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扶苏》一树红白

2、第一章·商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商丘山的夜色，好似打翻的墨，深沉的化不开。上弦月，月华似练，商丘半隐在溶溶月光中。高耸的山头上，女子负手而立，一身朱红，眉斜入鬓，狐眼张扬，遥望沧海变桑田，吐出一些元四娘不解的字眼。
　　“王说的是什么，商丘未曾听闻。”元夷觉得，王自人间归来，总说些令人费解的话。
　　元湄回过头来，四目相视，神采飞扬，“四娘，你可曾离开过商丘？”脚下的澹水密密匝匝的绽开，香气浓稠得压也压不住。身子只一动，衣带沾香。
　　“不曾。”不掺杂念。
　　元湄抿唇，红酥手扯了衣带，置于琼鼻轻嗅，眉目舒扬，媚眼如丝。她想起昨年，暮笃老君取儿媳，经红尘一遭，见人间烟火，恋恋不忘，甚为向往。
　　“这是秦地人的歌谣，暮笃老君大隐于世，讨了个凡人作儿媳，这便是她教的”，元湄说得极浅，却也掩不了心底吹皱的水，“赶明儿，孤也去寻个人间男子作婿。”
　　“唉，不过孤这容貌，也非凡人能相配的。”红酥手堪堪抚摸着脸颊，颇为哀怜。
　　恰有风乍起，拂散了鬓边发，薄面一点嫣红，妩媚而轻挑。狐族子孙自古风流，其女元湄也不例外。
　　可若论风流，先王巽特为尤胜。
　　两千岁的老狐狸，皮骚骨艳，年轻时处处留情，一连生了九子，竟都不知父君是谁。狐族元氏，皆是容姿俊美，又不改本性，更添风流。其女元湄，秉承了她娘的好皮囊，丰神艳容，可为商丘第一自恋。好在王巽云游去，自幼由王巽之妹元夷养大，称一声“四娘”，习了些好风气，只是艳香入骨，终究也是狐媚胚子。
　　元湄瞥见四娘捂嘴笑，颇有些恼，甩了甩袖子，又气又羞地变回了原形，顺着那一阵风，一溜烟就没影了，山脊上满是风刮下来的碎石头。

　　清晨，山上的鸡鸭叫唤了几声，曙光刚探了头，商丘山巅处猝不及防砸下来数块巨石，顿时地动山摇。不过片刻，倒也消停了。有狐狸眼尖，发现砸下的石头碎开后，竟露出颜色各异的玉，细看其纹理色泽，便知厚重，恐非凡物。
　　满山的狐子狐孙，经此一折腾，受了惊吓，一时间皆拖家带口围到元湄之所，吓得竟不回去了。
　　元湄生性散漫，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递进一颗葡萄，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头大，呼了口气，吼道：“慌什么慌，又非天塌了，竟吓成这般模样，尔等且先回去，孤自会给你们个交代。”
　　“可是……”
　　“有甚可是？都回去，回去。”元湄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跟班小七一手拿佩剑，往众狐狸处装腔作势地围了去。
　　“那些玉石如何处置？”有狐狸试探着问。
　　元湄瞥了一眼玉，有侧首望了望座下的乌压压一片，笑得有些渗人，狐眼眯成一条缝，“封起来，此物来历不明，孤得彻查。”四娘知道，王又在打如意算盘。
　　狐狸天性贪婪且狡猾，譬如元湄爱美，正打算拿去跟青镜山绣娘换成衣裳。
　　眼下，众狐狸虽惧怕，却别无他法，只得又拖家带口回去了。
　　四娘拍拍怀里惊魂未定的小儿子，有些把握，“王，你瞧这石头表面细碎的纹路，时而密集时而疏散，细致不曾中断，这竟濯泉峰的石纹一致。这玉石定从濯泉峰处来，如今断然是太虚洞内有异动！”
　　闻之，元湄这才受了不正当的心思，严肃起来。酥手一抬，指节弯曲，一块白玉石登时被吸到了手上，一看，眉头一沉，这才从座上惊起。
　　四娘见王良久不语，幽幽道：“濯泉峰乃商丘至高，太虚洞又乃山之心脉之处，大意不得。”
　　元湄定眼，用力再一曲，指节泛白，只听掌中玉石破碎之声。可碎落了只是皮上普通的石屑，其中白玉完好无损。元湄惊诧，自己用了五成力竟也无功，可想此玉之坚固，“孤曾记得，商丘不产玉。”
　　“的确，《商丘志》上也未曾记载。”四娘极为笃定。
　　“四娘，你于商丘千年，你可知晓，上一次异动为何时？”
　　“年代久远，我也不知。不过《商丘志》上，或许会有答案。”
　　“《商丘志》……”

　　商丘有面镜，曰为《商丘志》，置于商丘太虚洞，做工极为平常，甚至连镜面也未曾打磨光亮，模模糊糊能看清人影。却就是这样的一面镜子，注以元氏仙人之魄，残存万年，寥寥几笔，记载着万万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太虚洞，濯泉峰顶，商丘之巅，冰雪覆盖，万年不融。
　　元湄虽是白狐，不畏寒，却也冷得发抖。冰雪扑来，打在脸上，手上，就如银针一般刺骨凌冽。元湄好歹寻了一根木枝，借力行走，积雪几丈，深一步，浅一步，此刻她正懊恼为何不听四娘劝，带一件袍子来。到后来，实在难行，索性变回了狐狸身，撒腿就跑，倒也轻快些。雪地空旷，无一活物，故而并无阻碍，很快便到了洞口。
　　洞口并无设结界，商丘之人来去自由，若有人存非分之想，《商丘志》任他拿去便是，不过，得到的只是一面普通镜子罢了，离了太虚洞，《商丘志》不值一钱。
　　此时元湄化为人身，抖了抖身上积雪，哈了一口雾气，顺着指引而去。只见那镜子悬空而挂，泛着金黄的光。元湄念了一句口诀，“九濯玉章，成岁坤琼。”
　　霎时，四壁上印有金字，元湄抬手一挥，再一挥……

　　志上说，三万年前，商丘地动，天现红光。先祖九濯君，受贬于商丘，废仙人之姿，受轮回之苦。同年，九濯君耗尽修为，封印苍玉引，真灵灰飞烟灭。

　　乌漆的眸子望着一行行金字，一动不动，脖子有些酸。元湄有些兴奋，自家竟然还出过神仙！
　　雪地外有白鹤鸣，元湄听见响动，立马出洞，望见白鹤，觉着有些眼熟。还不等她上前，白鹤便立起脚枝，绕着峰顶盘旋一阵，便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