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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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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城的朱老爷去世了,人人都在说这件事。没办法,朱家人多族大,族长一死这孝棚高搭,想不知道都难。而且朱家众人分布在蓝城的各处,做着各式的买卖,如今都歇了业裹了白布,可愁坏了一众太太小姐们。
朱朝熹站在门槛内跪着,他是长子,自然要守孝的。旁边跟着服侍的是游儿,也是一席白衣清汤挂面的,以朱朝熹妻子的身份跪着。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虽然朱府内办着丧事,却无法阻拦生命苏醒的席卷。处处都花红柳绿地,一阵微风吹来,熏得庭院众人醉。
朱海明的身子不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大家也都早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大见痛哭者,只有近亲几人眼内通红,其余众人面上并无多大的哀痛之色。
不过朱朝熹也不打算理会。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他们会来这里上柱香,已经算是惦记的了。他还记得陈荐荣的丧礼上,乌泱泱的站了一屋子的人,最后哗地说走就走唯恐避之不及一样,比起他们,父亲的人脉实在是要好太多。
就这么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里,居然要办哀悼死人的丧事,不合适,实在是不合适了。就算是朱家,也得干点跟这种象征着新的一年到来的时节符合事情才合理啊。
朱朝熹中午的时候从草席上站了起来,跪了一上午他早就跪的双腿失去知觉了,游儿扶着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捏了好一会儿的脚才觉得腿恢复了知觉。朱流云这个时候走进里屋来,笑着蹲下也跟游儿一样给他捏起另外一条腿来。
“你做这些干什么,让你嫂子做。”朱朝熹见妹妹蹲下来,大片的裙摆铺到了地上,连忙吩咐道。
“又不是没捏过,有什么的。”
从前朱朝熹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或者犯了别的什么事,朱海明就罚他跪着。一跪三四个时辰,都是朱流云把他扶回屋里给他捏脚。这个时候朱朝熹劲也缓过来了,又有力气吹牛了,就跟妹妹说自己当时多么多么厉害,把朱流云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
游儿捏了一会子就出去了,屋里剩了他们兄妹二人而已。朱流云把朱朝熹那条腿一扔,拍拍手坐起来,喝了口茶说道:“自己穿鞋子。”
“得得得。”朱朝熹认命地弯腰穿鞋子。
“你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啊。”
“明知故问。”
朱流云放下茶盏,脸上的神情如同说着今天晚上的茶一样:“你把陈家的家私吞了以后,打算怎么处置?”
朱朝熹惊喜一笑,道:“哟呵,你现在倒是觉得自己是嫁出去的人啦,问起我这些来。”
“那是自然。”朱流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这招用出去陈庆鸿铁定就废了,你要是拿着钱瞎胡闹,我肯定不舍得。”
“你哥哥我,什么时候用错过钱了?”
“用倒是没有用错过,但是我就怕你用错地方了。”
“哦。”朱朝熹恍然大悟。“你是说现在国内不安全对吧。”
朱流云点点头,说道:“东北那边的前朝遗老们,现在生活的如何你可看见了吧。咱们要是不想着点,就是以后的他们。”
“也对。”朱朝熹认同地点点头,眼珠子滴流一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朱海明诈尸还年轻了二十来岁坐在自己面前一样。
“所以我说,咱们把这钱放到国外去,你觉得如何?”
“悟华他可以作为保管人替咱们拿着这笔钱。”
“而且他这人又是个搞学问的,绝对错不了!”
阴暗的屋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朱家兄妹二人对视为彼此间的默契笑了起来。
回到家后,朱流云就打开抽屉拿出前些时候哥哥叫游儿送给自己的那包鸦片,亲自送到了陈庆鸿平日里爱去的茶馆,打点一番后就回家等消息了。三天后终于颖芳传来消息说,鱼儿咬饵了。
朱流云此时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着帐,听到这话手也不停地哼了一声,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小一点的屋子,自己搬了进去出。
鸦片这种东西,沾上了以后就是人鬼不分。朱流云从前只听说过谁家不长进的儿子吸鸦片把家底吸了个精光,或者在街上的时候偶尔擦肩而过的一个面色苍白枯瘦如柴的男人,但是陈庆鸿沾惹了以后,她才真正地了解到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
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陈庆鸿也按时回家吃饭睡觉,对她搬到另外一个房间的事也没有多加追究,也就吃饭时神情有点恍惚而已。可是时间久了,他竟连起床这种小事也不能了,要三四个丫鬟扶他起来,跟伺候一个无骨的一般替他刷牙洗脸。
报社那边早就递了辞呈,要钱去买朱流云就尽着让他去买,只是趁他吸完以后拿出一些文书来叫他签字。陈庆鸿早就云里雾里了,哪管签的是什么东西,又是一向得力的妻子递过来的文件,看都不看就签了,然后抱住他的那根烟枪如同溺水的人抱住救生圈一样,继续醉生梦死。
陈庆婉自然也听说了自己哥哥吸鸦片的事情,她心急火燎地徒步走回来,只看到了烂得如同一滩泥一样的陈庆鸿歪在床上,见到她了露出痴痴的一个笑容,有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别提多恶心了。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的!”陈庆鸿尖叫着冲到朱流云面前,却被两个家仆拦住了,只能伸长了手期待着能抓到朱流云。
朱流云抱手看着疯狂的陈庆鸿,不屑地一笑:“是又怎么样,你去跟你哥哥告我的状啊,就好像你从前那样么。”
“你以为我不敢吗!”
“小姑子,啊,不对,是婶娘。你的兄弟如今烂成一滩泥,是谁在维持这么大的一个家啊?怎么出嫁的人了还跟从前那样没半点脑子呢。”
朱流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着她,眼神如同在高处睥睨着手下败将一般,看着她从前的死敌。
你害得我痛失爱子,我就要你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像想起来什么事一般,朱流云说道:“哦对了,我哥上个月成亲了,跟我们府上的一个丫鬟。啧啧,要我说那丫头也是个有福的,明明是个粗使丫鬟,居然就当了我们朱家的太太。哎,我哥宁愿选一个粗使丫头当大房,也要把你送给叔叔续弦。陈庆婉,你得多让他倒胃口才会这样啊。”
这话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一样,直射陈庆婉的名门。她几乎是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朱流云厌恶地伸脚踢了踢她,如同踢街上一块碍眼的垃圾一般,叫人将她弄了出去。
陈公馆内的下人早就在陈荐荣去世的时候换了一茬了,如今当差的都是朱流云的人。下人见她这样吩咐,也不管是不是从前的二小姐了,也都三下五除二地将她拉了起来,丢上了黄包车送了回去。
“怎……怎么啦?”听到外面的响动,陈庆鸿拖着慵懒的身子探出头来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怎么出来了?”朱流云温柔地问道,向陈庆鸿走去。
陈庆鸿见朱流云走来,松开了握紧门框的手,一下子扑住了朱流云。他如今站都站不直,可到底是个大高个,这么一扑,就好像小心翼翼地护住什么东西似的,将朱流云圈住。
朱流云有点儿惊讶于他的举动,但还是不懂生死的抱了回去,拍着他的后背问道:“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不怕哦,我在呢。”
自从陈庆鸿吸得厉害后,总是能见到一些不存在的幻象,朱流云也习惯了。
“我……我看到了……你,你被那群混混绑了。”陈庆鸿说罢,伏在朱流云的肩头哭了起来。
朱流云猛地睁大眼睛,心如同漏拍了一下空落落地难受。肩头的湿热让她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那个潮湿阴暗的仓库,他也是这样搂着自己哭泣的。
“可是…不是你,亲自将我求我宽恕你的妹妹的么。”朱流云颤抖着说道。
陈庆鸿依旧在哭,他已经听不到朱流云在说什么了,他只是深陷痛苦的幻象中哭泣着。
陈庆鸿终于是死了,他死在了跟朱流云结婚的那个房间里面,身上歪歪扭扭地套着一件红色的大衫,干枯了的血迹凝结在他的脸上。
医生来看过以后告诉朱流云他是吸食鸦片过多出现幻觉自残而死的。朱流云面无表情地听了,点点头谢过医生,开始叫人来收拾陈庆鸿的尸体。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幻觉,才会选择自刎在他们成亲的喜房内,只是知道他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冰冷又恶心。
陈公馆有一次地围起了白色的孝幔,却已经没有人再来参加葬礼了。除了陈家几个远方亲戚来看过以后,就惨淡地收场了。
是夜,朱流云回房首饰妆奁准备回朱府。她突然看到自己手上的一对金镯子,在烛火下灿灿生辉,那是陈家给她的订婚礼物。
将那对金镯子脱下来,朱流云把它们摆到了陈庆鸿的遗像前。照片里的他面颊丰润一点,可那种垂着眼看人的模样依旧没有改。黑色的西装裹着他精瘦的身体,唇角依旧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永远一副讥讽的样子,惹人生气。
“你看,你当初就不应该同我结婚的,不是么。”朱流云轻触那玻璃相框,指尖传来的冰凉的温度就像陈庆鸿的尸体一样。
照片中的他是生机勃勃的,英俊的眉眼上是戏谑的神采;而棺椁中的他是枯瘦的,狰狞的,一具行走的空囊。
那一夜朱流云早早地歇下了,她在这宽大的陈公馆内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吃着点心跟同学说笑的样子,梦到陈庆鸿气急败坏又隐忍地样子对埋怨她,她还梦到了那个潮湿阴暗的仓库跟那个小小的孩子,她几乎梦到了在这所房子里三年来所经过的一切。
梦里见到最多的,不是陈赫扬,而是陈庆鸿。他无处不在,令她感到厌恶跟窒息。可是一觉醒来后发现他不在了,连那副皮囊都死了,反而令她更失落一些。
关上陈公馆的门,朱流云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生活过的大房子,将钥匙交给了新的房东后,她坐上了哥哥派来的汽车,远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