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玄机 ...
-
长安城今年的雪下得极晚,却是一日大过一日,这样的气势仿佛是蓄了很久意念,才能积攒的这般厚重,整个大兴宫银装素裹,银白色遮盖了原先彩灯高织的屋檐,把原先浓烈的新年气氛也渐渐压下了。
数日之后萧氏来我院中寻我手谈一局,我看了看素玉笑道:“我可是心想事成了。”
素玉不语部下棋盘又呈上白玉碧玉棋子便退到一边,萧氏道:“可是埋怨我许久不曾来看你?不过是近年关各色事情都繁琐,着实抽不开身。”
我笑笑说:“哪敢埋怨你呢!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我请萧氏执白子,自己才放下手去,萧氏又道:“我前阵还见你染甲来的,怎么如今倒不兴这些玩意了。手上也没个饰物点缀到底太素净了些。”
我想起那夜的明媚粉红,虽过了有些时日只是在我的记忆里竟越发鲜艳了起来,但如今我心里早没有了那丝少女情怀,那凤仙花再红又能在我苍白的心里染上些什么呢?我虽知这样的自伤无益,可却忍不住的赌物伤怀,自己也渐渐厌恶起这般的脆弱来了,便敷衍道:“冬日里日都懒懒的,没了那份闲心。”
萧氏笑道:“确实是懒,我见你书房里也冷清怕是好久不曾握笔了吧!”
我遥遥望了一眼书房,萧氏继续道:“你总说你读书写字不如我,其实你天资聪慧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只是自小你无论看什么都太尽心思,手不释卷.你许是不记得了,小时候你最爱看史书,一钻进去便无法自拔,废寝忘食,或喜或悲的,一件事一句话往往苦想半天不得释怀,还因此大病了一场。你这样的性子生在男儿身上倒是件好事,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只可惜女儿家并不需要这般的见识。后来皇后便不太让你看书了,专请了绣娘教你针线,你也是聪慧学什么都精妙。读书写字本不该是女儿家学的,可你既然会了总不要荒废了才好,小时候思量浅读史书多些唏嘘感叹,如今你也大了也该知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读史读的不是故事,而是做人的方法道义。只顾着自伤倒不如想明白了再撂开手去做。”
我惊异于萧氏的话,不由得看了素玉一眼,萧氏漫不经心道:“下人服侍主子也有下人的本份,你如今这个样子是个人都晓得你有心事。她们做下人的不得解来找我也是自然的。只是你又总爱将心事藏心里,我也只能从大处说了。我虽不是你的生母,可即便只是嫡母,情分却也是极好的,你心思体贴不愿意同你父亲说的,也可以同我说,何必闷在心里,莫不是也信不过我么?你如今也不说,日后去了婆家越发无人可说,让我同你的父亲怎么放心的下你?”
我听她说的真切眼泪也止不住要流了出来,嘤嘤道:“是蕙儿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萧氏又坐到我身侧来轻轻拍我,我抬起头见屋内只留了萧氏一人,缓缓开口道:“你当初被选入宫中待嫁的时候可是如何想的?”
萧氏握住我的手一脸了然道:“那时我才几岁的年纪?根本不晓得结婚是如何一回事情,何况你父亲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也想着同他一起并不是十分为难之事。等日子蹉跎过去,到了大婚那一日,也似水到渠成。现在想想,大婚那日对女子而言总该是一生中最美妙的一日吧。”萧氏的眼中闪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时父亲南下灭陈即凯旋而归,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何等的青年才俊。皇上为了褒奖父亲的功绩大婚的排场也是极尽隆重奢华的,我那时虽小可也已经隐隐有些记事了。
萧氏想了想又叹了口气道:“你父亲那时虽只是晋王,却更得皇上皇后的喜爱,为了迎合皇后几年来只专宠我一人,虽然外人看来风光无比,可若不是独孤皇后怕他也会同杨勇一样诸多内宠的吧!”
我听她话锋一转多少流露出一些哀怨,不禁开口轻唤了她一声。
萧氏笑笑道:“这样的心思我也是有的。可是久了我便也不愿去想这么多了,不过是兀自伤神罢了,于谁也没有好处。于己更是庸人自扰。”
我知道萧氏是有心劝我,何况她刚才一番话也是恳切,我便幽幽问道:“你虽然也是被指给父亲了。可是,你许婚之时尚且年幼,未曾经事,心中必也只认定了父亲一人。容后又是日久生情深,最后终有些真情也算一段佳话。”
萧氏一怔,才道:“你原来伤神的竟是这件事情么?”
我叹了口气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若知道这般凄苦,到宁可永生在这闺阁之中不问那些相思情长。”
萧氏看了看四下无人,轻声问道:“可是谁呢?”
我摇摇头苦笑一声:“我并不知他是谁。若是知道又怎样?如今我虽未过门却也同于罗敷有夫,我难道还能做第二个兰陵公主?”顿了顿又道:“何况他也是无意于我的。”
萧氏松了口气满是怜爱的望着我道:“这种人即不知你的好处你又何苦为他伤神?”
我摇摇头道:“我也是恨自己如此缠绵拖沓不能忘情,可每每总要想到初见那日,他的眼神竟也是虚伪的么?他所说的那番话竟也是玩笑的么?想着想着心也越发吃痛了。别说是看书写字,不过偶尔触景也是深深的伤情。你们只以为我是待嫁的焦虑,其实嫁娶之事我如何想不明白?我生在王室又长在内宫这些事情见了不少又怎么想不明白?只有情字参不透罢了。”
萧氏伸手将我手中那个快要变冷的手炉拿走,又握住我的手道:“情思这东西别人毕竟是不得解的,也只能依你自己参个明白。如今圣旨已下,你断然不要再去想这些无谓之事了。不说他与你无意,即便有意你又不知他是何等人物,怎有这般草率的道理?可是人的心里总有心魔业障想明白便是最好,若想不明白留他在心里不过是迷了自己的心智再无好处,不如同我一样不去想这些不好的,多想些好的,毕竟会好过些。”
我转头望着萧氏点点头满是感激道:“多亏了你。这话我说出来总好了许多了。”
萧氏意味深长道:“我也做不了什么,许多事总还是要你自己想明白才好。”我点点头总觉得她眼中还是这般的充满怜悯。
自那日后我多少积极了些,也常去帮衬着萧氏做些杂事,薛公子成了我记忆里经年的一条疤痕,也许已经不再疼痛却依旧不忍触及。
日子慢慢到了仁寿三年的最后一日--除夕。按惯例,皇上今夜赐宴天皇贵胄于大兴宫,我又见到了建成表哥。他自然是随父亲唐国公李渊一同来的。
那日我悄悄想去掖庭宫找小叶,自我那日在御花园对她恶言相向之后心里总是不忍,可才出了东宫就在凝香阁外见得了建成表哥,我见了他又想起笄礼那日多少添了些尴尬,倒是他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建成见过南阳郡主。”
我忙道:“自家兄妹的何来这些虚礼?”又要扶他起身。
建成表哥抬起头兀自轻唤了我一声:“蕙儿!”
我便知他有话要讲且吩咐素玉道:“这手炉凉了去替我换个来。”素玉一向善察言观色自也是速速离开,建成表哥才又开口道:“是建成无用!”
我却不知他说的是这句,不禁问:“表哥何出此言?”
他又望着我道:“自那日表妹生辰,建成便向父亲求婚。只是求了数次父亲都不肯。只说你的婚事早就定下了。我还不信,等前些日子才知你要嫁的竟是那个宇文述的儿子!我虽是忿忿却才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我见他眼神闪烁,言语间也有些含糊越发好奇问道:“表哥这话蕙儿真不明白了。”
他深叹口气道:“当年你父亲夺嫡,仰仗了宇文述不少,怕是为了拉拢他早将你定了终身。哼!只是你父亲为了权势竟也不问你的好歹!”
我闻言一惊,忙道:“表哥慎言。”
他才回想起来,缓了缓气又道:“我也是气急了。这宇文述的儿子是什么人?宇文士及我是不知道,可他两个哥哥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轻薄公子,借着你父亲的庇护,横行欺市,无恶不作。只怕那小儿子也是一丘之貉,那表妹的下半生岂不是...”
我听到后面早已是默然,我对婚事即便漠不关心却也是相信父亲会替我找到一个值得托付之人,虽不一定才华盖世但至少品貌端庄。前朝之事我知之甚少却也知道建成表哥断然不会骗我,可是父亲,父亲又怎么会轻率至此?我只岂一份安宁恬淡,怎知还是搅到了前朝那一番血雨腥风之中。如今也不论宇文士及为人如何,我的婚姻毕竟仍是一桩交易。
建成表哥一脸担忧开口道:“蕙儿,建成无意冒犯,只是...”
我回神笑道:“不妨,如今已是尘埃落定蕙儿也不会想这些。”便又是沉默。
只等素玉又折了回来我才淡淡寒暄两句转身离去,却是建成表哥一脸焦虑立在原地不肯走开。我满心皆是错愕和委屈竟也顾不得他了。
如今这般却令我我越发急切想见小叶,便又匆匆穿过大兴宫到了掖庭宫。我命素玉留在嘉猷门外等我,独自一人去了众艺台,只是四下寻找竟都不见小叶,忙拉了个眼熟的伶官来问,竟道:“小叶同叶掌班一道回老家去了。”
我一惊忙又打听何时走的,为何走了,家在何处云云。
那伶官看了我一眼,不奈道:“我只知道两人家在江都,其他的也说不真切。只那日见叶掌班被叫一位公公叫去,回来后便带着小叶打点行礼走了。倒是走得匆忙!这宫里的事谁说的清楚,便是一夕获罪要了脑袋的都有,谁去管了这些。只不过求个明哲保身罢了。”
我忙拉住他道:“是哪位公公?可是因皇上开罪?”
她直以为我是东宫中得脸的宫女,并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便又是推诿不愿说。我急得呵道:“放肆!郡主问你话也由得你愿说不愿说的么!”
她闻言一惊,片刻后才忙不迭跪了下来道:“奴婢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却是不知!”
我缓了声扶她起来道:“如今只你我二人,你且告诉我详情并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她这才抽噎着回话:“那日的公公我确实从未见过,只记得他右边眼角有颗痣,其他便再也记不得了。”我闻言便似一盆凉水劈头而下,竟呆呆站着移动不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