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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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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悄无声息的撒在我猩红的毡裘上,只是刹那间的停留便幻化无形只留下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映着苍白的脸色。等素玉打着伞来寻我时,我仍站在原地,毫无知觉。她静静的替我拂去身上的水珠,也不多话,又随我回了宜春宫。
那日夜宴,我竟全然没有了兴致,素玉催促了我几次,我皆是感到通身一阵的凉意,最后便硬是推说身子不好不去了。我素日因行事一向齐全得体,如此大宴居然抱病不去,萧氏同父亲自然以为我是大大的不好了,忙请了几波人来探视,又嘱咐了好生寻医问药云云的方才罢事。我自小虽不是羸弱之人,可女孩子家身体本就易损,又因冬日里时气不好,故太医来后也好好的诊视了一番又认认真真写了方子,好歹也蒙混过去了。
屋子里的下人自也是喜欢热闹的,这番的宴席必是有所赏赐,我这称病不去,他们心里也是不大自在,我便也乐得清静将他们全撵走了,又吩咐素玉按例赏赐了一番。只是人一走,屋子里便显得空空荡荡,我实非标高孤僻之人,也乞除夕全家团聚的那份暖意亲情,可细想一下,那宴席之上又有多少真情实意在呢?若是只为虚伪敷衍,受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不如还是留在屋里自在些。
偏这些下人中只有素玉一人留下的,我便也劝她:“难得得了这半日的闲,虽说是不得出宫去同家人团圆的,可是好歹也能在宫里找上两三个体己姐妹吃酒玩乐一番才是。到是留在这里冷冷清清的半点节日的气氛都不见。”
素玉只忙着收拾被褥,头也没有抬,随口说道:“我从小便是被卖到宫里来的,外面的亲戚也不知流落到哪些地方去了。我这人平日也不多话,也没什么体己交心的姐妹,原先那些一起进来的,倒还能说上几句话,只是她们到了岁数都放到宫外去嫁人了。后来做了管事的,这与人交往倒是更难了。”
我听他这样说大有了悲戚之意,又因她平日处事大气得体也对她极为仰仗的,不免又多问了几句道:“既然那些一同进来的都放出去了,为何你偏又留下了呢?”
她仍是忙碌着答道:“那些原先都是有家有业的,出去了倒还能投靠本家,指着父母兄嫂定一门亲事。像我这种孤苦无依的,倒是指望谁去呢?何况,像我们这种人,出去了若是找个体面人家不过也是去填房做小的,倒也好没意思。要是去了穷苦人家又免不了日夜劳作。我并不是吃不起这苦,可在宫里做的都是些细巧的活计,让我接那些粗笨的活我又是做不来的。我在宫里这么些年倒也积攒了一些,本是单靠自己也不怕没得过活的,只是这世道在外面没一个男人总不成体统。还是在宫里好些,至少有些事情自己还是能做主的。”
我原本就觉得素玉有些见识,如今听她这么一说,有些话又正和了我的心意,不禁又多生了几分好感,便道:“原是这样,也难为你把事情看得这般透彻了。只可惜,你如今随了我却又摆脱不了出宫的命数了。只是你放心,我必也会为你留心一个可以托付之人的。”
她轻轻一笑道:“难为殿下这份心,只是我如今也过了嫁娶的年纪,但求留在殿下身边尽力服侍。”
我又问:“你原先是在哪里当差的?”
她略停了停手回说:“原先是太子书房中的当差的。”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那日初见你就知道了宇文公子的身份,他必定常去父亲那里了。”我想到这里不住又深深谈了口气。
素玉见我如是,便停下手,倒了杯六安茶来给我,我正低头要喝,却听她开口道:“郡主的心里仿佛藏着许多的心事。”我便一下被她窥见心思,掩饰不住的慌乱只得将这茶灌到口中,谁知这一入口竟觉得甘甜清澈,与我平日所喝的大不同,有因那暖暖一杯下去回肠灌肚的那份融融暖意,我却也着实没有方才那么冷了。便抬头问她,“这是什么茶?”
素玉接过去缓缓道:“茶还是平常那茶,只是烹茶的水是我方才在梅花上集的雪水。原先都是用雨水来泡的。”我点点头道:“不想这雪水竟然有这般的滋味,难为你想得到!”素玉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回道:“这雪倒也是神奇的东西,便是绵绵撒在地上铺陈了厚厚一层,虽是雪白干净却不知却是将原先的一切都掩盖了呢。便是像郡主这样,表面上安静恬淡随遇而安其实心里怕也隐藏着不少计较吧。”我望着她的双眸清澈明朗,一瞬间便想将我这心里所有的痛楚无奈全盘托出,只是犹豫之间又想起了萧氏,便是像一盆冷水当头灌下,顿时正色道:“这话不妥。这雪虽厚,却也终有消退一日的。可人的思量却偏生不是这般易解的。”素玉不再接话,只是越发忙碌的左右打点,待她收拾齐全服侍我睡下后,又悄悄退下了。
我便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两眼直钩钩看着明晃晃的联珠帐,今日虽不是月圆之日却不知为何月光竟出奇的皎洁明亮,仿佛一泓银水穿过纱幔撒在锦被之上,木窗上的纹案也清清楚楚的现了出来。这样的夜晚虽是如此美丽静谧却是如此凄凉伤怀。我不该自伤自怜自苦,宗室女子的命数我也了然,尊贵的身份及光鲜的外表之下往往是一颗泪痕斑斑的芳心,这样的身份助不了我去成全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只是为一切禁锢束缚桎梏提供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
便是若素玉所言,这个世上单单女子一人是不成体统的,我含英无法单纯一人的存在与世上,无论如何我今后的一切荣辱计较皆是同我未来的夫婿联系在一起的,当然还有我这无法摆脱的尊贵身份。我认命便是了。我只以为自己乖顺,却不想依父母之命成婚,那不过是寻常做子女的本分,我尚且无法淡定自持!更何况我的婚姻如何能够单纯平淡?如今我便也应该看开了。这皇室之中大抵又有什么真情在呢?不过是权力倾轧,明争暗斗。父亲是如何坐上太子之位的,大伯杨勇又是如何从太子被贬为庶人的,前朝的是非我虽然不愿过问,可总有些流言蜚语传入耳中,我便也是不愿去细想罢了。到了今日,这一切的因果便也像珠串一样被关联了起来。在父亲心中,许了我,自是为了拉拢亲信;与皇上而言我的介入也让许国公的爵位承袭变得顺理成章,皇上一向英明如何会便宜了宇文家那不成器的嫡子?至于萧氏...
屋内的炭火烧得炙热,热气熏得我双颊绯红燥意滚滚,我起身披上斗篷悄悄走出屋子,室外天寒地冻,免不得又一阵侵肌透骨的凉意,却是让我舒适了许多。抬眼望去目及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只是在如此清冷月光下那积雪也泛着荧荧冷光倒显得不太真切了。我轻叹了一口气,突出的雾气这样分明的在我眼前氤氲着,倒让我分辨不出迷了我视线的究竟是这白色水气还是我眼中如何都抑止不住的泪水。我掩藏的心事怕是要比这冰雪厚实十倍,百倍了。
那女伶说的公公我自然是记得的,他右眼角的那颗痣在我的童年记忆里都是无比清晰的,他虽不常见在大兴宫却是东宫中极为得脸的宦官王总管,萧氏一向是极为倚重他的。我不愿去纠结可这样的记忆却是如此明朗,我禁不住一阵毛骨森然不知是因为这阴冷的北风还是我内心中不愿被勾起的碜人联想。萧氏,她可是皇祖母去世后我除了父亲以外最为信赖及仰仗之人啊!可如今这两个人在我的心里却都是如此的狰狞!
四周悄然无声,宜春宫在一片白雪之下显得毫无生气,仿佛我这颗已死的芳心。皇宫一向便是藏污纳垢之所,我还奢望这般的不闻不问能助我逃避到几时?只如今所有的一切终也避无可避的应验到我身上来了。我忽然很想逃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