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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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泠霜独自一人前往，连芳萋都没有带。
马车在摊前停住，泠霜下了车，便见他一身青衫，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犹如一棵苍劲的青松。
算起来，他今年也不到而立之年，面容清癯，骨瘦如柴，头发这样斑白，哪里是一个正当盛年的人该有的模样。曾经的名门公子，盛衰荣辱斑驳了脸颊，洗净了铅华之后，这样落魄地活着，坚守着对她的承诺，藏心上的，是亘古的月光，怀中之殇，却徒留回眸的苍凉。他翘首觐向，默然伫立此方，等的，只是一个至死不渝的回答，这样的一个人，谁会想到，他会是当年那个‘下笔明月照，挥豪绮罗消’的绝世妙笔吕少卿？！
“不怕有诈？”这是泠霜站定在他面前所说的第一句话。
“听闻新任凉州都尉段大人的夫人，是太尉袁大人之女，且，与宫中……瑗妃娘娘私交甚密……”吕少卿说到‘瑗妃’二字的时候，停顿得十分明显。
红墙绿瓦灯瘦，风雨不改旧楼。载不动的，总是悲愁。眼前之人，曾是那般年少争缠头，丹青换美酒，而如今，灯油已经烧干，故事无法再杜撰，尘香露花莹流连，珠帘后的杜菁娘，他再也无法见到……
“这是我去岁离开京城之时，娘娘所赠，想来，你比我更适合拥有。”泠霜说着，将手中持着的一个长条锦盒递上。
吕少卿颤抖着双手接过，颤抖着双手打开锦盒，颤抖着双手将画轴一点一点摊开，那一幅极浅淡的山水，深浓浅紫的紫薇花丛缓缓展现在眼前……
“她……可好……？”
泠霜看到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里，泪光潸然。
“故人安好。”看着如今的吕少卿，不由得让人感叹‘颜色如花命如叶’，谁懂他的潦倒谁又知他的骄傲，昨日，还那样张狂孤傲，尽管穷困得连身上得衣衫都如此陈旧，青袍被浆洗到灰白，却依旧不改恃才傲物之性，而今日，却连眼神都这样凄楚颓败，可见，风雨打尽的，是丹青下明日的黄花，一卷旧轴里，墨香温存的一笔一划，是他与瑗妃之间，怎样深沉的表达……
一步踏尽一树白，一桥轻雨一伞开，一梦黄粱一壶酒，一身青衣一生裁。当开了又败的花墙，因等待，而只剩下斑驳，风吹开枯叶抖落了空蝉，掉在了开满牡丹的庭院，那曾在花下欢笑的青瓷如水之女子，在那一挂珠帘后，宁静微笑，无声又无望的等待里，岁月，静静凋零……
这世上，能有几人，能为了一个没有尽头没有结果的等待而默默坚持？如果说，以前，让人惊艳的，是吕少卿的画，那，现在，比他的画更能让人惊艳的，是他对爱情最真诚的守候……
“可有什么，想要转达？”泠霜问他。
吕少卿一脸茫然地抬起眼来，看着她，他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不如，就画幅画吧……”泠霜轻轻一叹，因画结缘，还有什么，能比吕少卿的画，更能安慰独在深宫的瑗妃？
十年生死茫茫，青衣白发梳牵挂。这触目的荒凉里，谁还能想起曾经的浮华……吕少卿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蜡黄蜡黄，血管狰狞地在指骨上盘根错节，静静地将一张白纸一点一点的摊开，两个人，都安静地不再说话。
凉州城的风，总带着细细的黄沙，莺飞草长，又一年春夏，吕少卿的笔，缓缓而下，杏花村庄炊烟初上，那一程琴声，弥散的天光里蝶翅轻展，是否，这是他们曾经约定的一生一世？
透骨的丹砂，随着青衫一震，滴落到纸上，他的手，随着肩膀，越多越厉害，终于，手中的笔跌落在纸上，吕少卿抬起脸来，两道泪痕，那样清晰地刻在清癯的脸上。想来，这些年，他四海飘零，穷困潦倒，这一刻，经年累月的苦楚疲倦倾巢而出，再也压抑不住男儿的眼泪。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泠霜看到此时的吕少卿，才真正明白，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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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泠霜将吕少卿的残画带走了，并且留了五千两银票给他。
吕少卿说：“夫人，润笔太重。”
泠霜说：“她也不会想看到你如今这样。”
回府的路上，泠霜想起当初被幽禁在景澜殿之时，她劝慰瑗妃‘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而今，在边地凉州她偶遇吕少卿，很想说一句，‘待陌上花开，终有团聚之期’，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她不忍心，给一个无尽等待里的人，一个没有结果的安慰，继而让他陷入另一个没有尽头的等待中……
暮色寒烟微凉，她在马车上回望，吕少卿一身青衫旧袍，动作僵硬地一点一点收拾画囊，夕阳映着他花白的头发，那一幕，何等酸涩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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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初春节气里，太阳落山得早，回到府中，天色已经十分昏暗，车夫停稳了马车，泠霜径自掀开车帘，只见府门前两个灯笼已经点上了，那昏黄的光线里，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门楣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她也知道那人一定是他。
“夫君……”刚刚看过吕少卿的那一幕，泠霜心中胜过黄莲苦，如今见段潇鸣竟然在府门前等她，忽然心中的暖意一股一股地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下了车，一切仪态都顾不得了，飞奔过去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在他腰上，朝他笑道：“夫君是在等我吗？”
段潇鸣被她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原来，不管怎样清苦，有一个人，总执灯守望待你归，那样温暖，那样关怀，家的感觉，让人无法抗拒。
“去哪了？怎么一个人去？”段潇鸣摸着她的脸，凉凉的，问道。
“夫君，我饿了，先吃饭好不好？”泠霜在他胸前蹭了蹭，撒娇道。
“回家吧……”段潇鸣牵着她的手，那样温暖，那样安定，两个人，一起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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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寂寂无声，再怎样的波澜壮阔，也终究在时光无涯的荒野里，尘埃落定。
惠帝三十一年的冬天，泠霜收到京城家书，母亲的家书里，大嫂郑婉兰按期分娩，生下了袁家的嫡长孙，母子平安，全家上下都一片欢欣，郑婉兰怀孕到生产的这段时间，郑家人也走动地比去年殷勤，两家的关系，似乎在慢慢地缓和。只是祖母顾氏的身体越来越差，不过，已然是四世同堂，老人家也很安慰。而父亲的家书立，瑗妃因为御前无状，被惠帝下旨废为庶人，幽居明德宫。
书信上并没有提到瑗妃被废的详情，有的只是对未来朝局动向的揣测，自然，她的父亲，怎么会去关心区区一个瑗妃。想起前世里，瑗妃被废时，徒手拿了火盆里的木炭烙在脸上，自己亲手将这一张绝世的容颜毁去，每念及此，都让人深深揪心。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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