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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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乔任梁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情形。
又一次因为触怒了神祗而被罚到人间思过，去包子铺吃了点东西、谢过清秀的掌柜和俊朗的小二后乔任梁就开始漫无目的的闲晃，一直晃到傍晚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就是思过嘛，有什么的，权当是出来散散心好了。反正神界那种规矩森严的日子，他也过不惯。
边走路边走神的后果就是因为没注意到地上的坑而直接一个趔趄摔倒。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乔任梁却开始盯着面前的院子发呆——奇怪，这种闹市，怎么会有兰花的香气？
“呃……这位公子，请问，你坐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微微带了点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色动听却仍掩藏不了里面呼之欲出的淡淡笑意。乔任梁有些不满的转过脸去，却在回头的一瞬间被满天的霞光耀花了双眼。朦胧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隐约见他脸上笑意温润，淡若兰花，竟是素净的天青衫子也挡不住的灼灼之华。
那人看到他时也是微微一怔，却又马上恢复了刚才的微笑容颜：“乔任梁？”
这下乔任梁确实吃了一惊。并不是因为这人居然会认识自己——神殿的壁画上绘有神界所有天神的画像，会被人认出来本就不足为奇——而是因为他语气里那一点不卑不亢的淡然。不过这样的风骨也恰好合了自己的胃口，于是他便也直接咧嘴笑开：“是啊我就是……”一面说一面又转回头去看那溢出花香的小院，“这是你家院子？”
来人浅笑着点了点头，走近两步对他伸出手来：“是啊，怎么了？”
发现对方是要拉自己起来，乔任梁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要伸出手去。手指触到对方干燥温暖的掌心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变得很好：“没怎么，我就是想进去看看~”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时乔任梁索性把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一双眼睛满怀希望的盯着他闪啊闪，“就看一下，好不好？”
“……”王传君突然有种怀里抱着的并不是一个天神而是隔壁阿仕家那只乖巧家猫的错觉：“好吧，乔小咪~”
刚推开院门就被一个小小的影子撞的倒退了几步：“哥你怎么才回……”察觉到自己抱错了人后那孩子立刻跳开，小小的脸上满是让乔任梁大为挫败的戒备，“你是谁？”一转眼看见站在乔任梁身后的青衣男子时那孩子才又粲然笑开：“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晚？这人是谁啊？”
男子笑着过去俯身抱起了他：“今天生意不好，有些耽搁了。”一面说一面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满满的俱是宠溺：“小熊乖，这是客人，以后别这么不知礼数，知道么？”
乔任梁早已经在满院找着那花香的来源了，听到这一句却猛地转过了身：“小熊？哈，这名字跟我一个朋友挺像，他叫小狼~”
“是么？”弯腰把小熊放回了地上，男子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那真是巧……不过其实他学名是王睿。”说到这里才想起来似乎乔任梁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就又微笑着伸出手去：“我是他哥哥，王传君。”
“啊！”乔任梁却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猛然爆发的一声惊叫把向来自视从容的王传君都给吓了一跳：“果然有！是你种的兰花是不是？”见王传君点了点头他马上欣喜的凑过去拉住王传君的手一阵晃：“我就知道有人种兰花你知道么我也喜欢养兰花啊我最喜欢的就是兰花了我在神界养了好多……”越往后声音越含糊不清，到了最后一句时已经轻到王传君都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很久以后王传君终于知道那时乔任梁说的是：“只可惜一盆都没养活过……”说完这话后某人还得意洋洋的咧嘴笑道“反正有你么~”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几乎让王传君冲破自己多少年来引以为傲的淡定修养。
不过在当时——已经被晃得头晕眼花的王传君终于没能招架得住他那可怜兮兮的“我没地方可以住啊~”和乖巧讨好的“我可以帮你养花帮你看小熊~”的哀求，做出了平生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你到底准备住多久？”在第六次对着账本上庞大的数字和手边寥寥无几的碎银子叹气之后，王传君又一次问出了这个丝毫没有新意的问题。而不出他所料，那个人的回答比自己的问题还要没新意：“才住了六天你急什么~”
王传君顿时觉得自己的面部有点抽搐：“神界一天人间一月，你的六天已经是六个月了……不是说你以前出来的时候有家包子铺的老板肯收留你么？你干什么不去他那儿？”
“啊，包子啊……”乔任梁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委屈，眼睛里盈盈的几乎要泛上水汽，“自从那个新的店小二来了以后他就不要我了……说我要留在那的话井宝没地方睡……”无助的冲王传君眨巴两下眼睛，乔任梁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糯软的尾音：“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这次又是一个月、不，是两年半不准回神界……大君你不要我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唉。”王传君低低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示意他先去浇花。看着乔任梁一跑一跳的背影王传君郁结的按了按眉心，忍不住又想起了刚留下乔任梁的那个月——他是真的没想到这高高在上的天神对人间的一切真的都一窍不通！那段时间王传君几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父母刚刚离世、自己独力抚养刚满一岁的小熊的日子。半年过去这个家伙终于有了点改进——比如学会了怎么做蛋炒饭怎么照顾小熊——但是要他挣钱养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凭自己每天卖字画得来的收入，要养活三口人却又是远远不够的。这半年来每个月都免不了外债，再这么下去，王传君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
况且，这样清贫的生活，对那个养尊处优的天神来说，也不会是幸福吧。
“哥——哥——”门外突然传来王睿惶急中带着哭腔的声音，王传君心里一惊急忙起身，还没到门口却被飞扑进来的小小影子缠上：“那些……那些人……他们来要银子……都好凶……”
安抚的拍拍王睿的背，王传君有些无奈的起身走了出去。院门外果然是城里有名的高利贷商人曹可凡，身后一群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四周还围了不少指指点点的邻居。
低声下气的赔了无数不是，又再三再四的保证了月底一定还清旧账，看着曹可凡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王传君疲倦的呵出一口气来，轻轻的阖上了院门，把街坊们“把天神藏在家里不让别人见”、“想靠讨好天神来换荣华富贵”的议论关在外面。闭眼深吸了口气想要转身回屋，脚步却在看到身后的人微红的眼眶后停住。
“……小熊都说了。你干嘛不告诉我。”沉默了良久乔任梁终于开口，闷闷的声音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王传君温柔的笑笑，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我没事的，以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啊。我不是怕你知道担心么。”
“……都是这样么？”怀里的人抽了抽鼻子，“他们都跟我说人间很好……我以前都不知道……”
“呵，”王传君轻笑出声来，“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是负责‘乐’的天神，能看到的，大概也只有歌舞升平吧……可我们过的只能是这种日子。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大概以后……也不可能改变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天神，这城里想要把你高高供起来捧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能把你高高供起来捧着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既然看到了就走吧，别跟着我在这里苦熬。”
“大君，”怀里的人一直没有声息，却在听到他这一句的时候猛然抬起头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那眼瞳中的星光嚷王传君的心跳都猛地漏掉了一拍。
“明天开始，我和你上街卖画去。”
春夏秋冬，人生倥偬，转眼已是一年秋凉。秋风卷挟着几片枯叶飘入窗内，落在窗前人的手边，而那个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般，只是怔怔的看着窗外，眼睛没有焦点。
许是秋风吹得太紧，那个人突然就红了眼眶。
“大君……”，门蓦的被人推开，王传君惊了一惊急忙掩饰好脸上的表情，转回身去却发现来人并没进屋，只是垮了一张脸站在门口，嘴微微嘟着，小动物般乖巧可怜的神色。忍不住便微笑着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花……”少年仿佛更觉得委屈似的，抽了抽鼻子指指门外，“我养的那盆兰花……又死了……”
“你……”王传君一向淡定，刚才看他进门时的表情也已猜到了八九分，可听他这样委屈无辜的亲口说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苦笑：自从收留了乔任梁之后，自己家里的兰花就再没有一盆能活过三个月。这盆已经是去集上挑了最好的了，可居然也逃不开这三月之限。可看着面前的人微红的眼眶，王传君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没事的，一盆花么，养不活就扔了吧。好了，别哭了啊~”
少年却依旧心有不甘：“可我养了那么久，我舍不得……”
养了很久……舍不得么？王传君恍惚的笑了笑，突然伸手拉着乔任梁出了院子：“任梁？”
“啊？”王传君一向只叫他小米，这样正正经经得直呼名字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乔任梁虽然还在伤心，却也忍不住微微疑惑的转过头来看他。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在阳光下竟然泛着淡淡的琉璃色彩，澄澈而纯净。
只是怎么也抓不住。
“这些东西……”王传君转了身不再看他，只留下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影：“买上好花肥的银子、好好照料这些花的时间，这些东西，都是你来了以后，大家看着你的面子买我的画，我才开始得到的。你没来以前，我和小熊过日子，家里清贫又没时间伺弄，花也是一样的养不活。那时候我也伤心，可伤心啊伤心啊，就慢慢觉出一件事来——”他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是什么么？”
乔任梁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两步站到了王传君身后，小心翼翼的拽住了他的衣角——现在的大君让他觉得不安。
王传君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接起了自己的话茬：“那就是啊……这些东西，什么名啊利啊，甚至连人也一样，都不过是弹指芳华罢了。没什么是真能一辈子的，今天在手边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不在了，可只要当时他在的时候你尽过心，好好的待过他，那就算以后再也得不到，也不算是什么遗憾。失去了的，干干脆脆的忘了就完了，何必留恋着不肯放手，让两个人都不能心安？
“大君，”乔任梁何等聪明，怎么会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却还是冷着脸问了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说……”王传君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一片冰冷至刺心底——呵，真是秋凉了啊。“再过十天，也该是你回神界的日子了。这里的一切，从此就忘了吧。”
“忘了？”乔任梁气极反笑，“像你忘了我一样？”
“呵，”王传君又是一声轻笑，乔任梁似乎看见他的背在微微的颤抖，“你忘了就好了，至于我……无所谓的。”
反正没有了你，我也再做不回原来的那个我了。
“大君，”腰猛地被有力的手臂缠住，少年温热的呼吸近的好似触手可及。王传君一惊之下下意识的转身，却刚好迎上了乔任梁的双眼，“你看，你的眼睛也红了，你也一样不舍得我走，是不是？”见王传君又闭了眼想要挣脱他索性抱得更紧，“你说是不是？！”这回的语气竟然带上了三分强硬。
“……小米……”王传君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慑住，无端的便停止了挣扎，“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王传君咬了咬牙继续说了下去：“别闹了……我们，都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等你回去，自然会忘的，都会好的……”只是语气软弱，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我不会！”乔任梁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等到了那天我就回去，我去告诉神祗，我不做什么天神了，我要留在人间！”
“小米！”王传君大惊睁眼，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靠得太近，几乎要鼻尖撞到鼻尖。没来由的心里一慌，刚刚积蓄起来的勇气也就在瞬间消失无踪，“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乔任梁也察觉到他的窘迫，却只是报复似的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王传君只觉得下一刻那呼吸就会变成恣肆燃烧着的火焰，将自己化为灰烬。不自觉的想要退开，腰却被那个人紧紧地缠住，脑中如雷的轰鸣声里，王传君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少年坚定的声音：
“我说过，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一刻都等不了。”
脸被强硬的扳过来，被迫直视着的眼中有席卷天下的骄傲与执著：
“我要的是你。”
一瞬间世界寂静无声。
回过神来的时候王传君发现已经有湿热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唇。牙关被撬开，而后被动的回应，越来越激烈的纠缠里，王传君不自由主的沉迷。
如果不能回去——那么，就让我沉到底吧。
然而那一天终究到来。
本该是分离的感伤却被僵持的尴尬所代替，王传君靠在门框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只好继续无奈的听那两个人已经重复了四遍的无意义对话。
“我说了我不回去！”
“乔任梁！”闫安也真的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说的话！你以为神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吗？他只是在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现在回去，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如果明天……如果明天正午你还不回去，你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小狼，”看着闫安气急败坏的样子乔任梁忽然觉得心底某个地方有点酸：在神界里闫安与他分掌“礼”、“乐”，平时接触颇多，在神界那种人情淡薄的地方，已经算是极亲近的朋友了。闫安平时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现在却站在这里声嘶力竭，他也知道这都是为了他好。只是——
“我知道这样做也许会让我神形尽毁，可是我没有办法。神界不是我的地方。那里没有我爱的人。只有这里，留在这里，就算现在就死，我心里也是欢喜的。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我不转弯。”
“任梁……”看见少年眼中的坚定闫安突然泄了气，“算了，你长大了……我，怕是没办法再护着你了，以后……自己当心吧。”
看着闫安渐渐消失在白色光芒中的身影少年微微的红了眼眶，却依旧微笑：
“你放心，我知道。”
转身时才发现一直都倚在门框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说吧，你找我干什么？”闲闲的倚在道旁的树上，闫安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天青长衫的男子：刚才跟小乔吵的时候就看见他一直站在后面，准备走的时候又看见他直冲着自己打手势，索性便直接把他带了出来——说真的，自己也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小乔背叛神祗、不惜性命？
“他刚才说……会形神尽毁，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闫安微微有些吃惊，没想到他连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注意到了，“你知道天空之城里每个人的命格都是由神祗掌握的吧？”看见王传君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其实天神也是一样。这整个天下，没有什么是可以逃开神祗的控制的，如果背叛，下场也永远只有一个“死”字。而现在——”他扯起半边嘴角笑了笑，笑容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小乔为了你要背出神界，你倒想想看，他会有什么结果？”
“……这样么？”沉默了许久王传君突然展颜而笑，笑意粲然却始终掩盖不了那一层灰暗的底色，“那么，我一定会想办法劝小米回去的。今天的事，还请你代为遮掩了。”
“大君~”刚推开院门就被人紧张地抓住，“你刚刚去哪了你怎么出去的我一直找不到你我都担心死了你……”
“好好好，停！”被这样的狂轰滥炸弄得头都晕了，王传君忍无可忍终于断喝一声，“我就是出去随便转了转，大概你没看到吧。”刻意避开少年狐疑的眼神他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后出来已经拿了一堆行头，“今天天气不错啊，咱们也好久没出去了，不如再出去卖天画？”
于是正午时候偶尔路过市集的人们还能看到这样的奇观：水碧衫子的少年半死不活的趴在桌子上五音不全的哀号，闻者莫不绕路急行并且深深感慨今天出门前居然忘了烧香拜神；而坐在他旁边的天青长袍的男子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写写画画，甚至连眉头都没有颤动一下……
“好没好啊好没好啊好没好啊~我快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第十二次哀叹无效后乔任梁无奈的望天：为什么这半天集市上所有的人都跑光了而大君哥还能在这里若无其事的画画？他却没有想到听这样的哀号听了整整两年半，王传君早已经练就了一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事了。
“好了好了，”一边随口应着一边画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王传君才发现刚才围在身边的看客都已经走光了——也是，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能经得起这么长时间的魔音入耳？索性便把画卷了起来往乔任梁怀里一塞，“这几幅画给你吧，好好收着啊，我的画可不随便送人的。”
“啊？”乔任梁疑惑的看了看他，依言把画收了起来，却还是不忘调笑两句，“那现在这算什么啊，你的陪嫁？”
“你滚……”王传君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噎着，回过神来立马反击回去，“什么陪嫁，这明明是给你的聘礼……”
出乎意料的，少年并没有暴跳如雷的反驳，只是轻轻的抱住了他：“聘礼就聘礼吧，反正我们是在一起了……”
“小米？”王传君一动不动的由他抱着，“你怎么了？”
“没怎么……”乔任梁无意识的喟叹了一声，抬脸时已又是一脸的神采飞扬，“大君，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好好玩啊，不玩得尽兴不许回去……”说话间已经拉起王传君的手跑了起来，“我们先去吃东西，啊？”一路飞奔，是少年独有的激扬活力。
只有王传君才能清晰地看见，刚才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黯淡。
你果然，也在害怕明天的到来吗。
又或者，是在害怕根本没有明天。
“天啊，累死我了……”刚进门乔任梁就直接摔在了床上，也不管自己一身的尘灰，“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睡了，今天都快累死了……”说着迷迷糊糊的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大君你也睡吧，不然明天咱们都起不来，谁给小熊做饭啊……”
王传君的手本就被他牢牢牵着，他那么一摔自然也只能跟着他摔，现在听他这么一说索性便顺势点了点头：“好啊，睡吧……”
是不是，只要我们都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分离的那一刻，就不会觉得痛了。
少年却是真的累了，轻轻咕哝了几声就沉沉睡去。头枕在胸前，王传君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熟悉的温热鼻息。整个身躯完全缩进自己怀里，不设防的亲近，一如他初来的那晚。
半是讨好半是乖巧的主动要求去睡地板，王传君有些好笑的半闭了眼，却并不当真睡着，只想看看这养尊处优的天神在那又冷又硬的地板上究竟能撑得了多久。果然夜半的时候有柔软的身躯滑进了自己的被子，少年当他不知，咧开了嘴大大一笑，得意的钻进怀里以汲取更多的暖意。王传君小心翼翼的屏了呼吸，只怕让人听到自己那突然错了节拍的心跳。
夜风卷来兰花的幽香，听着怀里少年均匀的呼吸王传君渐渐的放松了神经沉沉睡去。窗外天色如墨，长夜未央。
原来开始与结束都一样。
只是开始还有无限的可能，而结束，已经没有未来。
第二天乔任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是空空如也。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熟悉的调笑，甚至没有一向都略显聒噪的小熊的吵闹。空旷的屋子里没有一丝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昨天刚买回来的满屋兰花才能证明，过往的美好不是夏日午后的一场酣眠。
有一盆兰花被突兀的摆到了窗前，乔任梁僵硬的走过去，颤抖的指尖几乎要抓不住那花盆下面压着的一纸浓墨。薄薄的宣纸捏在手里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残忍，残忍到让人不敢面对。
终于咬着牙把手中的东西翻了过来，纸上墨迹淋漓却又被一一抹去，最后只剩下了一行模糊不清的字迹：
“我走了，你该回你原来的地方去。”
而被抹去的那一大片墨迹，迎着阳光细看时，也不过就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我只想要守护你。”
他走了。
不甘心的到处找寻后才发现主人其实走得极匆忙，屋里的东西大多都没有动过，甚至包括一直锁在柜中的一沓画。看见画上的人熟悉的轮廓时乔任梁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直到手臂发酸眼睛发痛依然没有力气移开视线——
初来时坐在门口弃犬般可怜的自己；
惹恼了那个人后被罚去做饭时一脸讨好的自己；
说明天要跟那个人一起出去卖画时神情坚毅的自己；
集市上不知规矩却又肆无忌惮的大声叫卖的自己；
数着亲手赚到的第一笔银子时笑得开怀的自己；
终于想到了新的曲子时神采飞扬的自己；
熟睡时出乎意料的安稳静好的自己……
当时只当是寻常的那些东西，原来你，竟然都记得吗。
那为什么不记得我说过，我要我们在一起，就算没有明天，就算与世为敌。
我不需要你守护，我只是要你留下来。
为什么，你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