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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儿泪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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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穗见陆蕤没什么反应,敛了笑,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难母和陆芒,一时语塞。
“姜姑娘可还要听?”
棠穗抬头看陆蕤,陆蕤低头看她。
眨巴眨巴眼,似是一种回应。
“我不过举手之劳,这珠子一看就贵重,难母姑娘还是收起来吧。”
难母没有强求,将珠子收了回去。
“天冷,日头也下得早,你若真过意不去便进屋替我扫扫地。”陆芒看看昏黄的天,递给难母扫帚。
“......好。”难母看着陆芒有些被冻红的双手,点点头。
“家里也没什么好吃食,午时还有些剩下的,我去热热。”陆芒双手在衣摆处用力蹭蹭,随难母进了屋。
难母没有回应,一下一下地扫地,瞥见了桌后的牌位。
“家中只有我一人。”陆芒生气火,朝难母的角度看去,苦笑道,“自小算命的就说我命硬,所以才克死了家里人。”
难母僵在原地,似是有些无措。
“前几月村里好些人都病倒了,没病的怕也染上病,大多逃难去了。而我呢,我倒是一天比一天精神。”陆芒自顾自说,手上动作也不慢,“你看命硬也有好处呢。”
难母仍旧没有应声,沉默地扫完地替陆芒理起地上散落的药材。
陆芒也不在意,扭头看向窗外。
不过几句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幸而天暗前发现了你,要是夜里下起雪.......”陆芒摇摇头,带着庆幸的意味。
“这天也真是怪,天寒地冻的也闹起瘟疫来。”
难母手里动作一滞,终于开了口,“天要降灾,哪能有什么理由。”
“姑娘说的是理。”陆芒舀了勺水,哗啦作响,“你若不嫌弃,便在这住下。”
“村里已经空了许久,每日服些汤药染不上病。”陆芒端了碗热汤过来,招呼难母坐下,“昨日挖的些野菜,煮汤正好。”
翌日
“陆姑娘,我来帮你。”难母起来便见陆芒扫着院里的雪。
“你叫我阿芒就好。”陆芒回看难母,笑笑。
“阿芒......”难母低低地唤了一声。
“你也不问我从何处来,发生了何事。”
陆芒摇头,捂了捂通红的鼻头。
“你不提起,怕也不是什么幸事。我又怎好揭人伤疤。
难母看着陆芒嘴唇一阖一张,嘴里冒出的雾气有些蒙住她的脸。
也不知此刻心里什么滋味,无知无觉道了句,
“阿芒是好人。”
“什么好人。”陆芒笑得整个肩都在耸动,走上前轻敲难母胸口,“你便当是我一个人在此寂寞,想找个伴好了。”
第五日
“隔壁村里也病倒了一片,真是......”陆芒背着草编篮,在门槛处蹭了蹭脚底,最后跺跺脚进了屋。
想卸下背上篮子,却是因裹得厚实动作有些艰难。
难母见了,上前帮她卸下,顺势拍了拍她身上残雪。
“疫情越来越凶,先前阿芒你还让我少出门,自己却日日出去。”难母面露忧容,话里带了些许指责。
陆芒咧嘴傻笑,顺手将发髻松开散散,抖去上头的冰霜。
“能帮便帮了。方圆百里的也没哪个大夫愿意来,那村里老人小孩没人照看,我也过意不去。”
“医术再差,起码......”陆芒有些不忍说下去,怕难母跟着一起难过。
“起码他们能去得安详些。”难母却是接了话,一双明眸微微闪动着光。
“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第十日
“我是高看自己了。”陆芒直摇头,低头苦笑道,“前几日老伯都能站起了,还以为我的方法起了作用,现在想来怕不过是回光返照。”
“你又何必自责。”难母在一旁捣药,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物什,“凡人......怎胜得了天呢。”
“再这般下去,这村子也怕是要空了。”陆芒捂着脸,感觉眼眶湿润,碰上去眼睛却是干干的。
难母不接话,默默地捣药。
“这个村子之后,又会是哪里呢?”
陆芒的声音很轻,余音飘在空中,在窗外夹雪的风中散去。
难母手里又是一顿,知道她说的是肆虐的瘟疫。
转头看向陆芒,看她细长的睫毛悬空在暗光中,微微抖动。
嘴唇翕了又阖,阖了又翕......
“会好的......”
“都会好的......”
难母的话说得也轻,仿佛怕惊扰了陆芒。
第二十日
陆芒坐在门前,看不出神情。
难母陪她坐着,抓过她的手捏在掌心。
不过十日,村里最后还能喘息的也不复存在了。
“阿芒,若心里难受,就同我说说话。”难母突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陆芒点点头。
“不难受,本就料到的事,前几日难过了太久,现下却是没感觉了。”
“只是大家都去了。”陆芒皱眉,终于有了表情,“今早去的那个孩子,把我当怪物般看,看我怎生喷嚏都不打一个。这几日我常想,我真是命硬。”
“可是有些自私了。大家都没了,我却想着自己。”
陆芒皱着眉,似是被这想法所扰。
“你又胡说什么。”难母小声地呵斥,把她的手紧紧握住,“他们去,是命数已尽。与你又有何干系,你瞧瞧我和你待这么久,不也没事么。”
第四十日
“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陆芒理着药草,头也不抬地问难母,“村里人说半夜瞧见了你在屋外晃悠。”
“......没什么,半夜睡不着起来走走。”
“你今夜若还睡不着,便唤我起来,我陪你聊聊天,也好过你一人在外走动。”
难母本想摇头,顿了顿,点了点头说:“好。”
不久前陆芒与难母往东行,寻到了一个小渔村,住了下来。
沿途瘟疫仍在横行,陆芒不忍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离得远些,盼天能放过人间。
“过几日李家女儿办喜事,去凑凑热闹吧”陆芒又开口。
难母又点头。
第五十日
李家女儿喜事没有办成,却是成了丧事。
就要成婚前几日,李家女儿突染恶疾,没捱过几日便去了。
陆芒去了丧礼,看李家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几度哭到昏厥。李家老伯受了如此重击,一朝老了许多,黑黄皴皱的脸上一片木然。
“可怜呐,可怜。”一旁村民也止不住试泪,
陆芒听村里人说起时心有惋惜,却是一滴泪也挤不出,脑海里倏地闪过留在家中的几个牌位,咂咂嘴不知怎生觉得有些悲凉。
难过的同时心里也突突地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拉过难母,有些担忧地看看她。
难母似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摇摇头,小声道,“莫多想。”
在一片丧乐哭闹中,陆芒深吸一口气,努力撇去心里的不安。
第六十日
只是安然过了几日,当时陆芒的预感成了真。
李家女儿是第一个倒下的,却不是最后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倒下的村民越来越多。
起初大伙不在意,待倒下的人多了,大家就知晓不妙了。
陆芒也心慌,只是当下除了自己一点绵薄的医术,也不知能如何阻止。
每日都有难事,今日也是。
“是你!你这扫把星!你带给村里坏东西!”门外传来喊骂声。
陆芒闻声推门而出,眼见是李家老伯。
“李老伯你凭良心说话!”难母一把挡在陆芒面前,扯开了嗓门,“这几日都是阿芒在替大家诊治,每日跑进跑出,你说这话伤人心了!”
“你同她一伙的,当然帮她说话!”李老伯急红眼,哪里听得什么解释,“村里好些年不来外人了,你们一来就起病了!”
“可怜我那女儿啊......”
李老伯说到动情处,直捶地,哽咽着捂着心口。
难母也不说话了,知晓李老伯不过是心里不好受,把气都撒到陆芒身上罢了。
“今日我忘了采药,难母你现下去后山帮我采一些可好,就是我平常总让你理的那几种。”陆芒拉过难母,柔声说道。
难母迟疑了片刻,点点头离开了。
难母知晓陆芒是要支开自己,本以为她能同李老伯讲清,能同村民讲清,却没曾想不过离开半日,陆芒就成了众矢之的。
待寻到陆芒所在之处,火已经起来了。
陆芒被紧紧捆在木柱上,四周全是神情亢奋的村民。
不知为何火起得快,去的也快,火焰转为火苗,火苗化作青烟。
最后一丝阻挡散去,陆芒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处。
“是妖魔啊!”
“邪祟啊!”
眼看着这一幕,村民们眼里渐渐凝起恐惧,嘴里大嚷着,说话而产生的雾气丝毫挡不住双目的赤红。
陆芒眼里失了光,被冻得哆嗦得连轻声嘀咕都有些艰难,“我真是邪祟么.......”
“瞎说。”难母不知如何穿过人群,来到陆芒面前。
她柔柔地笑着,眼里噙着泪,“阿芒尽瞎说。”
她抚去粘在陆芒脸颊处的灰,让陆芒不得不望向她。
“你这么好,哪是什么妖魔。”
难母稍稍放大了声,泪终是滴落在地。
“是庇佑呐……阿芒。”
陆芒耳里轰轰作响,望进难母的眼里止不住的波动。
“是神灵的庇佑啊......”
陆芒心头一震,胸口现出光亮,猛地一颗珠儿自她心口浮出。仿佛感受到什么,珠儿绕着两人周身悠悠地起伏。
棠穗听得正起劲,故事却是到此戛然而止。
“唉?是墨珠一直护着陆芒?可是然后呢?”
“她本是凡人,躲了这些年魂魄早已不全,忘了许多事情,如今更是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
“嗯?”
“她求我帮她找到难母,我最见不得有情人离散,便同意了。”
“哈?”棠穗听得一头雾水,忙不迭问,“那她俩接着怎生这般了?难母如何入了妖道?”
陆蕤摇摇头,一脸无辜,“姜姑娘不是看到了么?”
陆蕤伸出手指向前方,语气平淡。
“人妖殊途,不得善终。”
“.......”
沉默了许久,棠穗觉得陆蕤是有意吊她胃口,生硬地蹦出了一句“你真不会讲故事”。
难母和陆芒此刻已经来到陆蕤和棠穗面前,似是有话要说。
“我都听阿芒说了。”难母声音仍旧哽咽,说话一顿一顿的,“陆公子是个好人。”
“噗嗤!”棠穗在一旁笑出声。
陆蕤扫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神女,”难母听到声音转向棠穗,目光比先前棠穗看到的还要坚定上几分,“神女方才说要帮我......我知晓万事强求不来,只是神女这回,可否再帮帮我和阿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