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陵》谢良月

1、1.卓曲陵

　　香炉里的熏香静静的燃烧，似有若无的烟雾让人昏昏欲睡，一本奏折丢在明黄色的靴子边，被捏的满是折痕。
　　端药的女童悄然无息的走进，掀起纱帘走到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侧。
　　“今日的药比以往的难闻。”男人睁开了疲倦的眼，接过女童的药。药水乌黑，隐隐飘着一股血腥味。
　　女童挑了挑眉，说道：“因为你犯病了，以往的药水已经控制不住你体内的煞气了，今后的药会加上我的血，会越来越难喝。”
　　男人将药一饮而尽，快速往嘴里塞进蜜饯，自嘲说道：“谁能想到秦国的君主喝药还要像小孩子一样吃糖呢？”
　　“时间不多了。”女童只淡淡回复了一句。
　　秦国君主凌遥见，自幼才识过人，稍微年长便四处征战，这个男人可以称为秦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君主。近十年来，凌遥见发了疯一般吞并秦国周边的小国，短短时间内，秦国成为中原不可小觑的力量。
　　时间不多了，凌遥见顶多再活十年，这已经是神赐。
　　他的出身并不高贵，母妃是在普通不过的小妃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皇子到如今的冷血帝王，不仅仅是他才识过人所造就，更因为他触碰了古丹族的禁忌之术，将侵蚀人心的蛊虫养在了身体里。行军打仗所受的大大小小的伤，为了处理政事昼夜不休，这些都让这条蛊虫加倍蚕食他的身体。
　　凌遥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点极小极小的黑点在前不久出现，这说明蛊虫快到他的心口了。
　　其实人体只能作为这种蛊虫的载体十年，凌眸的出现让他得以获得额外的十年。蛊虫的名字叫妒蛾虫，是古丹族用人体和鲜血饲养的虫子。明明是禁忌之术，古丹族却仍旧世世代代将妒蛾虫奉为上神。妒蛾虫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从身上任何一处钻入人体，宿主的潜能、力量与心中的欲望都会被加倍放大，最终导致宿主眼里只有权益，冷血无常。
　　这个交易很值。十年很值，二十年更值。然而想要让一个国家变得强大，二十年仍然不够用。
　　凌遥见不知道这只虫子孵化后会是什么样子，古丹族先人留下的记载是，妒蛾虫孵化后导致人间血流成河。不过凌遥见并不担心秦国的子民收到危害，有凌眸在，这只虫子不会有机会踏入世间一步。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凌眸从不对面前的皇帝使用敬语，她与他向来平起平坐，“在靠近迹国的地方，有个村子叫长守村，那里有你的一个儿子。”
　　“他怎么样？”凌遥见将身子放到床上，随口一问。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有多少个儿子，或是哪个儿子出生了又死了，但现在不一样，这些儿子都是他的工具，他要挑出一个绝佳的工具，来替他完成一统中原的愿望。
　　“他的星象十分耀眼，比如今的任何一个皇子都要耀眼。”
　　“影卫，进来。”凌遥见默了默，唤了一声。
　　一身黑色的影卫推开门走进，单膝下跪在地。
　　“你们去迹国边境一个叫做长守村的地方，把这个孩子带回来。”凌遥见把凌眸手中的画像丢到影卫脚边，说：“朕给你们十五天时间，速去速回。”
　　“遵命”二字话音刚落，影卫已经以常人无法做到的速度出了门。
　　“时间不多了啊……”君王轻轻的说。

　　奇石叠嶂，花痕树影间听到水流的鸣声，一道瀑布仿佛从天而降。瀑布下是初夏的荷花，花朵娇艳，蜻蜓颤着翅膀停在尖端，荷叶青翠如玉。清澈的河面下鱼儿甩着尾巴游动，怡然自得。下游的长守村屋舍俨然，背靠青峰，每家每户门前的柳树犹如绿带一般缀在村间。
　　日影渐西，将清流染上了琥珀的色泽，小孩嬉戏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我们回去了吧。”年纪最大的卓曲陵看了看天色，说道：“娘亲该寻我们了。”
　　“行。”扎着两个发包的宋初对远处的男孩喊道：“宋童！回家啦！”
　　宋童转过来挥了挥手中的石头，说：“别急嘛，我还在找石子呢，再玩一会吧啊啊啊啊啊——”
　　“嘭”的一声，宋童栽倒在了只及膝盖深的水里，惊慌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曲陵小初快出来啊，出人命了！”
　　闻言，不远处的二人踩着水跑过去，那一方的水被染成了浅红色，空气里依稀闻到血腥味。原来将绊倒宋童的是人。水中一个皮肤黝黑、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紧紧抱着一个很小的女孩，低处的水流缓慢，轻轻的划过黑小子苍白的嘴唇。小女孩被保护的很好，血都是从黑小子的身上流出来的。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卓曲陵想。
　　“快扶出来。”卓曲陵用手去拉人，黑小子一动不动。
　　一旁的宋童立马着急的跳起来，“不是死了吧？”
　　卓曲陵弯下身子用手去触摸鼻息，说道：“还有气，快把他们带回村子！”
　　三人相互搀着，费力的把两人拖到岸上。
　　“曲陵你练过功，你一个人背女孩，我和小童哥哥扶黑大个。”宋初抹了抹脸上的水，说：“东西不要了，先把人带回去。”
　　毕竟是三个弱小的孩子，再怎么拼劲带着两个人还是很吃力，等到村门口，大人们都在找人了。
　　“丁伯！”曲陵喊了声挑灯的老伯，“快来搭把手！”
　　大人们听见叫唤，都跑来帮忙，把人扶到了曲陵家的药堂。长守村是个颇有几分世外桃源意味的小村子，近乎与世隔绝，整个村只有曲陵一家隐居的书香门第和两个小药堂。
　　把人送到后，村人也就相继散了。夜渐渐深了，星子爬满了天空。曲陵从药堂里走出来，身上都是草药味，老人也跟着走出来。
　　“这两人身子骨都很弱啊，特别是那小子，背上的伤势真能要了命。”卓达捻了捻胡须，慈爱的说道：“你们三个又做了好事啊。”
　　曲陵知道两人性命都保住了，笑弯了眼，一双温暖的墨瞳竟比天边的星子亮眼。
　　“回家吃饭吧，明日再来。”
　　卓达扶上曲陵的肩膀，月色清幽，将一老一小的身影拉长。

作者有话说

　　这个秦国是架空的，不是历史上的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