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苏心北

2、第一章 花眠卧龙潭

　　第一章 花眠卧龙潭

　　幽林小径，白衣大祭司匆匆而过。

　　山势上行，林木渐渐稀疏，雾气也越来越重。印雪辰的白色锦袍也渐渐变重。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在老地方能不能见到那个粉色的身影，那个他心里她的化身——莞莞。

　　终于走到卧龙潭边了，举目望去，果然望见一个粉色的小小身子，蜷在潭边连接潭水的汉白玉石板上。印雪辰停了一会，见莞莞并无动静，知她又已在潭边入眠，不禁宠溺的微笑，轻轻的走了过去。

　　卧龙潭在飘渺峰上山势最高之处，虽有山势阻挡，山风不易欺进，雾气却是十分湿重。寻常教众轻易不能上峰顶，身份显赫点的祭司和堂主们也不喜欢这个阴冷的地方，所以平常此处几乎无人会至。连印雪辰上到卧龙潭，也多半是为了寻找淘气的莞莞，将她找回以免她着凉。但是二圣女莞莞的眼中就没有这些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喜欢卧龙潭，只不过一旦印雪辰找不到她，她就必定是腻在了潭边。虽然因为沾了雾气着凉了多次，却依旧乐此不疲。次数多了印雪辰也没有法子了，只好叮嘱她下次再去时多穿些衣物，不要耽搁太久。莞莞每次都很乖巧的答应，只是能做到的时候就少之又少了。衣物倒是记得多穿，逗留的时间可是从未见短。每次多以睡倒在潭边，害得印雪辰一顿好找收场。这次，也不例外。

　　走到莞莞身边，她果然是睡熟了。原本披着的鹤雪大氅被她拿来当了被子，斜斜的盖在身上，于睡梦中胡乱一蹬，就斜的更厉害了，只腰上和腿上还覆有一截，其余都已敞露在外。

　　少女可能也感觉到了凉意，小小的身子微微有些蜷缩，原本瘦弱的身形显得越发单薄，让人心生怜意。覆着妙龄少女特有的细小绒毛的脸因为冷而有些苍白，像一个有些青涩的水蜜桃，带着青春稚嫩的气息。身穿的粉色锦衣并不厚，微微侧卧时露出一截玉色的脖颈，粉腻晶莹。双手拢胸，十指微微用力，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兔子睡在荒野里，脸上既有迷失的不安，又有面对未知的兴奋。

　　印雪辰俯身下来，看着莞莞在睡梦中仍残留笑意的小脸，象牙色的修长手指轻触。忽然覆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指尖有莹白色的小光球闪现，霎时进入了她的眉心。“好好睡吧，我不吵你。”印雪辰将她温柔的抱起，虽然刚刚已给她种了安息花的种子，他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将她弄醒。一白一粉两个身影，从潭边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林子里，只留下身后响起的若有若无的隐隐龙吟。

　　回到掬水轩，印雪辰刚一进轩，负责伺候莞莞的侍女欺霜就迎了上来。“圣女又在潭边睡着了，你去给她铺床，记得轻声点，别把她惊醒了。”印雪辰轻声交代。“是，婢子遵命。”欺霜转身进了莞莞的卧房，麻利的将被子和枕头安置好，对于大祭司抱着熟睡中的圣女的突然出现，她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铺床都熟能生巧。印雪辰将莞莞轻轻的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连她额上的散下来的发丝，都被他细致的一一挑开。指尖在她眉心轻点，安息花的种子落入他的掌中。起身，交代身边的欺霜：“好好照顾圣女，一会她醒了，给她做碗姜汤。如果她耍赖不喝，就告诉她，我会把上卧龙谭的山道封了，再不放她上去。我走了，辛苦你了。”“是，婢子领命。”欺霜恭谨的应道，“婢子恭送大人。”

　　白衣大祭司渐渐走远。欺霜坐在莞莞床边的小脚塌上，看着睡梦中的小人儿，一时感慨万千。掐指一算，自己自七岁入教，至今也有二十余年，由原本婉汐教主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到如今二圣女身边的近身侍女，经历也不可说是不多。七岁入教，就被分到教主身边，运气已算极好，不必像其他普通的丫头一样干些繁重的体力活，只要把教主伺候好就足够。而且婉汐教主的脾气那是教中公认的好，温婉和善，体恤教众，同时又极看重众生疾苦，时常尽力施救于人。所以人人皆道她有副菩萨心肠。后来婉汐教主不幸身故，教里的人哭成一片，那是真的伤心。十六年前那一役欺霜才十三岁不到，所以未能跟去助阵，等到大祭司带着教众失魂落魄的回来时，才知道婉汐教主已经仙逝。她当时就懵了，心里想着为什么那个总是微笑着像玉一样温润可亲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前几天她不小心打碎了婉汐教主最喜欢的一个青瓷瓶哭着请求教主责罚时，教主还说要她做她最拿手的水晶糕来赔给她呢。结果她的水晶糕已经做好，婉汐教主却永远吃不到了。那几个月浮生殿里的侍女们都觉得欺霜疯了，因为她总是不停的做着水晶糕，一盘又一盘，最后却又全都埋进了土里。

　　后来欺霜又被指给了莞莞，那个在婉汐教主死后三天被大祭司印雪辰抱回来的女婴。她被印雪辰抱回来的时候才刚刚出生不久，裹在襁褓里，红红的，皱皱的，又丑又脏。然而印雪辰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希望。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柔和，那么深情，仿佛她于他而言就是整个世界，除她以外，他的眼里再无他人。这种眼神，欺霜记得只有在他在看婉汐教主时才出现过。后来别人告诉她，因为婉汐教主在仙逝之前曾留下遗言，说她将转生，那名唤作莞莞的女婴，就是婉汐教主的今世。莞莞这名字，还是印雪辰亲自取的。因为女婴一见到印雪辰就笑成了一朵花。还在襁褓里的娃娃，就已经懂得谁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于是印雪辰就为她取了莞莞这个名字，虽然女婴的脸那时还皱皱巴巴的，笑起来更是皱成了一朵菊花。但这在印雪辰看来，却已经胜过了天上最璀璨的星辰。大祭司说过，等莞莞满十六岁时，为她布下轮回之阵，借天上星辰之力为她唤回前世记忆，那时，莞莞就会成为婉汐。

　　而现在，莞莞已经年满十五，离十六岁满之期只有数月。在印雪辰的交代下，轮回之阵的布置已经开始进行。看着莞莞稚嫩的面容，欺霜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莞莞是不知道自己十六岁时要进入轮回之阵的，因为大祭司十六年前已经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准对她提起自己的前世，他要让她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十六年。莞莞从小就不大安分，喜欢四处乱跑，每次都害得印雪辰一顿好找，但是他从来都不责罚她，相反倒有些纵容。她不喜欢青龙宫，所以他为她费尽心里修建掬水轩；她不喜欢修习术法，他也由着她，只是不许她惹事；她不像别的教众一样对他毕恭毕敬，叫他祭司大人，对他俯首帖耳，她只喜欢叫他辰哥哥，高兴的时候冲他笑得一脸灿烂，生气的时候白眼照给，也不管他大祭司的无上身份。然而他也不计较，反而对她更加宠溺，把她捧在掌心里。这在拜月教里是绝无仅有的。和莞莞一样同为拜月教圣女的还有大圣女段琴嫣，镇南王的小女儿。即使身为王孙贵胄，即使同为教中地位尊崇的圣女，段琴嫣就没有莞莞那么好的待遇了。印雪辰性子极冷，除了对莞莞还会有笑脸以外，就只对段小楼和欺霜稍稍热情些。对段小楼来说，身为印雪辰唯一的一个弟子，自然会得到更多的关心。而对于欺霜来说，则是因为她既服侍过婉汐教主，又在服侍莞莞了。对段琴嫣，印雪辰几乎不上心，虽然给她指派了几个修为极好的祭司教她术法，日常起居也有数名侍女专门服侍，开销用度也都是圣女的规格，甚至更好，但除此之外，也无其他了。大家私底下时常议论，其实大祭司是觉得对大圣女有亏欠，才会额外关照，因为他对二圣女偏心得不是一星半点。其实大圣女早已对二圣女十分嫉恨，只是慑于大祭司的魄力，不敢将其怎么样罢了。

　　而一旦入了轮回之阵，前世的记忆固然会被唤起，但是莞莞会不会消失呢？一个躯壳若要同时承担两个身份，定然是十分纠结。婉汐教主虽好，莞莞也不坏。自己服侍了她十五年有余，要说感情，那是更胜于对婉汐教主的。何况莞莞也是个平易近人活泼可爱的性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从来不像大圣女那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气焰灼人。平时就喜欢四处乱窜的她，如果弄坏了教众的东西，或者做了什么错事，总是会诚诚恳恳的道歉，然后再可怜兮兮的找印雪辰求援来弥补损失。大家看到莞莞来了，都会高兴的说：“莞莞，你又来找我玩啦？”而看到大圣女，恐怕就只会感觉到乌云压顶了。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假如有一天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想到这里，欺霜神色一黯，幽幽叹了口气。

　　叹息之间，被子里的人儿已经幽幽醒转。“霜姨，你不高兴吗？”莞莞从被子里探出身子来，看着面有忧色的欺霜。

　　“是不是莞莞闯祸了，所以才惹得霜姨叹气？”莞莞条件反射似的问。因为她闯过的祸太多了，印雪辰当然不可能罚她，所以每次都是欺霜和别人当了替罪羊。“可我最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让我想想。。。。。。我想起来了一定改。。。。。。”说完真的认真的回忆起来。

　　“好啦，霜姨没事，莞莞最近都很乖，霜姨没有不高兴呢。不过要是莞莞一会把姜汤喝了霜姨就更高兴了。。。。。。”欺霜起身，端起红泥小火炉上煮着姜汤的小砂锅，倒了一小碗递给莞莞，脸上浮起一个慧黠的笑。

　　“啊。。。。。。又要喝姜汤。。。。。。”莞莞一下觉得头大如斗。这是这个月第几碗姜汤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喝姜汤变成了和吃饭一样频繁。虽然实在不想喝，但一看欺霜一脸期待的笑，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一定又是辰哥哥的做的好事，莞莞一边喝着最讨厌的姜汤，一边在心里恨恨的想。下次再上卧龙潭时一定要记得在他找自己之前溜回来，那样就可以免了姜汤的折磨。不过今天自己怎么又在潭边睡着了呢，昨晚睡得并不晚啊，莞莞挠挠头，心里充满疑惑。每次去到卧龙潭，都会不由自主的睡着，梦里还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唤着自己。醒来以后，一切却只是梦境。千百遍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哎，真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