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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驱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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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宛站在房间门口张望,莲姬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已经去了好几个时辰了,也该回来了。
昨晚,江文韬果然在房间里呆了一夜,直到早上才走。
“你不走,我走。”她对他说道,语气坚决。
她看见,江文韬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白的颜色。
她冲着他笑了笑,走到隔壁的厢房里,跟莲姬挤了一夜。
莲姬有些促狭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来和我挤?”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不是和他在一起。
早上,小宛到江夫人处请安。这还是回到江府以来第一次给她请安。
江夫人瘦了很多,原本丰润的下巴尖了下来,一双眼睛凹了下去,显得圆圆大大的。再加上脸上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使她的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显得年轻了。
江夫人说道:“芊芊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
小宛听见她说起芊芊来,只是低头盯着地板,并不搭腔。
江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好孩子,这件事情我是万万不想同意的。你也知道,为了娶你的事,他和老爷闹了好一阵子,老爷怕他受委屈,又想缓和父子之间的矛盾……再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虽然说文韬这个时候纳妾是有些早,不过是迟早的事,你就不要介意了。”
说着,江夫人伸手叫小宛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和她的距离近了,小宛才看见她的眼睛下方有一层暗淡的黑影,从香粉中透了出来。
江夫人继续说道:“我早说过了,芊芊这丫头胆大妄为,你当时听不进去。你只道和她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却不知道人心隔肚皮。我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你多,自然看得比你远些。”
江夫人抓住小宛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似乎是想请小宛放心,又似乎对小宛表示出无限的同情。
她接着说道:“芊芊这个人暗藏祸心,你要留意她。当初我把她打发到菜园子里,就是让她没有机会接近你和文韬,谁知她到底有些手段。不过,你把心放得宽宽的,有我和你公公在,不可能让她越过你的头上去。”
小宛微微一笑,站起身,对江夫人施了一礼,说道:“多谢母亲挂念。小宛自从嫁进江府,承蒙母亲照顾。母亲请放心,小宛心里自有主意。”
江夫人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告诉你,前天你娘家来人了。说你爹新娶了个小妾,你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我也不拘着你,回去玩会子也好。”
小宛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爹娶了小妾,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小宛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她无心回去,于是叫莲姬拿着礼物,替她走一趟。
可是,莲姬不顾她对母亲的担心,迟迟没有回来。
小宛有些后悔,虽然最近她的心情不是很好,总该亲自去看看才是。
就在她刚跨进房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抹艳丽的红色从院门口飘了进来。
莲姬身上没有了去时的喜气。她面色凝重,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每一个举动都显得心不在焉的。
小宛觉得纳闷,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莲姬摇着头说:“没有,你的小妈是周嬷嬷的内侄女,看上去比较老实本分,不会跟你娘争宠的。”
小宛说:“那你为什么拉长了脸,难道是看见她抢了你的位子,吃醋不成?”
莲姬的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走到小宛的面前,嗔怪地说:“我是为你担心哪,你还笑我!”
小宛不解其意,看着莲姬,等着她说下去。
莲姬的脸色恢复了刚才的凝重,说:“你的事情,我没有一刻是不放在心里的。所以,我一有机会就帮你打听消息。今天我才知道,你们家有件事情可奇怪着呢!”
小宛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
莲姬走到门口,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回到小宛的身边,小声说道:“你可知道杜姨娘?”
小宛说:“我小时候就听说了:我爹只娶了这么一个姨娘。不过听说她很早就死了。我要再问,别人都说不知道。”
莲姬说:“这件事情就奇怪在这里。我听说,十五年前,杜姨娘可是生了一个儿子的。这个儿子没有满月就夭折了,杜姨娘伤心过度,这才去的。”
小宛缓缓地摇着头说:“这件事情我不知道。”
莲姬接着说:“府里的人对这件事情讳莫高深,一谈到这件事情都说不知道。”
小宛笑了,说:“都说不知道,你哪里就知道这么多了!”
莲姬回答道:“你先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芊芊的祖父,就是杜姨娘的父亲。我感觉,这件事情一定和杜姨娘有关。杜姨娘和她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的。只怕事有蹊跷。”
呆了半天,小宛说:“你的意思是下毒的人是芊芊,她的祖父送她进府是为姨娘报仇?”
莲姬说:“那可不一定。芊芊的祖父虽然是个江湖郎中,知道些药理。不过,碧珠停来自番邦,他哪里知道世上有这种毒草,就算知道,又怎么弄得到手?”说完,莲姬附上小宛的耳朵,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刘嬷嬷从前是杜姨娘身边的。”
小宛后退了一步,眼睛里满是诧异。
“她有三个儿子,你是知道的。”莲姬说:“大儿子是你们府里的管家,二儿子在你家的商铺里做事,她的三儿子你知道在那里做事情吗?”
小宛还没有从惊异中平静下来,一张小脸变得苍白:“老三是她收养的,稍微有些大了就在外面打工,不在家里做事。”
“你可知道,她的三儿子,就在番邦人常去的客栈喂马。”
不等莲姬说完,小宛就一个踉跄,瘫坐在床沿上。她用呆滞的目光扫过莲姬的脸,瘦小的身子瑟瑟地抖动着,口中尚在喃喃自语:“不可能……刘妈妈是我的乳娘……对我……从来都很疼爱……”
莲姬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上前劝解道:“不一定的,你也别多想。”
小宛问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今天我到了你家,挨着个地找府里的老人聊天。只得到一些零散的片断。我见她们不愿意说,就故意提起芊芊,说她怎么怎么嚣张。还是厨房的胖婶爽快,听到芊芊要做小妾后,破口骂了起来,说杜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芊芊的祖父把芊芊送进叶府不安好心;说芊芊是狐媚子......总之,我问她的问题她答得很爽快,帮了我们大忙了!”
胖婶......就是那个总是刻薄芊芊的厨娘。
胖婶对芊芊很刻薄,对小宛却很好。
胖婶是娘陪嫁的丫头,烧得一手的好菜。
小宛记得,小时候,因为自己体质不好,夏天的时候,母亲是不准她吃冰镇食物的。
有时候,她去找胖婶要,胖婶会偷偷的用一只小瓷碗盛半碗冰镇酸梅汤给她。
一次,她躲在厨房门扇的背后,她听见有两个人在闲扯:
“......蹊跷,死后也没有做法事,不知道安葬到哪里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是,虽然说小妾不能进祖坟安葬,也不至于这么潦草。什么都没看见呢,就说埋了。”
“有人说,是趁着天黑用张破草席一卷,随便丢到哪个荒山野岭的,给狼吃了。”
“啧啧啧,只怕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不然哪会......”
刚听到这里,胖婶挥着大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大声地嚷着:“你们在这里嚼什么蛆,还不去刷碗!”说着,胖婶的眼睛朝厨房的门后扫了一眼。
躲在门后,小宛吓出了一身冷汗。很快,她就忘了这件事。毕竟,小孩子的心里只有玩耍和美食。
现在,这个片断像闪电一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得满腹狐疑:难道,杜姨娘真的死得冤枉?难道,杜姨娘的死和母亲有关?难道,自己被人下毒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
小宛的目光迷离,她把手放在嘴里,使劲的咬着。
她的眼神从莲姬的脸上滑到房间里,在墙壁上的黑线上停住。
这条黑线是刘嬷嬷画的,为的是看小宛究竟长高了没有。
“不可能......”小宛喃喃地说。
莲姬的脸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她说道:“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当你处在一场阴谋中的时候。”
门口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纷纷杂杂的传进屋来。
莲姬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却看见门帘一动,小玉探了半张脸进来,说道:“少夫人,少爷搬到隔壁的厢房里了。”
用过晚饭后,刘嬷嬷坐在桌子旁边纳着鞋底。小宛的脚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已经换了两双鞋了。于是,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刘嬷嬷都花在做鞋上。
“刘嬷嬷。”小宛叫道。
刘嬷嬷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小宛。
小宛问道:“刘嬷嬷,你们家老三今年多大啦?”
刘嬷嬷把针放在头发里划了划,说道:“今年十二了。”
“十二岁,很小嘛。你倒是舍得丢下他。”小宛看着刘嬷嬷一针一针的在鞋子上缝着,说:“不如你过去照顾他如何?”
刘嬷嬷的手顿了顿,继续在鞋子上穿针引线,没有搭腔。一缕头发从她的耳边滑下,垂落在她的脸旁。
小宛说:“老三还小,不要叫他出去做事了。我给你一笔钱,你在城里买套房子,安下家来,你看可好?”
刘嬷嬷的手没有停下,口里说着:“少夫人大了,不需要乳娘了。有劳少夫人破费,我在这里谢谢了。”她的脸在烛光中闪烁着,小宛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做好了。”刘嬷嬷剪下线头,把鞋放在桌子上的簸箕里。站起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摇摆不定。
没过一会,刘嬷嬷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出来,递给小宛,道:“少夫人,你陪嫁的金元宝,一半我存在了府里的帐房中,一半我换成了银票。银票都放在匣子里了,请少夫人查点。”她的口气谦恭,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只是,对于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孩子来说,她的客气中,隐含着疏远。
小宛打开匣子,取出三张一百的银票来,递给刘嬷嬷道:“有劳嬷嬷这么多年的费心照顾。”
刘嬷嬷伸手来接,小宛一把抓住刘嬷嬷的手,这双手骨骼粗大坚硬,手背上的皮肤粗粝干燥,却很温暖。
小宛还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在她的背脊上抚过的感觉。当时,手心里的老茧刮得她的背上痒痒的,就带着这样的温暖。
这双手,是一双怎么样的手呀!小宛不可能忘记,也不会忘记。
小宛把这双手贴在腮边,一颗眼泪落在了上面。
刘嬷嬷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凄凉。
这天晚上,小宛独自坐在桌子旁,看着簸箕里的那双鞋,看着窗纸一点一点地变白。
“不好了!”小玉惊叫着跑了进来,她还没有梳洗,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小宛坐在桌子旁边,她愣了一下,说道:“少夫人,你起得可真早!”
小宛没有表情地问道:“大清早的,你嚷什么?”
小玉这才回过神来,说:“少夫人,刘嬷嬷她不见了!她的衣服也不见了!”
小宛说:“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我叫她回去了。”
“喔!”小玉抚着胸口,说:“原来是这样。她的床上还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呢,也许是忘了带走。”
“去,拿来给我看!”小宛站起身,一双脚早已经麻木了。她扶着桌沿,甩了甩腿。
小玉把青布包袱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打开包袱,里面露出两双鞋来。两双尺码很大的绣鞋。嫩黄色的牡丹在浅蓝色的鞋头上大朵地绽开,静静地向小宛诉说着成长的欢欣。
小宛轻轻地抚摸着绣鞋上怒放的花瓣,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