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贵妃醉酒(下) ...
-
秀秀的伙计驱车把我们送到西城剧院,一路上通过跟他的交谈,我才知道小花今天是要唱最后一场戏。记得以前在四川的时候他跟我说如果他不能唱戏会有很多女孩子伤心,现在为了一个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真的要伤心了。
京城挺堵,好在剧院地方偏僻,我们没在路上浪费多少时间,赶在戏开始前到达了目的地。进门站着四个伙计,客客气气地把我们检查了一遍才放行。
剧院不大,看上去是个私馆。青砖路一直铺到内堂,过了一道影壁,豁然开朗一个戏场。场子布置得很考究,红木靠椅围着五六张八仙桌,每桌上摆着各式糖盒茶具,围簇着一只插着红骨龙须菊的细瓷胆瓶。我心知那必定轮不到我们后辈坐,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别的不说,光是那只细瓷胆瓶都得要十几万,小花这下也是下了血本,面子工程做足了。八仙桌摆了两排,后面都是一排一排的椅子,开车带我们来的霍家伙计早没人影了,有两个解家伙计走过来,其中一个似乎等级高些,叫我小三爷,客气地领我们先到偏室等候。
偏室里茶食挺不错,胖子嗑着瓜子,闷油瓶静静喝茶。我无聊跟着嗑瓜子,等着伙计来叫我们出去。我一个吴家嫡孙,这种场合还是见识过的,出门在外极讲究一个辈分,别说是座位,入场顺序都不能乱的。估摸着要等老一辈的全部就坐,才有我们进场的份儿。
“吴邪哥哥。”没过一会儿霍秀秀进来了,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不知怎么我觉得她成熟了不少,以前那副精灵古怪的样子难得见到了,胖子看到美女有点兴奋,招呼秀秀吃糖,秀秀俏皮地一笑,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霍秀秀:“没工夫吃糖啦,这位小哥,”她伸手指了指闷油瓶,“跟我走一趟吧。”
我有点警觉,怕她把闷油瓶拐走,当下连香飘飘的事情都没问,“就他一个?我们呢?”
秀秀看着我,好像是觉得很好玩,笑的眯起眼睛:“人家是一族之长,你是小三爷。等什么时候你成了吴家当家我再来找你吧。”
我醒悟,对哦,不管闷油瓶跟我们怎么熟,他归根结底也是张家族长……忽然就产生了一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悲伤感,胖子感慨道:“这分明是阶级歧视啊。”闷油瓶倒是淡定,跟着霍秀秀悠悠地走出去,胖子在后面叫住秀秀:“妹子,你在车站接的是小九爷的妞不?长得怎么样?”
我心道还是胖子懂我,不过这问题有点怪怪的,秀秀想都没想就道:“跟我小花哥哥比差远咯。”想了想又皱眉,好像憋着笑:“没见过哪个女人身上香水味那么重,我还以为小花哥哥要娶一包香精呢……”
我在心里默默憋笑。对哦,香飘飘姑娘。
不多时一个解家伙计来,恭恭敬敬地把我请出去了,留着胖子在屋里嘀咕阶级歧视。拐了两个弯,我发现这伙计带我走的不是原来的路,有点奇怪,解家伙计机灵,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跟我解释说要从侧门进。我哦了一声,等级不够,林黛玉进贾府也没走正门。
兜兜转转回到场子里,两排八仙桌已经全部入座,大多是老一辈甚至老两辈的人带着两三个中年人或年轻后生,老人家不徐不疾地喝茶,小一辈的背挺得很直,不敢放肆。第二排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我一看,惊讶地发现除了霍秀秀闷油瓶,居然还有香飘飘姑娘。香飘飘姑娘是女客,秀秀跟她离得近,顺便招待介绍,闷油瓶刚好坐在她们两对面,不过椅子统一是面朝戏台的,也不会出现二女一男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局面。
我这一排坐着几个眼生的解家亲眷,或许是霍家亲眷……彼此都目不斜视,一副很冷淡的样子,很快后面几排也都落座了,我回头找了找胖子,发现他跟我隔了三排,旁边就是黑眼镜。
黑眼镜?!
我的天。我一身冷汗都下来了,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戏台两侧,铙钹琴弦笙箫管笛都响起来了,灯光暗下去,两个丑角对话着走上场。
我偷眼看了看黑眼镜,发现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戏台。
我还是有点紧张,他跟小花的事我是知道的,小花要结婚唱关门戏,这家伙等下不会砸场子吧……
贵妃醉酒这一出,解语花小的时候就开始学。那个时候黑眼镜翻墙去找他,经常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两句。
不过真正演起来,又跟学的时候不一样了。
布景拉起来,舞台上错落地摆放着盆景,高力士裴力士一唱一和,宫娥提灯打扇鱼贯而入,杨妃款款亮相,尊荣华美,还未开腔便压住台下。停顿,接着飞扬神色中突生一缕哀怨,一开口细腻悠长的女声艳惊四座。
黑眼镜静坐着观看,他做了太久的过客,现在才知道观赏的滋味如何。
一颦、一笑、一俯身、一折首,都尽收眼底。十一年来未曾亲眼看过的风景,这一刻都扑入眼眶,充实得让人有点眩晕。
其实他不太懂戏。
即使是贵妃醉酒这样的名段,他对其的了解也仅仅是一个始乱终弃的君王放了假儿媳真老婆的鸽子。杨妃唱到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最后零落的结局。
三敬,三问,三饮。杨妃不胜酒力,醉起闻花闻花自怜,此时再进一杯,酒入愁肠愁肠寸断。
看到这里,身旁的胖子已经吐槽了好一会儿,“三杯倒,这娘娘什么酒量。”国粹艺术无法用标准的现代眼光来衡量,黑眼镜自己也有点不能欣赏,台上咿咿呀呀长腔长调,前两排八仙桌上的老人家听的入神,年轻人坐不住也得硬撑着。最后一桌的三个人情形格外诡异,张起灵目不转睛望天花板,两个女人谈笑风生。
黑眼镜看着霍秀秀旁边那个中长发的女人,微微苦笑了下。
他本来不介意这种事情,现在却莫名觉得有点不甘。
脱离家族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个家族在背后撑腰,即使被束缚着也是一件幸运的事。至少那个女人的位置,或许会是他的。或许他可以在解家有麻烦的时候伸手拉一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坐在九门后裔之后好几排的椅子上。
胖子吐槽了一会儿开始犯困,后面的戏黑眼镜也没认真听,只听最后杨妃一声长叹,力士、八宫女齐下,唯有那妃子做了个走势却没有退回幕后,而是在戏台中央站直。
他闭上眼睛,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
唱了那么长一出戏,解语花的嗓音有点轻微的沙哑:“各位前辈,朋友,今日多谢捧场!”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解某入戏园的时候,师傅定下规矩,男娶女嫁,再不为伶。今日这场,已是解某最后一出登台戏。”
“素日承蒙各位抬爱,往后还请各位多加担待。”解语花说罢,对台下浅浅一鞠躬,再也不是大唐贵妃行礼的仪态。
静默听他讲完,台下才响起掌声。场子毕竟不大,也没有掌声雷动的效果,只是前两排八仙桌的几位老先生都缓缓鼓掌,后面一群不懂戏的应应景,不过关键还是老人罢了。
一位八仙桌老先生拄着拐杖要站起来,身边的儿辈孙辈连忙伸手去扶。老先生挥挥手表示不需要,慢慢站直,开口时声音苍老但硬挺,按他生意场上的地位,他的发声几乎可以代表在场所有老一辈人的立场:
“这紫禁城里头,再没有小九爷这样绝佳的旦角了。”
一个人在妆间卸妆,戏彩画在脸上绷的皮肤有点难受。解语花好不容易解放了自己的脸,摘掉假发放在架子上,换下戏服穿上件宽敞的长衫,揉着酸痛的太阳穴舒了一口气。
这出关门戏算是成功了。妆间墙上靠着的八仙桌老先生派人送来的字,他们这个态度,是表示愿意与解家共患难。
“‘玉妃归月’。”黑眼镜掀帘子进来,眯着眼把那幅字念出来,“花儿爷打算挂哪儿?”一面说一面走到他跟前,皱眉看了看他的脸,伸手轻轻擦了一下他唇角,“口脂没擦干净。”
解语花转身去找纸巾,找到了打湿,对着妆镜把唇角残留的红擦净。
黑眼镜透过妆镜,与他静静对视。
镜子里的解语花道:“我要结婚了。”陈述句,没有一丝动摇。
黑眼镜习惯性地笑笑,“刚在戏台上不是说过了吗。脱单快乐,花儿爷。”
解语花垂下眼,下定决心似的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问:“你说的不离开,还作数吗?”
为了追求舞台效果,酒盅里都是用的真酒,更能促发演员扮演杨妃时微醺微乱的状态。解语花这下转过身来,两人距离顿时拉近,清冽的酒香甚至都能在呼吸中共享。
或许是微醉的缘故,解语花声线有点微微的颤抖。
黑眼镜脸上那个笑容加深,轻松道:“你赶我我都不走。”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不容抗拒地抱紧,感受了一会儿软玉在怀,黑眼镜拉开距离,恶劣地捏着解语花下巴,凑在他耳边吹气:
“喝的什么酒,分我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