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天香》苏钧仪

2、第二章 “迢迢牵牛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恍惚间，似梦非梦。
　　整个空间万簌俱寂。只有这个听起来虚幻幽远，好像是从遥远的迷雾尽头传过来的男子嗓音，在一直不断重复着这首叙写人世爱情苦恼的古诗。语调舒缓，仿佛不会疲倦般，随着空气的波动尽数涌向有些不知所措的秦泽。这不大的声音如同咒语一样，震得他两耳生疼，久久不绝。无论他怎样用力捂住耳朵，怎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甚至将头深深埋进枕头下，都没办法摆脱。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
　　颓然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用力揉了揉酸涩不已的眼睛，这才发现方才被他当做枕头的原来是自己的手，而且此刻他所处的地方也不是自己熟悉的卧房。这里抬眼所及尽是浓得化不开的蓝色雾气，秦华辨不出东南西北，只得凭脚下传来的感觉，判断自己现在是站在一块草地上。
　　秦华不觉轻叹一声，伸手按向也跟着隐隐生疼的太阳穴。化想不透自己是如何从卧室里走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的。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只好循着声音的来处，迅速跑了过去。庆幸的是，随着他的奔跑，雾气在慢慢消散，越来越薄。不多久，雾气散尽。秦华停了下来，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发现自己又置身一片似乎看不到边际的巨大牡丹田里。脚下是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孤独地朝前延伸了出去，然后又分裂成几条，隐没在繁密的花叶丛中。
　　清明的月色下，夜风微送，花影摇曳，暗香浮动。那个引导他来到这里的男子声音似乎随着雾气逝去而消失了。秦华不屑的笑了笑，只懂得虚张声势的家伙不会也罢。
　　走到小径的分叉处，他随便捡了一条便抬脚欲行。这时，冰凉的夜风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女子低泣声，好似特意在给他指路。
　　秦华心道：又来一个。他凝神细听，跟着这哭泣声在花田里左拐右拐。估摸着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一间看上去很破旧的低矮小木屋出现在秦华眼前。浓浓的熟悉感瞬间爬满了他的心头，双眼跟着一热，鼻头一酸，几欲落下泪来。许多陌生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海，还来不及捕捉，便又跑得无影无踪了。
　　微弱的灯光从木屋的小窗上、门缝里悄悄地透了出来。秦华很快收拾起混乱的心绪，走上前去伸手欲敲门。不料，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出现，不待他有所反应，就将他给扯进了屋内。
　　“香香，你终于回来了……”秦华刚稳住了身形，还来不及对他穿墙而过的事实感到震惊，就听得一个虚弱的声音如此说。他抬头一打量，整个屋内空荡荡的。靠窗的木板床上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病弱男子，看上去已经回天乏术、药石罔效了。床边坐了一个红衣女子在掩面低泣。两人对于他的闯入似乎毫无所觉。
　　“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等，好怕终有一日等不到你回来……”男子艰难地说道。秦华觉得他每说一个字，身上残留的生气便会流失一点。
　　“不！不会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红衣女子握住男子无力的手，坚定地道：“等你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走遍三山五岳，收集更多的奇花异卉。小唐哥你可不能失约啊！”
　　男子听她这么一说，脸上不禁浮起了笑容，好像在想象着两人携手共游的幸福景象。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女子洁白的手绢。过了良久，在女子轻柔地拍抚下，好不容易顺了气，他轻声道：“香香，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以后你就把我忘记吧。就当是从没认识过我唐君耀……你是偶入凡尘的精灵。只要努力修行就一定可以修成正果，然后远离这个满是痛苦与烦恼的红尘世界。”
　　红衣女子怔愣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温柔地擦掉男子嘴角的血迹，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三个月前，我还只是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花魂。因着你的一片真情才能凝成形体，所以面对劫难，只能任由旁人将你我分离，任由他们对你拳打脚踢，却没办法阻止。但现在我已经在风大人的帮助下拥有了千年修为，可以不用再受本体的束缚了，只等你赶快好起来。那时便再没有谁能够将你我折散了。”
　　“香香，你还是把我忘记吧……我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尺头了，能在最后再见你一面，我已心满决足，而你是要长存下去的……我不希望在未来没有我漫长岁月里，你不快乐。”
　　好不容易说出了在心里搁了近三个月的话，男子又是一阵咳嗽。每咳一声，嘴里就跟着涌出许多暗红色的血。
　　这生离死别的场景看在秦华眼里是那样的熟悉，仿佛这些都应该是早已存留在他记忆里的东西，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段事实。无法再去顾及朱香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用力地按住胸口，想要将突生的心痛按回去。可这痛就好像是从灵魂里发散出来的，越来越强烈，意识却渐渐模糊。方才还鲜明无比的情景，此刻全成了无声的默剧，所有的动作与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秦华渐渐混沌的脑海里，只余下了一个充满了爱恋与不舍的虚弱声音——“香香以后你就将我忘记吧”——

　　“不要忘记——”焦急、害怕、憧憬三种截然不同地感情元素交汇成这声发自灵魂的呐喊，在静悄悄地昏暗卧室里，突兀地响起，紧跟着“咚——”地一声闷响传出，坐在阳台上吹着夜风，沐浴着月华的煜霖微微一笑，身影一晃，飘进卧室。他信手一挥，屋里的日光灯便亮了起来。原来是秦华在睡梦里挣扎，不小心掉落到地板上。
　　煜霖好奇地凑了过去，喃喃自语：“有那么刻骨铭心吗？瞧瞧，都掉到地上了。”
　　“唔……”秦华放下遮在眼睛上，阻挡突来的灯光的手，一个放大的人形脸孔怪异地横在面前。他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抵在床头柜上，一只略微有些颤抖地手指向煜霖，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煜霖当下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在半空中翻来滚去，几乎蜷成一团。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抹去眼泪，艰难地挤出一句不着边际地话：“秦华，你好有趣，跟我家那个顽皮的小十三有一拼哩！”
　　“有趣？”秦华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哼——拜托你多少有点公德心好不好？现在三更半夜的，你笑那么大声，会影响到别人家休息的。”伸手扒了扒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初时对于未知的恐惧在煜霖极度没形象的大笑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煜霖闻言，勉强止住笑，摆摆手道：“不会的，我已经在你房间四周设下了结界。要说影响，也只会影响到你一个人而已。”
　　秦华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一双秀气的眉，迳自站起来，走到衣柜旁，取出一件短袖衬衣准备换下方才被冷汗浸透的睡衣。转身看见煜霖还飘在那里，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不由叹口气，伸手按向突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现在请你先到阳台上去，有什么话，等我换好衣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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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华，难道你就真得不害怕吗？”煜霖很好奇。
　　一股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冷风，有意无意间总在阳台上这点略显窄小的空间里徘徊不去。它飞越千里，携带而来的冰冷让只穿了件极单薄的短袖衬衣的秦华忍不住又是一阵寒颤。他斜倚在门边，双手环抱，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里满含着恼恨与淡淡地期盼，谨慎地打量着眼前重又坐回阳台边上，悠闲地晃动着两条腿，轻哼着小曲的紫衣少年。秀气的双眉微微皱起，许是刚从梦境里挣脱出来，心上额头都还隐隐生疼。莫名的不耐与烦燥让他心绪不宁。闻得男孩那含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疑问，内心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脸色一沉，直直冲了回去：“我不知道眼前有什么东西是我应该要害怕的。是你这个非人类吗？或者是你腰际那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长剑？”
　　煜霖嘻嘻一笑，半点也不将秦华地不友善放在心上。他看上去大约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和秦华差不多大小。一把乌黑的长头发随随便便披散在身后。皎洁的月光落在发上，激起一圈银白色的清冷辉光。他的眼眸是稀有的紫萝兰色，像水晶一样，很漂亮也很邪气。随性的坐姿，透显出浓浓的与稚气的面容极不相称的非人类气息，让秦华本能地对他保持警戒。但是最让他在意地，却是煜霖腰际那柄闪烁着青色幽光的长剑。
　　“不害怕也应该感到好奇吧？这种跟你丝毫扯不上关系的奇怪梦境，让平常对任何人事物都冷冷淡淡的你，无法不去在意。你不觉得这其中会有什么玄机在等待你去解开吗？”煜霖故意做出一个“花痴”状说道，“我想这里面一定隐藏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花妖与凡人，啧，想想都觉得浪漫。”
　　美丽？浪漫？应该是哀伤才对吧。秦华愤愤地想。他回头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知不觉已经快凌晨一点半了。随即便开口赶人：“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有数学测验。如果你找我就为了讨论我的梦境的话，那就请回吧。”
　　“很晚了吗？不会啊。你看外面月色溶溶，清静得很。假如我告诉你那朱香跟唐君耀后来怎样了，你一定愿意留下来跟我谈谈吧。”煜霖淡淡说了一句，便瞬间停止了秦华伸向门把的手。
　　朱香……唐君耀……秦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敢去深想。有一个疯狂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在他本就混乱的脑海里一遍遍叫喊着这两个名字，声嘶力竭。霎时，希望后失望，失望后再憧憬，苦恼、懊悔、哀伤、心痛、愤怒、绝望，种种情绪，诸般念想，均化做巨浪排山倒海而来……几滴冷汗自额头悄然滑落，秦华一咬牙，伸手重重地按住突然疼痛起来的胸口，恨声道：“我跟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这样做，究竟是想怎么样？！”
　　“别生气嘛，我没有恶意的。”煜霖飘到秦华面前，扯起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把他拉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轻声说道：“首先，我得告诉你，我可是偷偷溜来人界玩的魔族喔！你可以称呼我煜霖。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便忍不住出来吹吹风，散散步……”
　　“说重点！”秦华不耐地催促。
　　煜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会出现在你家，主要是想来提醒你，有人对你施行了三界禁绝的秘术。刚才的梦境就是术法的一部分。照这情形看来，施术者的目的应该只是想让你记起前生的一些事情。”
　　“提醒我？你会有这么好心？”秦华狐疑地看着煜霖，“再说，那难道不是你的杰作吗?”
　　“我才没那么傻！这个术法禁止使用已经有上万年的时间了。若说得严重些，私自使用它就是恶意扰乱轮回，这罪名可大着呢！不管搁谁身上，都是承担不起的！”煜霖急急地撇清关系，停了停，又道：“从空气里殘留的灵气大概可以确定，施术者应该是天界的仙人没错。不过……”
　　“不过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
　　瞧了瞧有些急燥的秦华，煜霖不由笑笑：“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一介凡人竟然能够让天界里那些个清心寡欲的神仙不惜打破约定，以身犯禁——可见你一定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照你这么说，方才梦里的那场生死离别曾经是事实。”完完全全的一个陈述句。秦泽已经毫不怀疑。朱香的美丽与温柔，唐君耀的深情与无奈，历历在目。浓重的熟悉感使得这些全都真实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害怕。忽然，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忽略的重点闪现在他心头：“我是谁？”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煜霖皱眉，低下头去安抚着腰间似乎有些蠢蠢欲动的宝剑，“我循着空气里飘散的灵气找来的时候，那个施术者已经跑掉了。术法造出来的情境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能大约判断出后面的结局是一死一伤。至于分别是谁，就不知道了。如果你想要弄清楚，大概只能等那个施术者再出现才行。”
　　“是吗？”怎么会变成“一死一伤”呢？秦华心里有些失落，说实话，他原本是很希望他们能圆满、幸福的。
　　一时间，两人陷入一片静默当中。
　　“他谁也不是！”蓦然间，虚空里有人接口，语气冷冷。两人均是一惊。
　　“是青龙！”煜霖闻言轻呼出声，他眼睁睁地看着腰间寒光凛凛的绝世神兵——青龙剑自行脱出剑鞘，缓缓移升到不知所措的秦华头顶。一片如有实质的青色光幕便倾了下来，将整个人笼在了里面。
　　“痛！这光……”霎时间，有如万箭穿心的巨痛侵袭了秦华本就虚弱的身体。一种潜在的平衡被强横地打破了。秦华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丢进了炼狱深处。热辣辣的痛，像一只无形的利爪，轻易扼住了他的咽喉，一点一滴地啃噬着他的意识，侵夺他的灵魂。拼进全力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摆脱这折磨。不料，颤抖不已的双腿已经再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刚迈开一步，便无力地跌跪在地，浑身动弹不得。再一次努力，也只是艰难地抬起沉重如铅的头，仰望着澄澈如水的夜空。意识涣散，视野迷蒙。忽然，在远处一片瑰丽的五彩云霞掩映下，唐君耀与朱香幸福地牵着手，旁边还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紫衣小姑娘，他们全都微笑着向他招手，叫他过去。面对这炫目的光景，他被诱惑了。
　　青色光幕里渐渐显出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他就是青龙。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上淡漠无比，几乎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看到已经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且浑身上下泛起一层诡异的薄薄紫芒的秦华，青龙先是皱了皱眉，接着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似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立刻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秦华抱在怀里。
　　“老七，以后我不回魔界了。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煜霖，不容他置疑地道：“我要留下来照顾他。所以，东方边界上的那些军队就要麻烦你了。”
　　“不行！”反对的言辞脱口而出，煜霖回过神，瞧见青龙正一脸不快地瞪着他。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阻止道：“你不能因为他是人类，去不得魔界就也跟着留下来吧？呃，不对。你和他明明谁也不认识谁。干嘛突然这样做，还要放弃兵权？更何况，眼前这人是五哥的心之所系，你不可以……”
　　“别说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清楚。”不耐烦地打断煜霖的劝阻，青龙的神情更为冷峻，“就因为是在人界，我才更不放心！好不容易才将他找到，我不会再放他一个人面对危险了。”
　　“什么！”煜霖再次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曾几何时，魔界里冷情冷心出了名的东方将军，也有如此执着不悔的一面？！
　　见他一脸呆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青龙不悦地皱起眉，心知自己已经表现得太过了。他想了想，勉强解释道：“保护他，照顾他，是我对那个人的誓言。”
　　说完，不给煜霖再说什么的机会，抱着失去意识的秦华转身跨入卧室。然后，“碰——”地一声，房门一关，将煜霖独自留在外面。
　　“啥？那个人？”煜霖满头雾水。再回神时，秦华的卧房已被青龙用结界封住了。他试了试，解不开，也只能在外面干着急。心想，难不成连青龙这块万年冰也像五哥一样，有一个失散千年的爱人吧？
　　瞧这情形，十有八九那人就是秦华。
　　唉，该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煜霖实在有些伤脑筋。
　　一边是从小对他关怀备至的五哥，而另一边又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里最是交心的一个，他夹在中间随便帮哪一边都不妥。
　　更别说，还有那来历不明的天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