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 ...
-
离那熟悉的居所越近,王睿的步伐就越是缓慢,等到了门口时,甚至不自觉的停下来退了几步。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王睿也不由得哑然失笑:倒真成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了。
这么一迟疑间,倒是屋里的人先看见了他,明显的怔了一怔后便是确定无疑的欢呼:“王小熊!你回来了!”声音里满满的俱是一般无二的热情与直接,仿佛在他心中,这七年的时光从来就没有流逝过、两人仍是七年前单纯稚嫩的少年一般。
王睿释然一笑,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的退了两步。好容易站稳后早已经有一个人挂在了怀里,一面肩前背后的不住乱摸,一面还兴奋的絮叨着“好嘛几年不见还长大了啊,我都抱不动了”。于是心情也莫名其妙的变得轻松起来,索性也就顾不得厅里李易峰奇怪的眼神,反手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拜托好歹都七年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会老啊。”
乔任梁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可惜眼神带笑,没什么杀伤力。许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马上就又亲亲热热地拉起王睿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还不住的调侃:“我刚看你站在门口发愣,还以为你太长时间没回来,连门在哪儿都找不到了呢。”抬头看见愣在当地的李易峰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啊啊啊,小熊我都忘了跟你说了,这个是小白,也是我朋友。”说完又转回身去冲着李易峰一笑:“小白,这个就是小熊,我跟你说过的。”他自顾自说得高兴,却全然没注意到两个人脸上略带尴尬的神情。
李易峰一直对王睿没什么好感,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殿菲,僵持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那个……我哥,他怎么样了?”
王睿却只是模棱两可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懈:“现在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过不了多久,他却快要死了。”
李易峰的脸色唰得变得煞白:“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下手不重,这、这不可能啊!”一句话说到后来,已经是眼眶泛红,眼底隐隐蒙上了一层雾气,只是一味强撑着不肯掉出来。
王睿本来因为他差点逼死殿菲,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刚才也就故意说的严重了一些,可现在看他眼中含泪、双肩微颤的样子,心底悠的一动,终究还是不忍心再装下去,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安慰道:“你放心,他的伤不重,只是……你这样私自毁了人神魔三界的契约,他担心人间会有浩劫,所以执意要去神殿,用自己剩下的生命和永生永世灵魂的自由,来与天神做一笔交易。他的性子你也清楚,我是拦不住的,现在……”
李易峰听完他的第一句话时,脸色还轻松了许多,轻轻呵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的笑了一笑。可再往下听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似乎是戴上了一付不合适的面具。等听到最后时,年少气盛的易峰更是忍不住吼了出来:“这个傻子,谁叫他自作主张的?!”一眼瞥见王睿若无其事的站在一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步跨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那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该好好的守着他看着他吗?!你回去,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叫他别一个人犯傻,一切都交给我!”说完突然觉得这话无比的熟悉,再一细想不由得苦笑一声,低声叹道:“真是……时间总是在转圈圈哪……”
只是,在这样辗转反复的时光里,重复的、又是不是只有语言?
“啊?”王睿一时间有些愣,不清楚他这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这样他索性也就不去多想,直接退了两步甩开李易峰的手:“你才是在犯傻,你知不知道他会担心?!”
“原来是这样啊……”一直站在一边充当看客的乔任梁突然低低的叹了一声,那声音并不算高,语气里包含的感情也并不激烈,然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乔任梁一向聪敏,又在一边听了这么半天,怎么会这时候还猜不到前因后果?
看见两个人都盯着他看,乔任梁按了按眉歪嘴一笑,弧度一如从前,然而看在李易峰眼里,却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在一分分的暗下去、暗下去,几乎要被嘴角的那片阴影吞噬了一般。于是心里就没来由的一慌,忍不住伸手去抓住了乔任梁的手腕。
乔任梁却丝毫没有领情,径自冷淡的甩开了他的束缚,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的灿烂:“小白啊……你冒着被杀的危险,跑来这里跟我交上朋友,原来不是为了什么妹妹,却是为了张殿菲的安好……”说完丝毫不听李易峰焦急的辩解,只转过头去淡淡扫了王睿一眼:“小熊啊……你离开七年,今天你回来,我欣喜若狂,可是到最后,你也不过是为了张殿菲的性命无虞……呵,你们两个,一个我以为是倾盖如故,一个更是相交多年,我是真心把你们当朋友,可笑到头来,你们都不过是为了他才来见我……”他的语气惨淡若梁上破败的蛛网,说到最后更是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好啊,既然大家都是为了他才勉强来见我,那索性,我也跟你们做一笔交易,怎么样?”说完挑起嘴角邪邪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始终如藏着针一般的尖锐。
王睿刚才就已经在后悔自己怎么会把事情都说了出来,这时看到的乔任梁惨淡的神情,更是内疚到了骨子里。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也清楚以小米的性子,一时间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无奈之下也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好吧,你要做交易,那究竟是什么交易?”
却见乔任梁只是淡淡一笑,眸中精光闪烁:“也没什么,你也知道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两天的乱子,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这个人——”他冲着李易峰抬了抬下巴,只是眼神却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你也可以带回去。我什么都能不计较,只要你——王睿,你回这里来陪我,直到死。”
王睿猛地一怔,一时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来之前他已经设想过所有可能遇到的刁难,唯有这一种,那是他从来没有考虑在内的。是因为没有想到还是在下意识的逃避会和殿菲分开这种可能性他并不清楚,但现在选择已经摆到眼前。小米已经被激怒,眼下这是唯一能救殿菲的方法,然而……
如果要分开。
王睿闭了闭眼,思维似乎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他有些想笑: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自己竟然还会分神。但是或许也是该笑的吧,毕竟在刚刚那一瞬,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全部都是殿菲的身影。原来不知不觉,他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印记,已经那么深。
乔任梁微翘着嘴角,信心满满的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李易峰站在一旁死死的盯着他,看似镇定但双手早已紧握成拳。空气安静得仿佛凝结,一片寂静中王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纯粹的不掺一丝杂音。
如此清晰。
“我,不答应。”
“什么?!”最先愣住的是乔任梁,最快反应过来的却是李易峰。两步跨上前揪住王睿的脖子,剩下的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王睿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在逼我哥去死?!”
“李易峰!”紧绷的神经被轻易的刺痛,王睿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哥?!你以为我答应了就是对他好吗?!你了解他吗?!你知不知道他刚当上祭司的时候半夜总会被噩梦惊醒、如果没有人在旁边陪他他就再也睡不着?你知不知道他很怕冷却又死要面子的不肯抱暖炉、所以冬天总习惯让人抱着取暖?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他肩上的担子已经重到让他整晚失眠的地步、只有跟人发泄一下他才会轻松一些?你知不知道其实他不过是个被命运逼迫着长大的孩子、也需要有人陪也需要有人可以依靠?祭司的位子那么高,如果连我也走了……他一个人,你要他怎么办?”越往后讲越觉得心酸,说到后来,王睿刚才爆发的气势已然消逝无踪,只能无意识的喃喃低语:“他一个人……要怎么办……”
“……”李易峰也有点呆了:他跟殿菲哥已经分开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所有的思念都被那道高墙完全阻隔,即使见面也是形同陌路,太长时间的分离,他竟从未想过,现在的殿菲哥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在他的印象中,殿菲哥一直都是十年前那个沉默坚韧、温柔懂事的少年,而王睿说的这个人……
是他的殿菲哥吗?
如果是,那么,是不是真的,这样的选择会对他更好一些?
神游间手也就无意识的松了开来,王睿终于抓到脱身的机会,退了两步绕过李易峰直接就往外走。乔任梁心里一急,脱口喊道:“可这样他会死!你回来他虽然是一个人,可终究还是活得好好的;你要这样走了的话,他可是会去送死的!孰轻孰重,王睿你居然掂量不出么?”
“死啊……”王睿闻言果然身形一顿,却只转回头来看着乔任梁笑了一笑,那笑容竟是历尽几世几劫般的淡然,“死就死吧,他死我就陪他一起死,反正,我是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小米啊,你也是历过的人,这两个哪一个更痛,难道,你会不知道?”
“我……”乔任梁一时哑然,眼前却不自觉的闪过无数光影的片段:惨白的刑台,漫天的火光,那个人脸上一如既往的温煦微笑,只是一瞬间已经消逝无踪,只剩下火光中黯淡的灰烬刺痛双眼。那一刻仿佛天地都退却了颜色,心脏是被冻结然后又慢慢的消融。解冻的刺痛太难熬,他被逼出了满眼的泪,却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泪要怎么落。后来的两年里他每晚都会见到那个人的身影,天青的长衫衬的身形愈发挺拔,脸上的微笑依旧浅淡如兰花,可是每当自己想冲过去抱抱他、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推开自己时,他却总会倏然消失,只留下一个淡薄的影子,看不清,抓不住。这时自己总会从梦中惊醒,然后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直到天亮。那段时间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一片空旷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
“是,被爱人抛弃,的确是比死更痛啊……可是,王睿啊,”紧紧盯住了对方,乔任梁恶意的一笑,“你就这么肯定他爱你么?或许,在他心里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呢?想想吧,他要是真的在乎你,怎么会放心让你来这里?为了这样的人,值得么?”
“值不值得?”王睿也是一笑,灿如九月骄阳,“小米啊,原来你还是不懂……他爱我,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尽了我对他的心,就算是对得起我自己了。爱一个人,原本,就是即使为他死了,也不要他知道的。”
乔任梁一时间被他的笑容摄住了心神,怔怔的呆了过去,而脑中响起的,却又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乔任梁,你真的以为这样就是对王传君好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么做的理由?他决然赴死,要的难道就是让你活在怨恨里脏了自己?他要的是你好好活下去,他要的是你像以前一样、自由而且不受束缚的活下去!你现在变成这样,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乔任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嘴上却丝毫不软:“你又不是他,凭什么去说他希望的是什么?!”
“凭什么……”月光下白衣男子脸上泛起了一丝奇特的神情,似是微笑却又无比哀伤,“我不凭什么,只凭……当初有一个人,他也是那样死在我的眼前……所有人都在说,他死的根本不值得,可是,又有没有人知道他那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要知道他是祭司,身世人品都要清白的祭司啊!我是他唯一的污点,他想得到这城里的人会怎么对付我……他死,不过是为了要给我留一条生路;而我活下来,也不过是为了他想要我活着、也不过是为了放心不下娘和姐姐。只是现在,我放心不下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归宿,而我一个人,真的累了……”
“喂、张超!”目光触及那白衣上的鲜红时乔任梁蓦的一惊,下意识的冲过去扶住了那将要摔倒的身躯,“你……你何必……”
张超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一丝痛楚,满满的尽是解脱后的轻松与满足,“你不懂……我们终究有一天是会再见的;而没有他的日子,真的,太难熬……”
“我真的不懂么……”苦笑抬头,而眼前的人,却已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