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姜蒔

7、1. 山雨欲来风满楼（七）

　　紫檀案上一座西洋自鸣钟咯咯而行，掐丝珐琅菊瓣式落地烛台映得地上金砖灿然，熠熠一掠炫目。九州清晏殿内灯火明明灭灭，烛油如泪般淌了一夜，几乎漫溢出来，小太监在旁端铜壶去接，又将那灯剔亮，眼瞧钟面上的细针规律走了一圈，忽然听里头一声惊呼：“贵妃娘娘——”
　　西暖阁内灯烛煌荧如昼，铜壶滴漏水声疏落，遥遥听来清清泠泠，仿佛敲冰戛玉。钱斗保跽跪拜垫，凝神低眸敛向石青官服上的鹌鹑补子，少焉将手抽回恭敬磕头：“臣请得娘娘脉息细弱，应为忧思劳心太过以致伤及心脾，气血亏虚。臣议用归脾汤一贴并安神代茶饮调理，以益气补血，养心安神。”
　　贵妃钮祜禄氏傍靠红木炕榻，由宫女伺候于两颞敷上膏药，南薄荷的清冽沁溢，那辛凉微微刺鼻。她以小指上的铜镀金镂空嵌宝石指甲套支颞，道：“眼下万岁违豫，尔等只管好生照料，其余耗工夫物事姑且免了罢。”隐隐有珠玉磕碰声，钱斗保才欲启齿，迎面闪来一个颀长身影，他忙顿首匍匐：“请四王爷安。”
　　“你怎么来了，”钮祜禄氏略微抬目，想要坐直起来，“可是殿内有何动静。”弘历进内作揖，迈前躬亲挽了一把，因言：“额涅勿忧，殿中诸事皆妥。闻悉额涅贵体违和，本想即刻诣问安好，然执掌事宜繁多，唯候五弟少憩归来，方至看望额涅。”贵妃摆手让弘历上炕榻去，令左右张罗置褥上茶。弘历告坐，眉峰似剑向侧轻轻一横，钱斗保不迭跪安退去。
　　暖阁里冉冉熏一味沉香，青烟在灯下袅绕，静了人的心神。“我无碍，你回去罢，那边还需你亲自操持才好。”贵妃褪下指甲套，幼细的金驱在空中一划，割裂淡淡烟痕。“打二更了么？”她听着刻漏里的水缓缓滴沥，问道。却是太监陈福来回：“余五刻漏将二鼓。”贵妃将腕上的迦南香木玳瑁镯子捋到掌心又慢慢套回去，语声轻若只是随口一言：“里头进药了？”
　　“秀清村不到一刻前交进，说是上谕。”陈福靠近悄声答道。弘历眼底像烛火一跳，侧顾钮祜禄氏恻然而笑，拈起手边茶碗盖一下一下撇着，并未言语。淡绿衫的宫女侍立在旁，打一柄缃绸绣花蝶竹柄团扇，沉香烟缕拂拂扑在人身上，倒叫襟袖馥郁盈满。贵妃饮尽盏中茶水，握胸前的翠佛手佩，平静道：“知道了。”陈福入侍将近二十载，此刻察其颜色已了然，遂同宫人悉数退至阁外等候。
　　陈福欠身告退，撂下重帘后闻阁内低低语声颤：“元寿……”他便回身顾去，观一霎浓云带雨霏霏，宝亲王随侍太监进喜携伞自雨中还，不由出声轻斥：“小猢狲！主子在内，你身为近侍不于此守候，跑到外边去作甚，这点子规矩还要我教你么？”曹进喜正容答道：“师傅莫怪，原是苏总管打发人唤奴才去，奴才这方余了两个闲散苏拉在此暂代听遣。”陈福瞧其状甚切，亦霁色多问一句：“莫不是后殿有异罢。”
　　曹进喜略显迟疑，未及开口却见弘历信步而出，脸上呈憔悴倦色，命陈福着钱斗保等人为贵妃会诊开方。甫语毕，进喜即趋前拱手禀道：“万岁寤觉，支使苏总管急宣庄亲王与果亲王、讷大人、丰大人并张大人进园。”弘历心中陡然一突，提步就往东面去，只迭声问：“鄂尔泰呢，他不是值夜班么？”进喜忙跟上去，“鄂大人今夜入值军机处，现已奉召于殿外候命。”行至后殿，早有总管太监陈士英提灯来迎，羊角风灯随风雨瑟瑟曳动，映着青石阶上的水洼，虚飘飘折出几抹浮光，一点一点掩去他萧索容色。他驻足整装，肃然垂首迈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