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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贵妃醉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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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一立秋,天气就忽地转凉了,风刮到脸上已经有些微微的割人。解家大宅园子里栽的一捧雪攒出青梅大小的硬花苞,开的早的已经伸开了几爪,勾圆状的花瓣玉一样舒展。
解语花在园子里吊完嗓子,才不到七点。呷了几小口润喉茶,解语花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好长时间没吊嗓子了,声音都不如原来那么圆亮,他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大舒服。过几天登台,来的可都是老戏骨,收官之作决不能砸了招牌。
七点钟的闹铃滴滴响起来,他刚按掉没多久,女孩子踏着石板路的轻快脚步就渐渐近了。
“小花哥哥。”霍秀秀穿着件藕色的旗袍,这种颜色极其挑人,不过她遗传霍家女人标志性的白皮肤,五官非常精致清纯,看起来很舒服。
解语花起得早吊嗓子,套了件白衬衫,稍微正式的家居风格,看着秀秀一身服帖的旗袍,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不由笑起来:“你打扮的这么正式做什么?”
秀秀眨眨眼睛:“这几天老是跟老古董打交道,一时间没转换过来呗。”
老人家总是有老人家的一套规矩,交往起来马虎不得,解语花微微苦笑了下,道:“辛苦你了。”秀秀大度地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就中转下,摊子还是你收。昨天传给你的东西收到了?”
“看过了。”解语花点点头,“问题还挺大的……我们损失了多少?”
秀秀找了个石凳坐下,拿起解语花的茶杯喝了一口,轻声道:“经济上倒没什么问题,就是人手……我们失去了五个伙计,有两个到现在尸首还没搜到。”
解语花默默点点头。这是必然的牺牲。但他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这五条性命,在他反击的时候一定加倍回报。
“总之保护好自己吧,北京不是那么安全。”秀秀道,“账户被冻结的时候你跟黑眼镜借的钱?”
解语花顿了一下,问:“小陆告诉你的?”
秀秀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跟这个黑眼镜认识?”
“怎么?”解语花微微笑道,“你对他有印象?”
秀秀点点头:“我刚刚过来的路上见到他了。你知道我直到十八岁才准进你家园子,以前我想找你玩儿的时候看过几次他翻你家墙头,他看到我的时候那一脸奇怪的笑容我可忘不掉。”
“他对你奇怪地笑?”
“算是吧。”秀秀很不愿回忆的样子,看来是真留下了童年阴影,“后来我就再没见着他,你又不提起这个人,我以为你们关系淡了。长时间不联系就断了不是很正常吗。谁知道你们俩现在又凑到一起了。”
解语花听秀秀语气好像对黑眼镜有点不满的样子,秀秀解释道,那时候黑眼镜一来找他就听不见他吊嗓子练声,她总觉得黑眼镜把他带懒了,解语花笑说:“哪有这回事儿。他是过来给我指点拳脚的,比唱戏苦多了。”
“说到唱戏,”秀秀声音忽然轻了,“你以后真的不唱了?”
“真的不唱了。”还是红二爷定下的规矩,男子成家女子出嫁便归入正籍,不必再做戏子营生。解语花这一出,也算是对二月红表示敬意,“本来一年也唱不了几出,而且只是不再登台,私底下想听又不是听不到。”
“会有很多女孩子伤心的。”秀秀托腮道,“我也挺伤心的,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要联姻也是你跟我联,哪知道半路杀出个陈咬金。”
解语花笑笑:“你也别太当真,老九门的婚姻有几桩是真的?变相的合作罢了。”
“变相合作也太占你便宜了。”霍秀秀翻一个白眼,“合作完了再离婚?哼,反正你是甩不掉这个包袱了。”
“秀秀。”解语花本来心理上还强撑着接受了,被霍秀秀一说又有几分懊恼,他语气里的心烦意乱被霍秀秀敏锐地听出来:“别别别,我马上就走,你别训我。”她站起来把解语花的茶又喝了几口,“茶挺好,叫伙计包几包给我呗。”
解语花点头,道:“我送你。”
“不用送了。”秀秀沿着窄窄的石路拐了个弯,半个身子消失在灌木丛里,又忽然回头道:“你应该知道,这一次的场合我一个人是应付不过来的,你也别费心思查了,是有人帮我,那个人叫我别告诉你。小花哥哥……”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凝重了很多:
“这可能并不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斗争。”
北京西城的一家剧院本来是公馆,后来资产阶级下台改成了剧院,接私活儿,解语花也没再这地方唱过几次,只是记得他们家的台子大小很合适,比古典京剧的台子略大,走着舒服,而且场子格调实打实地在那儿,请老人家面子上也足。
解语花向来是个办事认真的人,最后一场更是不愿有任何瑕疵,提前好几天去踩点熟悉场地,伙计测量入场亮相的位置,用宽胶带做标记,布景、配乐和妆面则由小陆去联系他常用的那一家。
黑眼镜也跟了来,跟着解语花在场子里晃来晃去,两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看底下人忙来忙去。黑眼镜眯着眼看着台上的伙计拿胶带定位布景的位置,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就问解语花道:“花儿爷要唱什么?”
“贵妃醉酒吧。”解语花刷着手机道,“名气大,曲目精,最显功夫,老人家爱看。”
“爷,上头差不多定好了,您来瞧瞧?”
解语花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台走了两步熟悉熟悉。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也不方便走台步,先大概定了位,在亮相的地方停顿片刻,走到舞台中央。
台上忙着的伙计尽数退到台下,黑眼镜站在伙计前头,笑眯眯地看着解语花。
解语花微微清了清嗓子,接着目光一个流转,凭空生出几分雍容的凄凄之态,开腔便道:“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唱了两三句,虚作一个甩袖,就双手插兜离开台中央,示意伙计接着布置。
他站在舞台角落,跟上来的一个伙计说了两句话,那伙计小跑下去,他站着摸出手机,微皱着眉发短信。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唱这出戏了。”黑眼镜慢悠悠地晃上来,解语花抬头道:“想夸我有长进就直说。”黑眼镜对他一笑:“好听。”
解语花本来是跟他开个玩笑,结果被顺水推舟夸了一下,微微一怔,好笑道:“说的好像你懂戏似的。”
黑眼镜大笑:“不懂。”接着又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唱的好听。雨臣。”
忽然被叫起这个名字,解语花嗯了一声,就听黑眼镜道:
“小时候你唱戏,我趴在围墙外面听,听的心痒了就翻进来见你。
后来你唱的时候,我也见不着了,这些年东南西北地跑,也没进过几个戏院,偶尔路过北京,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你登台。
这次这场戏,我是不是终于可以坐在台下听?”
他眼睛里的有些东西,解语花看不清。
两人占据着戏台一隅,台上人忙忙碌碌,台下人喧喧嚣嚣,唯有这个角落安然静默。
解语花手机不应景地响了,他接了,嗯了两声挂掉,转头对黑眼镜道:“放心,给你留好位置了。”
走下台阶,解语花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道:“我马上有点事,你在这儿待着还是先回宅子?”
“我就待着吧。熟悉熟悉环境。”黑眼镜轻松道。
解语花回了个好字,转头,不经意间微微笑了笑。
他一直给他留了位置。这一次终于不必再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