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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大侠,请不要杀我(下) 韩肃胃里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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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肃胃里翻江倒海了几百遍,还是没有吐。因为无物可吐,她有接近二十四小时粒米未进。
黎明前的肚子饿最难熬。她记起以前彻夜赶图,到凌晨五点的时候昏昏欲睡,肚子饿得出奇,可惜饭堂没开门,寝室没干粮。
韩肃坐在树下神游物外,蓦然察觉脖子上冷飕飕。
她低头,发现自己颈缘架着一把剑。剑柄握在“大侠”手里。
韩肃好像仍陷在刚才的晕眩之中,不理不睬。
这位大侠长得一点也不高大,还没到韩肃的一六五。髋骨以上是圆柱体,加上细胳膊细腿,比例极不协调。
韩肃拨了拨剑身,“要杀快杀,早死早超生,杀完我好穿回去。”
“大侠”被她一说,怔了两三秒钟,反而撤回长剑,“韩工匠留给纪言之的遗书在哪里?”
他的声音又细又轻,重复三遍韩肃才完全听清。韩肃欲哭无泪,他们谁跟谁啊,我想你告诉我呢。
大概由于韩肃脸上缠着绷带,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的无声给人造成宁死不屈的错觉。
真的只是错觉。
“大侠”道:“你别无选择。”
“我快死了还有神马选择!”韩肃反驳道:“说也杀不说也杀,我怎么会脑残到告诉你!”
“那你是不知道了?”大侠将剑尖迎风一抖,点住韩肃咽喉,再轻微往前送。
——痛。
韩肃打了个寒战,如惊醒,“喂。等等,等一下。”
“在哪里?”
“你逼我那么急脑袋当机了……大侠,麻烦先把剑放下,拜托。”
韩肃扶额。现在肯定不能破罐子破摔说出自己不是纪蓉的事实;相反,应该让他相信自己知道那封信所在,掌握主动权,能拖一天的绝不可以少一个小时。她瞥见自己纯爷们的坐姿,忍不住偷偷拿裙子掩盖一下。
作为纪蓉,她是不是须装得柔弱些?
韩肃断然否决了这个想法。
“大侠”渐渐失去耐性,“我马上就杀了你。”
“在丰都!”韩肃大喊,她暗暗祈求那位没见过一面的未婚夫不要怪她。“我爹曾经和一位章大人交好,就托他保管那封信,不过章大人并不知道信件内容。你带我去见他,说不定我可以把信骗回来。”
“章远?”“大侠”摇摇头,“看来纪言之比主人料想的要更大胆。”
他收剑入鞘,用牛筋把韩肃双手捆牢。他个子虽小,但是能够轻易把韩肃扔上马背。韩肃拼命挣扎。他有所忌讳似地后退半步,“你别乱动。”
“我晕马,而且饿了。”
“大侠”从马鞍边摘下一个纸包,打开是三块已经干瘪的烧饼,韩肃勉强张开嘴,啃了一口。
“你整天就吃这种东西?”韩肃同情道:“你的专业真难。”
山路崎岖,“大侠”不得不把韩肃放下来。当他拔去韩肃嘴里核桃时,韩肃大大喘一口气,连声问:“你当真会带我到丰都?”
“你以为我会让你向章远求救?”
韩肃瞄了瞄阴森的山林深处,不期然联想到“曝尸荒野”四个字。
“大侠”洞穿她的一眼心思,扬鞭一指,“继续向前走!”
“如果章远在我十七岁那年见不到我,就会把信拆开,这是他跟我爹早已约定好的!”
“大侠”没有回答她,他周身除双眼外统统裹在漆黑之中。当“大侠”发现韩肃探视的目光时,右手轻轻握住剑柄。
韩肃马上闭嘴并转而观看周围的风景。
他们多数时候必须徒步。“大侠”不肯舍弃他的马,所以走得更慢。
韩肃无聊到极致,就观察“大侠”和他的马以解疲乏。
自初时强烈的恐惧过去以后,她就隐隐觉得“大侠”年纪不大,甚至可能比自己小。无论从身形到行为,他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古代,比她年轻多的孩子或者少年男女已经能积累很多经历。他们医疗水平有限,加上战祸饥荒,生命如烛火摇曳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但“大侠”拿脸颊贴近他的马时,依旧保留了孩子的天真,那双眼睛闪闪生光。
——可一个小屁孩能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而自己竟会被他威胁?
其实后面一条才是韩肃所不能忍的。她摇摇头,驱散乱七八糟的念头。
尽管初夏尚算清凉,汗水还是很快湿透韩素面上的绉纱,丝绸软锦做的鞋子磨出两个大洞。“大侠”解下马背包袱,翻出一对草鞋和一套褐衣,示意韩肃换上。韩肃抱着那套衣服,半晌无语。“大侠”终于感到不耐,“你嫌衣服脏?”
韩肃呵呵两声。
“……就算我再怎么奔放,总不能当着个男人面脱吧。”
“你最好莫要动逃跑的心思。御龙山一带多走兽狐狼出没,没有我,你只会沦为它们的口粮。”
韩肃总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御龙山绵延百里,是青州跟禹州的交接处,离丰都尚远。青州郡守杨敬素与禹州郡守不和。
“所谓天子不管,青州不管,禹州不管。杨敬不敢随便越界搜捕,但他也不想让我这块肥肉落到禹州郡守嘴里。所以他会故意延迟发布逃犯的信息,然后你就可以带我从容而退。”
韩肃换好衣服,捋起袖管裤腿。褐衣虽然粗糙,但行动起来确实比先前的裙子方便。
“你的见识不差,却不知道御龙山?”
“大侠”牵马站在岩石后,韩素看不见他。
韩肃先把锦囊贴着身子藏好,再给裤带系上蝴蝶结,“我懂嫁人就行,懂这些干嘛?”
她蹲下来,正思忖着怎么能逃跑。身后传来吹哨子的声音。
“雨要来了。”
山中天气瞬息万变。滚滚黑云如同潮水,转眼布满整片天空。
以前能打伞的时候,韩肃喜欢雨的意境。现在大把雨水盖下来,立即产生现实落差。躲雨唯恐不及,哪有时间管它美不美。
两人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山洞。“大侠”刚生起火,韩肃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大腿喊饿。
“一整天没吃东西,又饿又冷。你扛得下去,我可扛不下去。”
“如今外面大雨倾盆,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
“大侠”横了她一眼,这次韩肃没有退缩。“不就怕我逃跑吗?下那么大的雨,我才不要再淋雨!”
“大侠”掏出一卷牛筋捆住韩肃双手双脚。韩肃没想到自己会遭受这样的待遇,顿时猛烈挣扎。“大侠”淡淡道:“你想挨饿,还是被绑。或者我还可以把你的嘴封上。”
韩肃脸色都变了,“如果有野兽来躲雨怎么办?”
“那便是你时运不济,怪不得人……现在怎么不骂我?”
韩肃眨了眨眼,“你不是威胁我,让我闭嘴么?现在又喊我骂你,无不无聊。”
“大侠”无奈地摇头,转身离开洞穴。韩肃侧耳听着,直到脚步声没在雨声中。
等到他回来时,洞穴前只留下一堆凌乱的脚印。
“大侠”沉着脸走进洞穴。火苗将尽未尽,火烧断的牛筋和濡湿的纱带被弃在角落。“大侠”挑起那截纱带,眉间疑惑之色越来越重。爱馬轻嘶一声,低头去嗅他左手提的包袱。
包袱里掉落下几个青色果子,和一只不幸遇难的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