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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山雨欲来风满楼(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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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初歇生微凉,不远处有子更鼓迭声挝,绾约于胜春堂服侍过更衣,又半推花窗透气,正端一套青花瓷茶具欲盥洗,适值在门外遇见纳木格家的回来,因听她道:“我去瞧了眼,阿哥格格都睡得极酣。”绾约温声说:“那便好。主子还在看高福晋昨儿新描的绣花样子,一会儿烦请妈妈代为进劝两句,让主子早些安置。”纳木格家的笑而颔首,引袖接过茶盘,续言:“主子这儿有我伺候,姑娘快下去好生歇着罢,也替我问茜丫头一句好。”
绾约衔笑应是,提藤编篮子回后院耳房去,看茜罗就伤趴在板床上,遂道:“三更天了,怎么还不睡。”自篮中取一碟桂花江米藕搁至案上,“这是主子赏下的。”茜罗侧挪一下身子,望着那粉彩碟边的梅鹊纹,噙泪轻轻问道:“你可是接了旨意要将我挪到吉祥所去的。”绾约手上一停,回眸顾她后笑起来:“我只给你撂下这江米藕,你浑说些什么。”她从小兜箩里翻出一个打了半截的梅花络子,“好像是想让你家去好生养上一阵子,倒没听说过要将你挪出去。”
茜罗听了片晌,只别过脸去兀自抽噎,“你也不用拿这话来搪塞我,我心中是有底的。今儿个文绫来看过我,保生恰也一道来了,莫不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罢。”她垂目嘤嘤落泪,“保生还说了,我那伤蓄着血水,怪瘆人的……”绾约掌不住笑,伸手在她额上点了一把,假意嗔道:“你这根愣葱,平日里尽当保生那小子的话胡编乱造,只管与他疯言疯语的,于今倒是信了个十足!”又掂鸢尾蓝的线同那络子比了比,“你擦那药是他向他师傅求来的,不轻易与人,想是他处心积虑的要害你不成——况且主子早让秦太医来给你看过,都说了无碍的,只需静养几日便好,偏你这憨呆子爱多心!”
茜罗恹恹沉默下来,捻一片江米藕唼食,但闻绾约道:“主子特地吩咐过,让老祝松家的多浇些桂花卤。”仲秋晚月色穿牖欲流,透在竹苫子的缝隙里悄悄窥入,茜罗黯然垂眸,只注目地上一道道斜光,依然不语。绾约在灯下拈针线编就络子,烧结线头,淡淡对她说:“茜罗,主子这般疼你,你就不能为她多想一想么。”
“我为主子想,主子却不肯信我。”茜罗带着鼻音道,“明明是那个老赵妈猖狂在先,仗着自己是金氏的陪嫁自大狂妄,于先富察格格屋外行迹鬼祟,叫我识破了还倒打一耙,让金格格当众罚我,这难道不是作贼心虚吗?”复簌簌泪下,双目随着烛火闪动,“再说,上下皆知富察格格生前与金氏等人不睦,如今富察氏断七未过,老赵妈便迫不及待有所动作,偏生主子不彻查也不深究,可不就助长了金氏主仆往后的气焰么。”
绾约转过身来执她的手,缓声道:“那我问你,老赵妈被你发现之时,可曾有半分逾距之处?”茜罗咬着唇,想了想只泫然道:“不曾。”绾约又问:“那么你对老赵妈撒泼顶嘴,甚至对金氏不敬,可是事实?”茜罗不则声,只以袖揩拭泪痕,绾约便生了恻隐,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老赵妈仗势蛮横,只是你如此肆意而为,又与那跋扈的赵妈妈有何区别。”
“你晓得我不是那样的。”茜罗转身捋着长辫子,微微噘嘴说道。“我晓得,主子晓得,旁人却未必晓得。没的只当你一个作奴才的,怎的脾气比主子还要硬。”绾约叹一口气,慢慢说,“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要怪到主子头上,说她宽己严人,纵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了么?”说罢压低嗓音,“富察格格的事闹得乐善堂上下乱了套,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如今王爷又被召进圆明园侍疾,府里诸事唯有主子一人撑着。近来你不守夜不知道,主子不到四更几乎都是合不了眼的。”
茜罗支颐思索片时,忽然问道:“今夜又是纳木格家的守夜吗?”绾约低眉一笑:“你不在,自然是要她去上夜的。”茜罗复又趴下去,把脸埋在双臂中,闷闷的道:“我得好起来,赶紧好起来。总不能让纳木格家的在主子跟前得了脸。”绾约不免失笑,轻轻去捏她的耳朵,“别老憋屈着了,看回头要生圪皱!”茜罗也禁不住咯咯笑起来,急得红了脸道:“哎呀,糟了,明儿个起来眼睛必定是肿得跟鱼泡似的,脸上还不知道得多几根圪皱,倒不如给挪到吉祥所去算了!”
“又胡说八道!”绾约笑啐,取柜中药酒替她仔细涂抹,“上过药就赶快睡吧,没的跟个疯婆子一样乱说话。”茜罗笑着应了一声,盯看窗外飞来几只飞蛾趋向案上灯火,静静道:“绾约,你真是好。”绾约出奇,蹙眉言道:“你今天好生奇怪,明知道我听不得这样矫情的话。”
“不是矫情,是实话。”茜罗仰头看她,讪讪的笑,“若我能有像你这样一个姐姐,也就好了。”绾约心头一暖,至窗下将竹苫子铺盖严实,又去吹熄案灯,待那灯花零落渐渐灭了,方在漆黑中低首含笑:“我能有什么好,不过是托了主子的福罢。”须臾回头,见茜罗朦胧睡去,便也解衣躺下。
后半夜的月色迷离,浓云垂垂和雨洒,忽一阵惊雷闪光如鞭直劈轰然迸裂,刹那间映得满地仿佛白昼般通亮,绾约闻声惶然坐起,正要下榻查看,但觉足下一双绣浅碎花青鞋已然湿透。茜罗蓦地惊醒过来,仰起头昏昏沉沉道:“别是又下雨了罢……”绾约忙摸黑趿履掌灯,只见狂风大作,嗖的一下刮起竹苫子,雨水倾盆如瀑直泼进屋里去。绾约吓得叫一声,转顾茜罗欲起,遂道:“你好生躺着,我且去看。”
说罢披蓑衣持伞至门廊下,那风雨一阵紧似一阵,檐前铁马声急,仔细听来却杂几分紊乱,恍如不知遐迩的蹄声步履交错,纷至沓来。绾约倚柱细看,雨中隐约有微光荧然晃动,她举烛眺望,那密雨如珠中,竟有一团素服身影打着灯笼飞驰而来。
来者显然作宫中内监装扮,然身着缟素,待近观之,绾约就辨出领头的是驻圆明园总管王之信,心中不免骇然,不及上前察看,已闻云板连叩,王之信哀戚疾呼:“万岁宾天,上谕皇四子宝亲王弘历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着宫眷翦发成服,齐集内庭,俟大行皇帝黄舆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