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云深不知处》枫旅人

27、第二十七章 终须一别

　　左乃文从有记忆至今，给自己做过不少选择。
　　从小时候拒绝当和尚开始，到离开大觉寺，到武林大会上用实力让某些人闭嘴，到加入丐帮……
　　其中大部分，在当时看起来那么不可思议，多少人笑他傻，事后回顾起来，会发现笑他的人没一个好下场，反倒是他这个傻子，笑到了最后。
　　可眼下这个选择，是左乃文一辈子都不想面对的。
　　大石与小石，是他随手从被洪水肆虐后的村庄里捡回的幸存的孩童，因为村子叫常家村，他便为他们取名大石小石，想着等他们长大了再取个正经名字，结果一直沿用至今。
　　三人名为师徒，实为父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他们其中一个断手？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孩子有多要强。断他们右手，等于将他们这二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左乃文捏着纸条，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白家大夫到了之后，重新为常小石扎针煎药。此时小石已沉沉睡去，丐帮众人也放松了些。
　　“常二少的手，拖不得啊。”白家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药与煎锅都是从白家带来的，由他与丐帮的人亲自监视，防止有歹人再次下手，“老朽惭愧，解不了毒，只能缓。”
　　“您言重了。”张凯忙把大夫扶到一旁坐下。白家这大夫年事已高，头发胡子都是白的，让人有种他分分钟就快不行了的感觉。
　　“我听说你们寻了医仙后人？他可往此处来了？”大夫问。
　　“左长老已去了信，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那便好、那便好……”白家大夫看了躺在床上的常小石一眼，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这些江湖人啊，哪个不是把头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搞不好哪天就像年初那几个世家一样被人害了满门。这孩子才跟自家三少爷差不多大，也不知道是谁下如此毒手，作孽哟……
　　林云生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拉着刺渊回了自己房间，才把灯点上，就看见他坐在塌边发呆。
　　“嘿，魂兮归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林云生拉了个凳子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刺渊皱眉问。不是错觉，从常小石出事开始，他从“林涯”身上并未觉察出半分担心的情绪。
　　“我担心啊。”毕竟是朋友，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但是担心有用吗？我们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眼下只能等那个医仙后人过来。”林云生摊开手耸耸肩。而且他觉得，医仙后人怕是没这么容易能过来。
　　“可、可是……”刺渊下意识想反驳，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我们一无权二无势，在江湖上人生地不熟，怎么去帮？再说，我们想帮，丐帮的人还不一定放心我们帮。”林云生越过他在床上躺了下来，“睡会吧，天都快亮了。”
　　刺渊合衣在他身边躺下，脑中思绪纷乱，似有无数张脸从他眼前闪过，一会是父母弟弟沾满血的脸，一会是追杀的他黑衣人的脸，一会是“林涯”的脸，一会是常小石的脸……
　　感觉闭眼没一会，旁边就传来嘈杂声，刺渊本就没睡着，立刻出了房门去看怎么回事。
　　“杨兄弟，快把你弟弟叫起来一并转去其他楼，左长老说这楼不安全。”昨夜一个丐帮过来说。
　　“好，我们这就去。”刺渊回头，发现林云生已起了床，正收拾东西。
　　丐帮几人用担架抬着常小石去往左乃文的小楼，其他人确定楼里所有人撤离出来后，砍了周围的草木，浇上火油，将小楼一把火点了。
　　“有点凶残。”林云生评价。
　　“那蚀骨虫还在楼里，保险起见，不能不用点特殊手段。”张凯恰好与他们同行，“你们是没看见大夫尸体的惨状，原本还好好的，就过了那么一会，只剩一张皮了啊！”
　　刺渊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医仙后人往这边来了吗？”林云生岔开话题。
　　“唉，问了长老，他没回我，希望是来了吧。”提到这个，张凯的情绪低落下来，“如果不来，二少的手怕是……”后面的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明白。
　　几人到了地方，左乃文却让人先把常小石安置在厅里，不往房间去。
　　“长老，您这是？”疤男问。
　　左乃文在常小石身边坐下来，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纸条给他看。
　　常小石早就从左乃文的态度里觉察出不同寻常，此刻一看内容，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吐血。白家大夫忙给他拍背，让他顺气。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我无权做出选择。”左乃文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痛苦神色。
　　“哥哥他！什么人如此歹毒！”常小石气得嘴唇发抖，“竟对我二人同时下手！”
　　同时？
　　林云生捕捉到这个字眼，目光极快地从二人身上扫过。
　　常大石与常小石都是左乃文的弟子，对他们下一样的手，让左乃文选择救一人，不管谁最后能好，二人势必都会心有芥蒂。而且能预测到医仙后人出现的方位与时间，怕是武林盟里头出了内鬼。如此一来，不仅能离间左乃文师徒，还能离间丐帮与武林盟，当真好计策。
　　“前辈。”林云生斟酌着开了口，“不如让医仙后人与小石同时去吴江？”
　　厅内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左乃文目光一闪：“你是说……”
　　“松江到吴江是顺流，水路快得很，医仙后人是走的陆路吧？若小石此刻出发，不知能否赶得及？”林云生说出自己的猜测。
　　左乃文思量一番，常小石用完好的左手拉住他衣摆，目光灼灼：“师父，就按小乔说的来吧！我相信能赶上的！”
　　“我这便让人准备船只。”左乃文当机立断，吩咐丐帮亲信去准备，同时让哨子堂给吴江和医仙后人去信。
　　“小乔，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吧。”常小石邀请道。
　　林云生与刺渊对视一眼，心中一定，摇了摇头，把刺渊推了出去：“我在此地还有些事要做，你先带他去吧。”
　　刺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般抓住他的手。
　　“干嘛这么看我，你忘了我来松江可是有正事要做的吗？”林云生笑着拍了拍他，“别这样，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办完事就去吴江找你，你乖乖跟着小石。”这个想法他先前隐隐有过，但刺渊貌似与常小石不是特别合拍，然而经过昨晚的事，刺渊对常小石好像芥蒂全消，让他能放心把人交出去了。
　　刺渊的身份终归是个定时炸弹，跟着常小石，起码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怀疑他。
　　而且，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自己的身份。
　　常小石也有些吃惊，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忙，暂时没人注意他们，低声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让我心里有个底。”
　　“刺渊的身份，有些特别，但于你、于丐帮无害。”林云生装作看他伤口，凑到他耳边，声音几不可闻，“大年初三。”
　　常小石的瞳孔猛然一缩，隐秘的目光从刺渊身上过了一遍，已有猜测。
　　“我谁都不会说，包括我师父。”他承诺道。这二人是他承认的朋友，君子一诺，千金难抵。
　　“信你。”林云生想了想，还是装作从衣兜、其实是系统背包里，拿出一瓶药，“这是辟邪散，如果到了医仙后人都束手无策的地步，你就试试这个，但我不能保证能否起到作用。不过若真到了那一步，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辟邪散的功效是卸除自身一个毒状态，不知道常小石这种明晃晃的毒能否解开。
　　常小石接过来贴身放着：“我省得的，放心吧……说起来你个乌鸦嘴，说人来不了还真来不了了。”
　　“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说了他来不了他就来不了。”林云生拍拍他的头，“那我说你好你就能好。”
　　左乃文的船只已准备完毕，由丐帮几人小心地将常小石运上去，林云生也随刺渊到了岸边。
　　没走大港，走了武林盟私有的小港，所幸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这个收好，我在里面放了些钱以备不时之需。”林云生将一个包袱递给刺渊，而后低声道，“药记得换，不然烂了脸我可不负责。”同行路上，刺渊这一手易容功夫也算学得到了家，他并不十分担心。
　　刺渊这才像从梦里惊醒一般，狠狠抓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我不去！”
　　“说什么傻话。”林云生弹他额头，“你忘了你这一路上漂泊是为了什么吗？跟着丐帮去武林盟，总比你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外面转来转去得好。”
　　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刺渊咬牙摇头：“跟我一起！”
　　“我还有事。”
　　“你的事，不能带我一起？”刺渊双眼通红，“同行这一路，你连真实姓名都不告诉我，也不让我参与你的事，我这一走，你让我怎么找你！”
　　“你跟着常小石，我办完事自然去找你。”林云生安慰他。
　　“我不信！”刺渊甩开他的手，“就算我愿意一直跟，丐帮难道愿意让我一直跟？！”
　　叹了口气，林云生揽过他的头，遭到挣扎也用力镇压下去，凑到他耳边听声说：“我的身份很复杂，你之前猜我跟异族人……的确有些关系，但我又是中原人抚养大的，所以我怕说出来会害了你……”下定决心般，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姓林，名云生，白云的云，应运而生的生。若是武林大会之后我没有主动去找你，你便来阳虚找我。”
　　“阳……？！”刺渊一惊，林云生手上一使劲，又把人按回自己肩上：“嘘——别把其他人喊过来，我这一路上的行踪做事，还请你代为保密，不要对他人提起认识我。”
　　刺渊动弹不得，只能埋在他肩上点点头。
　　“我……我的事瞒你良多，下次见面时，我保证向你坦白。”林云生放开他，又忍不住抱了他一下，“好好的跟着常小石，保护好自己，我们武林大会见。”
　　刺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平复了心情：“武林大会见。”林云生说得对，他在外易容打扮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他不能忘。郁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报仇雪恨。
　　“杨兄弟！”船上有人在喊，“开船啦！”
　　“我走了。”刺渊接过包袱，最后再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
　　“保重。”林云生与丐帮其他人站在岸上看着船远去，心里沉甸甸的，像灌满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