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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皓月当空, ...

  •   皓月当空,清辉如水,广阔的深蓝色天空上寻不见一缕浮云。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按理说,这时候的夜晚是不应该如此静默,如此空寂的。更何况,还是在这样难得一见的满月之夜里。
      不论是以往从黄昏开始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的无数虫吟、蛙鸣;还是那些常常飘散于空气中,远远近近的,不可捉摸的奇异微响,这会儿全部都失去了踪迹。它们就好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眼前是一段不算太长的沿河公路,从永平县东门延伸出来,一直通到城郊的红叶村。虽然这一段路上没有路灯可供照明,但凭借着今晚清明的月色,周遭的一些较大的事物还是能够分辩得十分清楚的。
      公路两旁都生长着一排有些年岁的洋槐树。花期已是接近尾声。成串聚挂在枝梢上的雪白花朵大都早已零落成泥,看不见原来精巧细致的美丽形貌了,只还在周围的空气里遗留有一缕缕沁人心脾的淡淡甜香。
      月光温柔如水,皎洁明净。它像轻纱一般柔柔地穿过洋槐树新发的枝叶间细小而繁多的缝隙,落在平坦宽阔的水泥路面上,化成无数点浅浅的光斑。恍眼看去,宛若满天星辉。
      “嗒——嗒——嗒——嗒——”
      脚步声毫无预警地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响起。虽然它原本也许是极轻极缓的,但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响动都会被泛着空洞的静默给扩大许多倍,变得极其突兀、刺耳,犹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着脆弱敏感的听觉神经。
      没来由,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脚步声渐渐近了。
      紧接着,从公路的转角处缓缓走过来一个白衣人。仔细一打量,原来是一个面貌英俊的黑发少年。他的个子并不是很高,整个人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六、七岁年纪,完美的五官尚且有一分稚气未脱。一身雪白的袍服带着若隐若现的银色龙纹,在月光下将少年衬显得飘逸非常,只是式样奇特了些,看不出是现今哪一个少数民族的特色服饰,倒是像极了人们的想象中某一个奇幻国度里那些豪门贵族家的子弟才会有的装束。
      这位白衣少年究竟是谁呢?为何会在这夜深从静的时候独自出现在这里,且做这种异样的装扮?
      常听人说每逢满月之夜,便会有许多山精妖魅或者是比这些更高一个层次的超自然生命,不约而同地离开他们平日里潜藏的地方。在月光的笼罩下四处游移。
      难道说,眼前这位缓步而行的白衣少年会是——?
      不不不,应该不是那样的。传说中,所有的山精妖魅都只是些能力异常低下的生物。即便偶尔有一两个道行高深到可以幻化成人,形貌也是极端丑陋的,绝不可能会生得像这少年一样出色。
      ——或者,这少年只是寻常人而已?
      随着他的到来,树影下更黑更暗,连一丝月光也到达不了的角落里,似乎有些什么超越人类认知常识的东西在一瞬间沸腾欢呼起来,却又在下一秒钟归于寂静。
      少年对这些异动似乎全无所觉,没有一点惊慌失措,更没有害怕。他依旧神色平和,若无其事地朝着前面散步似地走着。那些暗影下潜藏着的东西对他来说,仿佛完全不存在。
      其实,他哪里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今夜月色如此美好,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些个入不了眼的下等魔物坏了夜游的好兴致。一切就当作是没看见好了。
      不过,什么时候这个小小的永平县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下等魔物?之前在路上偶尔碰到一两只也还罢了。怎么越朝着城郊走,这些家伙的数量就越多呢?
      真是反常啊!
      这些个下等魔物不是一向喜欢挑人多的地方做巢的吗?这样一反常态地朝着郊野汇集,难道是有什么比人类内心的黑暗更加美味的东西将它们吸引过来的?
      蓦地,一丝轻得不能再轻的灵力波动蹿入少年的意识里,中途阻断了他继续思考下去的脉络。
      这波动……好熟悉。
      少年微微一愣,好看的双眉也跟着皱在一起。他停住了前行的脚步,抬眼扫视四周,想要寻出那个有些熟悉感的同类。片刻之后,少年的视线停在了右侧的一个黑暗处,只听他沉声道:“出来吧,唯德。我知道你在那儿。”
      “七殿下果然名不虚传。想来百年不见,修为必定是又精进不少。”话音刚落,便见一团挙头大小的绿光从那处黑暗里飘出来,忽上忽下地游移到距少年约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就停住了。绿光由小变大,颜色却渐渐淡了下去,最终幻化成一个有着墨绿色短发,精灵一样又尖又长的耳朵的中年男子。他不卑不亢地朝着白衣少年躬身行礼:“属下唯德见过七殿下。”
      “唯德,你不是一直都跟随在五哥身侧的吗?怎么会也跑到人界来凑热闹,还和一群下等魔物混在一处?”少年皱在一起的双眉已经舒展开来,但语气里还是透着些微责怪,“你这个侍卫总长是怎么干的?如此擅离职守,要是五哥他有个万一,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得起!”
      “七殿下,这——”唯德欲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有些犹豫——到底应不应该将事情告诉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地位崇高的魔界七皇子呢?虽然,这七殿下与恒王殿下曾经情同手足,但到底不是一脉同出的亲兄弟。若是说出来,他会帮助恒王殿下达成心愿,而不在中间横加阻碍吗?可若是瞒着,又能瞒得了多久?再者说,依着他那倔犟的执着性子定会用自己的法子去弄明白,否则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到时候只怕这事情会弄得更加难以收拾……
      “什么这呀那的,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作风。”见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站在那儿愁眉苦脸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年不免有些不悦。他冷冷地瞄了眼还在神游太虚的唯德,迳自猜测道:“五哥也在人界对吗?”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震香唯德瞬间回神,脸上愁苦之色也十去其九,却未理会少年的问题。他朝着四周龟缩在黑暗里恐惧得瑟瑟发抖的魔物们轻声说道:“那个人不是你们可以动得了的。回去之后,各自转告,别再拿小命朝刀口上撞。这里已经没你们的事了,先散去吧。”
      先前是因为没有得到指令而不敢擅自离开,此时唯德这么一说,这些魔物自然求之不得,眨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年也不加以阻止,只是微笑着等待面前神色凝重的唯德接下来给他一个满意的解释,反下现在也闲得很,多得是时间等。他明明是在笑着,竟让人觉得如坠冰窟。
      “七殿下,你真想要知道?”唯德问得十分平淡,内心里却早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时间真得能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吗?仅仅是一百年而已,当初那个阳光般灿烂的单纯少年,如今竟也有了这样深沉复杂的笑容。
      “我有过问的权利,你也有选择不说的自由。”少年依旧笑着,这笑让一向心性坚忍的唯德不禁一个寒颤。“不过,对于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我已经有些兴趣了,就这么放弃,似乎太对不起自己。”
      明白少年的话中真意,唯德心知是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他再三犹豫,试探性地问道:“若唯德说出原委,那七殿下愿意帮助恒王殿下吗?”
      “果然跟五哥有关。”少年收起笑容,思索半晌方道:“就算是亲如五哥,要我出手帮忙,那也得看是什么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提起它的因由相信七殿下也是知道的。”唯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白衣少年的神色变化。同时还要考虑该如何遣词用字才能将整件事情有所保留的说出来。
      “我也知道?五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少年略有些惊讶,着实没想到会跟自己也有此关系。
      唯德想了想,谨慎地说道:“一千三百年前,芳华亭畔那惊鸿一瞥……”
      虽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少年是何等聪慧,马上就想到了可能的答案:“是她!?那个失踪的牡丹仙子!?怎么可能!?”
      “没错……”
      看着唯德一脸的肯定,少年内心的震动是过去许多年以来从不曾有过的强烈。
      原来是那个人啊——难怪五哥会如此……
      按下内心的惊讶,少年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允诺道:“单凭这一点,我会尽力帮助五哥的。所以,有什么来龙去脉你就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但愿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错误,当年的无心之失已让他至今难忘,那种愧悔难当的情绪他不想再一次去尝试了。
      “属下替恒王殿下谢过七殿下。”得到了承诺,唯德显得非常激动。为恒王殿下争取到这样一个强有力的支持,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虽然这承诺的可信性有几分他还拿不准,但毕竟是答应了。他抬头看了看已攀至天顶的圆月,神色变得有些焦急,“七殿下,这件事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现在时辰将至,还是先请您随属下……”
      “轰——”
      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唯德的话。这是两股灵力相撞发出的声响,凡人是听不见的。
      “看样子是在前面红叶村附近。”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唯德,慢声道:“万年灵芝的香味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不好,迟了一步……”唯德脸色惨白,无暇去在意少年说了些什么。他催促道:“七殿下,咱们得赶快过去。再迟,只怕大事不妙!”
      少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唯德先行。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只听他对行在前面的唯德淡淡说道:“我也在人界的事,绝对不准告诉五哥。明白吗?”
      唯德沉默了下,道:“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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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阵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眼下这个精致古雅的庭院里顿里花影摇曵,暗香浮动。枝叶间相互碰击发出的细碎“沙沙——”声不绝于耳。然而,这样一种宁静详和的氛围却被突然响起的犬吠声给生生破坏掉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原本懒懒地趴在走廊边的石阶上享受着难得一回的月光浴的小狗白儿突然如临大敌一般,“嚯”地一声站起来,敏捷地蹿到院子中央不安地打着圈,时不时仰天狂吠几声。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从一入夜,它就心神不宁的,总觉着今夜这宅子里将要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而且十有八九跟它敬爱无比的小主人脱不了关系。
      “呆子,还不快点停下来!”一只娇小可爱的灰色花猫从走廊下的阴影里蹿了出来,跳到白儿身前,气急败坏地口吐人言:“喵,你这呆子在这乱吼乱叫些什么?!天界人的气息就近在眼前,也不知道避上一避,当真不要命啦!?”
      “呜——咪咪——”白儿被它一吼,方才勇猛无畏的气势顿时土崩瓦解。它耷拉着脑袋,蹭了蹭咪咪,委屈地朝它小声辩解道:“我是担心主人他会有危险。”
      咪咪听它这么一说,似乎更加火大。只见它浑身的绒毛都竖立起来,朝白儿扬了扬它锐利非常的爪子,“喵,拜托你用点脑子好不好?主人那么强,一小滴血就能让我们两个拥有五百年的道行,不管面对谁都不会有事的。倒是咱们俩再不找个妥当的地方躲起来,等会儿成了主人的累赘,那就太丢咱们妖精一族的脸面了!”
      “可是……”
      “唉呀,没时间了。你也别可是了,快点跟我来!”咪咪强势地打断了白儿的犹豫,自己冲在前面。跑了几步,感觉后头没动静,一回头才发现白儿还在原地发愣,不由急道:“喵,臭狗呆狗,还不快点跟过来,眼瞅着天界人就要来了!”
      不用它说,白儿也能明确地感觉到两股属于天界的强烈灵气正飞快地朝这边过来。
      咪咪说得对,还是先保住小命吧。
      帮不上主人的忙,至少不能成为主人的拖累!
      白儿不舍地瞄了眼主人位于二楼的卧房,不再多想,立刻转身一溜小跑跟上咪咪一起躲进一处比较隐蔽的角落里,小心地将自身的气息藏好,免得被到来的天界人发现。
      说时迟,那时快。白儿它们刚刚藏好,便有一红一白两束炫目的亮光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这个古色古香的乡间庭院,未激起半丝声响。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两道光便由浓转淡,向四周扩散开去。光芒散尽之后,原处现出两位容色艳丽的古服女子——同样的广袖细腰、同样的长裙拽地,只是她们一人身上雪亮的莹白与另一人身上那袭红到骨子里的浓艳色彩成了鲜明的对比。
      凭借着明净澄澈的月色,两人将眼前这座院落仔细打量了一番。
      “听月楼……原来这里也叫做听月楼。”白衣女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楼中卷檐内横着的一块退光漆匾喃喃自语。
      红衣女子的年纪看起来要轻一些,闻言不由好奇地接口问道:“怎么了?这听月楼很出名吗?”
      “也没什么,只不过看见这三个字想起了一件旧事。”白衣女子转头朝红衣女子淡淡笑了笑,轻声说道:“许多年前,有一次我奉了风大人之命去广寒清虚府向嫦娥仙子借月光水晶一用。在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掌桂仙吏吴刚大哥一时兴起,替凡间一个姓斐的大官新盖的一幢高楼命名,还题过一首七言诗。那诗的内容早忘了,就还记得当时吴刚大哥所命之名便是‘听月’二字。这事儿在天界好些人都知道。后来还听说为了这事儿吴刚大哥被嫦娥仙子给重重罚了一回。”
      “是吗?那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花之仙境跟广寒宫之间相距甚远,平日里也没什么交往,仙子们自是不会无端端地说起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说到这里,白衣女子顿了顿,她笑吟吟地看了看满脸好奇地盯着她,等着下文的红衣女子,不由打趣道:“再说,那个时候你还呆在玉阁上的定魂鼎里一心一意地忙着修身炼魂,好早日下凡来寻你心里的那个人。哪里会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好啊!采薇姐,你取笑我。”红衣女子不依地说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透着淡淡幸福的浅笑,看上去倒比她们出现里那两道强光还要炫目。
      “得了吧。你敢说现在心里没有乐翻天。”白采薇一脸“你少来”的表情,“找了那么久都没什么结果,如果这一次不是风大人讲出来,恐怕你还指不定在哪里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一通哩。”
      “采薇姐,你还说——”两人的话题转来转去都围着那个人,红衣女子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连忙转过身,背对着白采薇。可就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那一抹浅笑犹如滴落在沙漠里的水珠,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白采薇循着她视线看见了一丛开得正盛的红牡丹。脸上神情也跟着变得惊疑不定。
      这……这是……竟然是一品朱衣!
      眼前这丛牡丹花大盈尺,色彩浓艳,那层层叠叠的繁复花瓣此时在银色月光的映衬下,泛起一层淡淡霜华,显得灵气逼人。
      白采薇收中暗道不好,瞧这孩子的年纪至多也还过十二、三岁光景,却已经快要到凝成花魄的时候了。若是在平常,没有百年光阴的磨练,是绝对不可能到达这种程度的。它之所以会这样,难道……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的缘故?!
      思及此处,她走到红衣女子身侧,伸手拉起她紧握成拳的右手,惊觉到那微微颤抖着的冰冷,怜惜地看着方才还带着羞涩红晕的端秀小脸转眼间苍白如纸,不由轻叹一声,道:“香香,不要这样。”
      朱香微微一愣,随即扯起一个分外免强的笑容,轻轻摇头道:“采薇姐,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话虽是如此,可白采薇的心里就跟那明镜儿似的。对于那个人与香香之间过往的一切,她再清楚不过。
      眼下这情形,太像当年了。没想到,在这人事全非的千年之后,唯一不变的存在竟然是这草木之质的一品朱衣!
      若说香香看到它生在这里,心里一点也不在意,那她就只是在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毕竟,这一品朱衣的存在就像是从前的她……
      朱香抽出被白采薇握着的右手,走到那丛红牡丹跟前,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抚上那美丽的花冠。动作分外轻柔小心。
      “其实,能够在这里看见一品朱衣,我应该高兴才对……”使劲眨了眨眼,想压下那股突生的湿润热意,可是,试了几次之后,她的眼角依旧挂有一颗泪珠,将坠未坠,“小唐哥他虽然经历了轮回之苦,却也始终不曾真正忘记过我。我应该感到高兴的……我应该高兴的……想不到,三界之内鼎鼎大名的冥界忘缘,也不过如此!”
      说着说着,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到最后却又清晰起来,而且带着浓浓的恨意。
      “香香,一切都过去了。”白采薇站在原处平静地说道。她之所以没有上前,是因为她希望朱香能够自己想明白,然后自己走回来。“再有什么苦难,早已经在一千三百多年以前就烟消云散了。现在,既然我们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就表示你和他之间注定要重新开始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姻缘得来不易,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再莽莽撞撞地让它轻易从指缝里悄悄溜了出去。”
      “我知道的……”朱香收回了手,却仍然背对着白采薇。月光下,她眼角那颗显得晶莹剔透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坠,“为了我和小唐哥之间的这一段的姻缘,风师父、采薇姐,还有烟绒姐和春之馆的从多姐妹们这么多年来费了好多好多的心血,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在我们大家都这么努力的时候,他为什么会选择喝下冥界忘缘?为什么他会想要选择……”
      “不要!不要说出来!”白采薇急急地打断了朱香渐渐散出怨恨的问语。她知道一旦让朱香将未竟之言说出来,那她和唐君耀之间将不可避免地出现一道难以修复的裂痕。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感情的事,我并不太清楚。只是曾听风大人说过,如果凡事都太过于追根究底,那么到最后往往是得不到幸福的。你那么聪慧,应该知道这话的意思。过去了的事就让它彻底消失吧。不要让它有机会再一次变成问题困扰你。你心里十分清楚,唐君耀对你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逝去或者是其他一些因素而折损一丝一毫。香香,听采薇姐一句话,别老念着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好吗?”
      朱香低着头,没有答腔。白采薇说得这些,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可是,有些情感纠集而成的心结并不是一句明白就能够轻易化解的。
      小唐哥,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么相爱的我们会陷入这种爱恨两难的局面?
      难道当年我们俩都错了?
      难道……这就是老天爷给予我们的惩罚?
      ……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来得及去挑选什么适当与不适当?凡人又如何,花精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生命罢了。
      这一次重新得来的机会,我不会再让它化为泡影了。现在我已经升格成为上位花仙,不会再像当初那个力量低微的小花精一般惊慌失措,以致于造成今日这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境地。
      小唐哥,今夜过后,让我们一起面对那些已成往事的爱与恨,恩与仇……
      朱香抬起头,再一次深深看了眼跟前默默绽放着的红牡丹。鼻头又是一阵酸意涌起。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的吧。
      如果……如果她只是一名花精该有多好。
      “唉——”想着想着,不觉轻叹出声。拭去脸上的泪痕,朱香回过身,走到一脸担忧的白采薇跟前,对她露出一个“不用担心”的浅笑,跟着仰起头看向已行至中天满月,坚定的说道:“采薇姐,时机已至,我们可以开始了。”
      白采薇见状,笑了。她点点头,道:“好。”
      两人再度幻化成炫目的白光,转瞬间没入听月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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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实的精纺棉窗帘遮挡了外面明净的月光。屋内漆黑一片。静寂的空间里,即使是一根针落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何况是屋内沉睡的人均匀的呼吸声。虚空里一阵骚动,两簇亮光凭空出现,一红一白,此时此刻,诡异非常。亮光渐渐扩大,化为两名女子,赫然就是方才在庭院里的朱香和白采薇。她二人浑身的毫光使得原本伸手难见五指的屋内明可视物。
      见到靠窗的床上那个沉睡的少年,两人呆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人竟生就了一张和朱香一般无二的面庞,只因是在沉睡,白晳的脸上有着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稚气。
      “他……他是君耀?”朱香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艰难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爱到极致,不能与你携手人生,那就变成你吧。至少在镜子面前,你们是在一起的。”白采薇喃喃低语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在回答朱香的疑问。她别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不忍再看。
      “原来君耀他一直在等我。”朱香幸福地笑了。她转头朝正在拭泪的白采薇道:“采薇姐,你帮我护法,我们现在就开始。”
      这一回朱香没再迟疑。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宝镜。此镜造型古朴,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何种材质所铸。将镜子托在掌中,朱香口中念念有辞,苦修千年凝聚而成的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镜中。不到一刻钟,朱香便汗如雨下,而那镜子才放出微微蓝光。
      看来即使是在满月之夜,要启动梦缘镜的力量,单凭香香一人,还是太勉强了。
      眼瞅着朱香就快支持不住了,一旁护法的白采薇立刻上前助她一臂之力。合两人之力,终于使梦缘镜脱出朱香的手掌,冉冉升起足有一尺高。整个镜身也变得蓝光莹莹。
      光芒越来越炽烈,到了最后竟变成了一道光幕将屋内的全部存在都笼了进去。
      “君耀——君耀——”朱香在蓝光中连声轻唤。
      事情进行到现在为止算得上十分顺利。正当两人想要松口气的时候,一种异样的紫色光芒伴随着浓郁的灵芝香味从沉睡的少年身上发散出来,一瞬间就将梦缘镜的蓝色光芒压了下去。
      灵力反涌之下,朱香首当其冲,不可避免地急退几步之后跌倒在地,呼吸变得很急促。白采薇的情况略微好些,她顾不得对眼前的突变感到惊诧,赶忙扶起朱香,关切地询问,“香香,要不要紧?”
      “我不碍事。”朱香摇了摇头,示意白采薇不用担心。
      两人警戒地打量着床上被紫光包围在中央的少年,心知其中必有玄机。
      果然,少年很快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他缓慢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很生涩,就好像这身体不是他的一般。
      “我知道你们俩是什么人,来这里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目的。但是,只要我存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得逞。”少年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十分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
      朱香的脸色瞬间惨白若纸。她颤着声问道:“你……你是谁?”
      少年的脸上露出笑容,那女子声音也有了几分愉悦,“我是谁,你不用知道。不过,小华他早不再是你痴心爱恋的那个唐君耀了。你这样做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陌生人来管。”朱香气极,反驳道。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小华是什么样的人物,凭你这种道行浅薄的小花仙,连他的万分之一也是及不上的!”少年抬起细瘦的手臂,朝尚且悬在半空中光芒暗淡的梦缘镜轻轻一招。那镜子便落入他的手里。“小华现在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破坏它。即使那个人是你也不例外!”
      更令朱香和白采薇惊异的是,这面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的上古宝镜竟然在那少年的手中化做了无数蓝色的光点。转眼间,这些光点全部钻入了少年的身体中,再无丝毫形迹可寻。
      “你——”
      “香香,什么都别说了。”白采薇果断地打断了朱香的话。朝床上的少年施了一礼,道“既然有前辈在此处,少不得这一次我俩只好作罢。这梦缘镜乃是我花之仙境的至宝,还请前辈赐还。”
      “这镜子就留下吧,省得你们不死心。”女子声音懒懒地道。
      看着少年四周越来越亮的紫色光芒,白采薇决定先放弃梦缘镜,等回到花之仙境将这情形禀明风大人之后,再做打算。
      “即是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拉了还欲说些什么的朱香化身白光穿墙而去。
      两人离去之后,那充满神秘气息的紫色光芒也迅速回缩进少年的体内。屋内的情形回复到刚才一切发生之前的样子。
      少年依旧沉睡,对这些奇异的事情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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