫门口的侍卫不让我进去。等他出来,老子跟他没完!”
敷罗没辙,但又怕蒙毅做出傻事,连忙劝导。
扶苏换了素衣常服,却像没事人一般,一双干净的手捧只杯子品茶,静观不语。
世人皆说,公子扶苏是水,公子胡亥是火。水能惠泽万物,方乃天地之主。胡亥为人不仁,口碑并不好。
然则,扶苏却因这贤明的名声,如坐针毡。反倒是他那纨绔的弟弟,深受宠爱,活的逍遥自在。扶苏有时候羡慕,可每当他俯瞰这大秦江山,山河万里,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有时候疲惫了,便倚在斜倚上沉沉睡去,梦里不知几时。扶苏觉得脚下空空的,踩在这氤氲袅袅的霭上,有些不真实,一时惊觉,这是梦。这四首空旷,并无一物一景,只是雾气碍眼,扶苏一时迷乱,不知身在何处,又该往何处去。浑浑噩噩走了一时,突然觉得脚下有异物,捡起来细看,竟是一块玉质通透的玉石,雕有一只活灵活现的彩凤,呼之欲出,不过只有半圆,好似残缺了一半。定眼再一细看,莫说玉石,连梦境都灭了。待睁开眼时,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一连几日,皆是同样的梦境。梦境发展却总是停在一处,叫人不得思索。又时想多了,反倒不做梦了。可就在这一夜,十五月圆,国举月祀礼,扶苏饮了几壶酒,脑袋有些昏沉,朦胧眯了眼,恍惚又入了那梦境,星河灿烂。扶苏按着记忆行步,又至梦灭处,拾起玉,耳畔竟依稀传来女子的声音,清清冷冷,凄凄惨惨。
“汝是谁?为何入我梦。”
“吾乃公子扶苏,因梦而来,误入此地。”
“是玉引,还是扶苏?”
“扶苏。”
“汝可知手中何物?”
“不知。”
语罢,梦又断了。醒来时,仍在半夜,豆灯映照得满殿昏黄。一缕月华,透过窗子,斑驳打下里。扶苏一身虚汗,连衣衫都湿了。他记起昨日乃十五月祀,觉得颇为玄妙。
翌日,扶苏便差谋士甘平驱马,连夜至鬼古洞,请白言道人来咸阳,以解梦境。白言老儿虽擅长周易,却不知梦中何地与何物,根本无从解梦,便只得作罢。这一连好几日,也再未曾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