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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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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宁并不知道自己所跳的那支舞是萨满祭司法术中的至高重——降神,力量强大,对巫师的心力耗损也极为显著,幸好她忘了咒术是如何念就,否则怕不只是受伤昏迷了。
大夫号过脉,将那雪藕一般的手腕放进帐中,回身跟薛易明道:“不碍事,有点脾胃虚寒,以后注意进补就行了。”
语罢,又开了几剂药,让逐云拿着去药房按量抓取。
薛易明守着万宁至下半夜,回想着小丫头站在桌上跳舞的样子,迷迷糊糊间竟是陡然惊醒——这一支舞,他见过。
只不过是换了样子,换了场合,换了时间地点。
南漳人并不过春节,他们信奉九天神女,每年神女节南漳国君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
而大祭司便是主持这繁复仪式的人,从诵念、跪拜、祷告、祭祀全部由大祭司带领子民完成,而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降神舞。
南漳子民相信大祭司能预言吉凶,通天地造化,役使百物之灵,降神舞就是大祭司向上天诉佑南漳子民福祉的一种方式。
薛易明曾经亲眼见过一次正规的降神舞,大祭司端坐在莲花盛开的神台之中,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与那精致苍白的脸孔行成了一种略带诡异的对比。
四周很静,南漳千千万万的子民跪在高低错落的台阶上,仰头闭目向神坛中的人祈祷,就连南漳国君也从晶石宝座上下来,行礼叩拜。
忽而鼓声震起,乐声齐发,大祭司从台子上缓缓站起,在人群瞩目之下开始降神,舞姿如流云婉转,翩然而动,台柱的南漳子民开始向神女叩拜,欢呼。
降神舞持续的时间很长,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薛易明记得他中途随高广培回了寝宫,回来的时候撞见下神归殿的祭司,脸上的白纱已经重新罩起,一双眸子古井无波,风拂起来,薛易明仰头窥见了祭司的嘴唇,全无血色。
高广培是难得不对他以野种异族相称的南漳人,薛易明曾经问过他大祭司是从哪里来的。高广培一脸虔诚的说是每一任祭司都是九天神女的化身,由上一代大祭司亲自选拔培养,代代相传,以此保佑南漳兴盛安康。
大祭司有没有作用薛易明不知道,南漳被王军攻破后,南漳生灵涂炭,大祭司也不见了踪影,传闻是殉国而亡了,可是这么一支舞,数年之后,自己竟然会再次见到。而那只曲子,也是祭礼曲之一。
薛易明低头看了眼蜷缩着身子攥着两手的小丫头,对方长眉紧蹙,似乎在梦里也极为痛楚。
伸手搭在她的额头之上,薛易明一点点拂去她额角的冷汗,眼底一片晦涩不清——你到底是谁?
逐云担忧了一晚上,第二日醒来往房里一看,大奶奶好生生的坐在凳上朝她招手,说今天哥哥陪她回去过女儿节,让她好好给自己打扮打扮。
逐云楞了半响,回头问薛易明,大爷也是副迷惑神色,只说一早上便好了,说着便低头穿鞋,让逐云替万宁收拾行装,自己去西暖轩问安了便过来。
“那哥哥你要早点回来。”万宁瞟一眼薛易明,怕头发乱了,又赶紧坐直身子。
逐云笑着轻按着她的头用篦子将那乌发一梳到底,口中道:“大奶奶昨夜突发急病,大爷可是照顾了一晚上,还好今天奶奶好了,不然可不知道怎么办来着。”
万宁抿唇一笑,握着衣带不语。
逐云知她害羞,笑着道:“奶奶以后晓得了,大爷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便不与他犟着就是。”
“逐云姐姐”万宁唤了她一句,低头道:“我带来的那几件衣服你别扔了,包好了我再原样带回去。”
逐云口中答应着,手上不停,却也不再说薛易明,收拾停当了拿来镜子与万宁一瞧,里头小丫头眉目灵动,清秀宛然,上了点淡淡的唇状,几如仙童重生,神女再世。
收拾好了行装礼物,薛易明却还未回来,万宁打发了逐云前去西暖轩探望,自己则翻出了绣篓中一方绣帕。
她学得慢,玉敏给她画了花样轮廓,选得最简单的梅花单绣,十天半月下来,帕子四方角落也未完成,手倒是戳了几针。
又捱了半个时辰,薛易明才跟逐云一并儿回来,只是逐云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问起来,却说是沙子迷了眼睛。
万宁心中疑惑,也并未多想,待到要上马车,逐云却是拥上来抱了抱她轻声道:“奶奶路上小心。”
见到这番场景,薛易明将万宁的手拉着往里坐了坐,笑道:“这般几天便舍不得了?”
逐云点头,笑着放下了帘子,一转眼却是滚下泪来。前头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从薛府里缓缓而去。
万宁坐在里头听得马蹄蹬蹬,不出一柱香的功夫便有熙熙攘攘的叫卖吵闹声传来,揭了帘子一角去看,果然已是到了街上。夏天日头毒,这时分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酒馆茶楼里早开了张,就等着太阳升起来大家进来歇一脚。
薛易明坐在车里,看万宁将车帘子拉了半开,眼珠不错地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脸上全是孩子气的新奇,便也不去管她,只将座上逐云整理的包袱打开看了看,都是些衣物鞋袜,便将身上一袋碎银倒了出来包好放在其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南郊,薛易明打帘子缝里瞧见了赖大口中所说的小院,便让车夫将车停了下来。自己一径跳下了车,回头却见万宁抓着包袱懵懵懂懂地四下张望,不由伸手道:“怎么迷迷糊糊的,都不认识你家了。”
万宁脸上一红,收回了目光低声辩道:“谁说不认识了,我就是好久没回来了看看。”说着推了院门往里走,不及却被院中满目狼藉吓了一跳。
薛易明跟在后头,当下也是吃了一惊,只见院中横七竖八地扔满了家什物件,正抬头看见堂屋里也是一片乱糟糟景象。万宁早先一步跑进了屋,惶然喊了几声爹娘,不一时又转出门来,六神无主地看了看院子。
薛易明握着她一小片肩膀,就感觉她整个人抖了抖,小声道:“爹的担子还在,人去哪里了啊。”
话音刚落,便听见里屋有人喊“阿姐”,薛易明连忙抢了进去,只见里头床底下钻出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看到万宁就抹着眼泪哭开了。
好容易哄了下来,才知道原来是万宁他爹欠了人钱,债主约了时间上门来讨,万达绅却早早儿溜了个一干二净。债主左等不着,右等不见,便发了话要把这家里妻小卖到窑里去,今日闹不过,万宁她娘便只好出门去找他大哥去了。
“你大哥住哪里?离这里很远吗?”薛易明见万宁攒着眉一脸忧色,遂开口问道。
“远是不远,不过……”万宁低下头默了默,字斟句酌着道:“大哥跟家里和不来,早说过不管家里的事的。”
薛易明万没想到是这种局面,眉头皱了皱,倒是不由自主地长出了口气,又见万宁已经动手将桌椅摆放齐整,便也跟着去收拾。万宁起初还担心他不会做这些,旁观下来竟然发现这人竟然半点富家公子的架势也没,倒比在薛家落拓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将里外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不觉间已是日中。正纳闷万宁她娘还不见人影,外头万娇忽而一阵烟的跑了进来,扶着膝盖连吓带喘的道:“阿姐,爹爹回来了。”
万宁一喜,丢了手上的笤帚跑到院外,却见两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扭着个人骂骂咧咧地往这头过来,再仔细一瞅,那人可不就是自己那不成器的爹。
她这厢里懊悔不迭,捂着脸偷偷往回退,那边万达绅可是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立时瞪大了眼气沉丹田喊道:“万宁!!”
“乱嚷嚷什么?”押解的两人被他吼得一愣,当即就不乐意了:“跟你说,少跟爷玩什么把戏,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躲得过。”
万达绅嘿嘿一笑,又见到院里出来个少爷装扮的男子,腰杆立刻挺直了,两手拨弄开这二人冷哼道:“都起开起开,我今日里贵客登门,不稀罕理会你们那几个小钱。”
说完理了理衣衫,满脸堆笑着朝薛易明一拱手:“贤婿见笑了,几个朋友玩闹玩闹。”
那二人也是个明白人,瞧着薛易明的装扮气度,便知道这家伙是找着靠山了,因此也愿意陪着演场戏,拱手哈哈一笑。
薛易明回了一礼,正要随万达绅进去,衣角却被人扯住了,回头见万宁挤眉弄眼的一摆手,小声道:“哥哥,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不意却被万达绅听了去,笑道:“回去做什么?嗯?爹爹我可是眼睛都望穿了才盼到你们回来!”一边迈步进屋道:“让你娘给你们做些好吃的,你娘呢?这婆娘又跑哪去了?!”
左右寻不着,只听万娇咬着指头怯生生地缩在椅子旁,小声道:“娘去找大哥了。”
万宁看他爹咧嘴立了片刻,随即便搓着手要去揭桌上空空的茶壶,就拉着薛易明上前重又告辞道:“爹爹,既是不巧,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说完便要转身溜走。
万达绅哪里会让这到嘴的鸭子给飞了,当下百般阻挠,他不好拿薛易明下手,只好指着万宁骂道:“老子就知道个白眼狼,嫁出去了就不是万家的人了,若没有你爹我,有你吃香喝辣的份?”又指桑骂槐道:“现在的娃儿真正是没半点恩德之心。”
大庭广众之下,万宁脸登时红得快要滴血,拉着万达绅求道:“爹,我错了还不成吗。”
“知错就改”万达绅瞥一眼面无表情的薛易明,推了下万宁道:“乖,帮爹还点小钱。”
那两人现下也不装了,见万宁拿了钱袋过来,伸手便比了个数道:“一百两。”
“我,我没有那么多”万宁捏着钱袋一脸窘态。
万达绅一把抢了过去,倒出来一看,见只是一两个碎银子并着几个铜板,不由大失所望,眼睛扫到薛易明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一个巴掌便对着万宁招呼了过去:“蠢娘们,这点钱让你爹我喝西北风去!”
倒也不是真打,只是想让这冷冰冰的贤婿来点恻隐之心,薛家可是家大业大,拔一根毫毛就够他过上半年了。可是他这巴掌都要下去了,都轻飘飘地掠过了对方的发髻,这少爷仍是若有所思地不言不动,倒是自家的闺女跑得飞快,眨眼就窜到院里去了,而且掉回脸来揭他的丑:“爹,就您这肚量,西北风哪里够您喝的。”
万达绅满院子撵人,直撵出了一身大汗却是连万宁的一根毫毛也没捞到,末了坐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骂:“反了反了,你是长了志气了,你爹我穷死都不管了。”
万宁撅着嘴没说话,打心眼里驳斥万达绅装可怜的行径,耳朵听得薛易明笑着道:“我这里倒正有一百两的银票。”
闻言万达绅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了笑,满是欣慰:“还是贤婿”说完伸出去的手便被攥住了。
“伯父,收了这一百两,万宁归还万家,两不相欠。”
“你说什么?”万达绅脸色一白,反映过来伸手抓住薛易明身前衣物,怒目道:“你这混账东西!”
“伯父欺瞒在先,我这边人办事不力,不然,谁会娶一个小丫头?”薛易明冷声道。
若说之前的话万宁还未听清楚,如今这一句实实在在,全灌入了心里,手里的钱袋“叮”的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她一时间忘记了哭,两只眼睛盯着薛易明只是楞住了。
万达绅目眦欲裂,抬手一拳打向薛易明,被对方轻飘飘推开后,又扑了上来,全无章法地压在对方身上,他咬牙切齿,满心的愤怒痛心无处宣泄。
见他二人混战得尘土满面,终于忍不住将人拉开了,薛易明掸了掸衣裳,冷哼一声,抬脚便往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仿是怕万达绅追上来,到巷子口回头一望,万宁远远地站在离他几米的距离,怯怯地看着他,泪水晶亮亮的全含在眼珠里。
见他没有离开,小丫头一步步靠近,两手微微展开,花瓣似的嘴唇张了张,轻声道:”哥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