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三年》相见之影

1、第一章 自我介绍

　　方刃的手在课桌底下轻轻捏在一起，手心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水，等会儿就轮到他上讲台上自我介绍了，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好，有请下一位同学上台。”
　　年轻温柔的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右边说了一句，又面带笑容的把视线投到了他身上，很鼓励的目光，他很慢地回了一个笑容，往讲台上走去。
　　每走一步路，身体就往□□斜一下，并不是很大的弧度，却足以引起全班同学的注意。
　　过了几秒钟，班里还是噪乱起来，方刃还没有走到讲台上，窗外的风带着夏蝉的鸣叫声从窗户外边吹进来，连带着一声声很低的“瘸子”一并传入他的脑海，他捏紧了手指，缓缓地站正。
　　没有说话。
　　班里还乱着。
　　“好了，不要说话了，新同学就要自我介绍了，下一个轮到谁了，快做好准备。”
　　班主任的名字还在黑板上写着，孙思雨，很好听，跟人一样温柔漂亮。
　　方刃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又觉得不妥，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教室，最起码有五十多个人，比他上小学时候的人多了一倍，他支吾了两声，才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他说“大家好，我叫方刃，今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说完之后，气氛又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尴尬。
　　孙老师先伸出手鼓掌，班里的同学才如同刚想到一样鼓起了掌，方刃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孙老师在旁边轻声说“下去吧。”
　　方刃才清醒过来，脸上立刻就红了，惶急地往位置上走，依旧是尴尬的姿势，依旧是许多人的视线围堵。

　　下去之后，他把本子拿出来，安安静静地放在桌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咳咳……咳……嗯，那个，不行，我这几天感冒了，所以，咳咳……我叫陈玄逸，嗯，就这样……咳咳……”
　　方刃听到咳嗽声就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同桌，看了旁边没有之后才又把视线转向讲台，都是刚开学，两人还没来得及有过多的交流，所以他只注意到对方一直在咳嗽，并没有问名字。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了解，哦，原来同桌是叫陈玄逸啊。
　　陈玄逸做完自我介绍后咳的停不下来，没等老师说完自己就先跑下讲台，拿了一张纸擤鼻涕，方刃有些尴尬，眼睛四处乱飘，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好下一位学生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了，他担心以后认不出同班同学会尴尬，就专心致志地看着讲台，也放松了不少，心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伤痛和别扭，全部都压在了最深处。
　　“喂，你有纸没有，借我用点儿。”
　　右耳突然传来一句话，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喂，有纸没有啊？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过度咳嗽的原因，陈玄逸的声音有很明显的沙哑，他用手臂撞了一下方刃，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作业本，作业本刷地一下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之前咳嗽吐的痰上……
　　方刃转过脸看到这一幕，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有些讶异。
　　确实很脏。
　　虽然说这么多年来可能见过比这更脏的，但是在学校却是没有的，不能随地吐痰，这个大家都知道，特别是，教室还是水泥地，不好弄。
　　“我操……别看了，快点，有纸没有？你什么意思啊？”
　　陈玄逸用脚把本子在地上使劲磨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方刃，感觉自己快郁闷死了。
　　多长时间没这么丢人过了。
　　“没有……”
　　方刃摸摸口袋，然后又摇了摇头。
　　陈玄逸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低下了头，没说话，又时不时撕心裂肺地咳两声，看的方刃心惊胆战的。

　　这才是刚开学，都不认识，女生自觉跟女生做到了一块儿，男生跟男生凑到了一起，不认识的都不说话，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胆子都不大，就算有胆大的，也不会是方刃。
　　他转了转头，看见了坐在斜后方的关琳琳，视线一亮，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有纸没有，借我用用。”
　　声音不大，但是正好逢上掌声结束，在教室里就突兀起来，关琳琳有些害怕，没敢应他。
　　孙老师拿着书在讲桌上拍了两下“好，有请下一位同学，其他同学不要随便说话。”
　　方刃受惊地转过头，低下脑袋一动都不敢动，他是一个比较怕老师的人，小学上了六年，只有熟了以后才敢胆子大一点儿，不熟的人他都害怕，也不是说害怕，就是，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不敢轻易跟人打交道，还害怕给老师留下坏印象。
　　他上学比较早，五岁上了学前班，没读幼儿园，后来就直接读了小学一年级，非典那年停课了半年，后来往一年级考的时候还没考好，本来校长说是让他留级的，他奶奶去求了好半天才没留级，后来成绩也不错，校长就没再说什么。
　　读了六年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十一岁，他是属牛的，在班里应该年纪偏小，他们这一届都是属鼠的，也有少部分更大的，其实年纪小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他总觉得，有点儿小骄傲的。
　　班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秩序，关琳琳在他后背戳了一下，递了几张纸过来。
　　他把手伸到后背小心地接过，连道谢都不敢说。
　　“给。”
　　把纸递给陈玄逸，陈玄逸低声跟他说了一句谢谢，又一心一意地咳嗽去了。
　　方刃以前生病了也总是会咳嗽，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就觉得挺关心的，想要说点儿什么，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你吃药了没？”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吃药还硬抗着啊，那不是得咳死了。”
　　陈玄逸无语地把剩下的纸一股脑塞进课桌抽屉里，疲惫地趴在了桌子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刃紧张地很，脸又红了，见陈玄逸不太想理他，就没说话。

　　经过第一节课的自我介绍之后，中学学习就进入了正常的轨道，九年义务教育刚刚实行没多长时间，很多学生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像他们这种小地方，犯错误被开除就是家常便饭，所以一个个都老实的不像样，根本不敢对老师有一丝一毫的顶撞。
　　陈玄逸是一个比较大大咧咧的人，他年纪稍微大一些，是九四年的，如果单是按年份算的话就足足比方刃大了三岁，所以对方刃像对弟弟一样关怀着，不太允许别人欺负他。
　　方刃跛脚的事情全班都已经知道了，而且以很快的速度传遍了这一个小学校，人们不会经常看到有缺陷的人，所以一下子就把方刃当成了稀有动物，在路上总会投去那么一些视线，让本就抬不起头的方刃更加自卑起来。
　　“你的脚是怎么回事啊？”
　　下课期间，班里另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跑到方刃旁边，坐在陈玄逸的位置上问道。
　　他叫刘钦，跟班里很多人都玩的好，长得帅，在女生旁边也有那么一股子骄傲的感觉在，整天在班里认妹妹，很活跃，方刃还是认识他的。
　　陈玄逸去上厕所了，所以位置空着，正好让他坐着舒适，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收低声音，班里的人都听见了，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从小，从小就这样。”
　　方刃抬起头直视他，看了两秒钟又垂下头去。
　　自卑的人往往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仿佛是身上的每一个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是笑料，以至于连直视别人的勇气都没有。
　　“不会吧，为什么？”
　　刘钦有些不相信，声音又放大了一点“从小就这样，先天的啊？”
　　正是下课时间，一般情况下都是前后桌或者同桌之间在聊天，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刘钦，你丫怎么跑这儿来了，交钱了吗。”
　　陈玄逸从教室外头进来，一瞬间就注意到了教室里尴尬的情况，有些不悦地开口问了一句，就挤开方刃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刘钦已经起来了，见他回来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嘿，你回来了啊，就是过来问方刃个问题，他不是学习好吗。”
　　陈玄逸没理他，趴到桌子上睡起来。
　　“那成，我就先走了啊。”
　　刘钦跟陈玄逸算是很不错的朋友，见他这个样子也没什么说的了，就随口跟方刃说了一句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方刃推了一下陈玄逸的胳膊，轻声说“上课了，起来吧，老师马上就来了。”
　　陈玄逸倏然就坐了起来，把方刃吓了一跳。
　　“哈哈，我又没睡着，听见上课铃了，谁能入睡那么快啊，哈哈。”
　　他的咳嗽已经好了，精神也爽快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左颊有一个不算很浅的酒窝，特好看，他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就经常笑，方刃无奈地也回了个笑容，把视线转移到了课本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