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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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明，风动一庭花影。然而清明如许的月色，也终究有它照不到的晦暗角落。阴森的角落里一段光秃秃的梅枝突兀的伸出，欹曲的暗影落在中庭如霜的地面上，益发显得森然可怖，如同嗜血的邪魔。
邪魔？
李易峰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回过神来就忍不住一声苦笑：今天果然是心神太乱么？竟然连那样清标雅致的梅，都会看成是嗜血的邪魔。
事实上，他平生见过的人里，能当得起邪魔两个字的，也不过只有那一个而已。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十年前李易峰还不过十岁。十岁的孩子并没有办法懂得人们口中的“神祗灭世”、“邪魔出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他终于懂得了什么是杀戮——
那是不容拒绝的生命的终结。
死亡如同人世间的悲欢般日日上演，已经忘了何时是开始，也不知道何日是终结。唯一清晰的，只剩下每时每刻都会出现的僵冷尸体。过去高谈阔论的一切顿时都没有了意义，就连曾经不屑计量的明天，现在也要活到才能算。什么爱情亲情友情更是早就被抛诸脑后，在生死面前，最重要的只剩下自己。往日安稳静好的天空之城，已经被那只杀戮的手硬生生的撕作了两半：属于死者的一半，是万劫不复的地狱；而属于生者的一半——
是鲜血淋漓的修罗场。
而在修罗场的尽头，李易峰第一次遇见那个人。
黑到妖异的发在风中纠缠一如蛊惑人心的情丝，隐于其间的脸颊苍白若死，却依旧妖冶邪魅的如同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扬眉勾出一抹冷笑，唇角的一抹鲜红登时被染得生动起来，灼灼如直刺人心的利剑。有不知来处的飓风吹过，卷挟出浓重的血腥气，一波一波的在周围漫开，僵冷而酷厉的气息。
那是从地狱归来的阿修罗。
最深重的恐惧足以将一个人的理智全部摧毁，李易峰紧紧地贴着墙壁，却已经忘记了要怎么逃。随着那个人一步步的逼近他一点点地冷了呼吸，如同受伤的小鹿绝望的等待着那预料中的疼痛。
然而没有。
那个人停在了他的身前。
小心翼翼的抬眼，李易峰看见那个人的唇嗫嚅着动了一下。然而朔风凛冽，他终究没能听清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他只能看见，那个人眼中的血红一点一点的褪去，而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涌上了他的眼眸。是惊喜抑或是悲伤，年幼的李易峰并不能看得分明，然而那夺目到妖异的光华让他本能的瑟缩着向后退了退。于是那个人伸出的手便顿时僵在了半空，再抬眼时李易峰只来得及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决绝如受伤苍狼的背影。
女人惊恐的尖叫声突兀的响起，呆立了许久的李易峰终于被惊醒。意识恢复的那一刻他转身便逃，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甚至包括他今天出来的目的。
他今天，本来是因为担心殿菲哥留在祭司那里会有危险，而去神殿叫他回家的。
过度的惊吓让李易峰一到家便高热不退，全家人因此而忙乱了整整一夜。而当第二天清晨他们终于想起还留在神殿的大儿子时，张殿菲已经被命运的转轮选中。
从此无可逆转。
“哥？”背后突然响起一把清亮的声音，李易峰转身便看见了素衣裹身的李逸之，“夜深了，哥你回去睡吧。”
“你别管我，你先说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李易峰只觉得心里更乱，“这是献祭时才穿的衣服吧？难道你真的打算——”
“哥，”李逸之淡淡的截断了他，脸上竟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容颜，“这是神祗的安排，本来就无可逆转啊。”
“你——”李易峰却是真的给她那波澜不惊的语气气到了，“一个殿菲哥是这样，现在又一个你还是这样，你们——”他挫败地叹了口气，“你们就一定要这么固执么。”
“这不是固执，这是信仰。”李逸之依旧只是微笑，眼神却渐渐转向了最执迷的虔诚，“哥你知道的，圣女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完全忠于神祗的。神祗既然作了这样的安排，我们便应该心怀平静的服从。从前的那些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我和殿菲哥，只不过是在走前人的老路而已。”
“哼，前人？”李易峰气极反笑，“那你怎么不说说柏栩栩？他可还是神祗钦点的祭司呢。”
“哥——”不出所料，李逸之的话果然被堵了回去：身为神祗钦点的祭司，却宁愿选择自尽也不愿执起神杖，虽然名字已经被列为禁忌，但这样激烈的反叛，却还是让柏栩栩成为了天空之城里不老的传说。
然而很快，李逸之又恢复了一向的从容：“哥，你现在说这些没有用的。明天就是献祭的日子，现在，一切已经是定局了。”
“是定局么？”李易峰扬眉一笑，那笑容竟如淬火的剑般锋利，眼中的光芒直欲划破天空，“我——偏偏不信！”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远处，阴云蔽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