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宫》佶兮

2、第一章顾家有女初长成

　　清明时节，阴雨绵绵。
　　大齐礼部尚书顾府的一座院内，一个模样娇俏、约摸十四五岁的婢女提着花篮和食盒推门而进，边阖门，边轻轻唤道：“姑娘，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兰儿，来，帮我梳头，好去给大夫人请安。”声音轻软，甚是好听。
　　兰儿拎着花篮，提起裙，迈进房间。
　　只见青丝如云，一身白色襦衫的少女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台上红烛摇曳，照得铜镜中显出一张姣好的脸。
　　镜中少女，正是豆蔻年华，凝脂肌肤，罥烟柳眉，美目顾盼生辉，唇不点自红，身量虽不足，却已是个十足的美人。此刻她正蹙着眉头，不知道如何打理满头乌发。
　　“姑娘，不急，大夫人尚未起。”嘴上说着，手中却未懈怠，利落地放下手中之物，就梳起来。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兰儿最喜欢给她梳头。
　　“还是兰儿手巧。”又见兰儿只笑不答，想起了兰儿说的话便问道：“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今日寒食，一早厨娘就送了鸡蛋过来，还偷偷把昨天做的点心放在底下呢。”姑娘向来不喜欢吃点心，上次大人特地拿了新式的过来，小姐总算多吃了两口，想来还是喜欢吃这个桂花杏仁糕的。
　　“还是兰儿对我最好。”顿了顿又道，“你可……”
　　“我早已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姑娘放心好了。”
　　“嗯，兰儿越来越巧了。”一来说她的心思，二来是说她的手。只这说话的空档，镜中的少女便已编好发辫，虽无首饰点缀，只用绸带系住，却也有别样的美丽。
　　“姑娘，园中月季开得甚好，我采了两朵来，姑娘戴上一定好看。”那月季粉红，更衬姑娘雪肤。
　　豆蔻少女摇了摇头道：“娘，向来不喜欢我带花的。我看插门的柳枝就不错，不如我学学古人，在发间簪簪翠柳，可好？”
　　兰儿微微着急，虽说民间是有人寒食插柳，再者多为男子，可她毕竟是官家女子，虽是庶出，却也不好，刚要再劝，却看到姑娘嘴角微微上翘，一副忍住笑意的样子，才知道受了骗，不由故意不理她，自己拿过花篮，在房门上插起柳枝来。
　　少女看兰儿似要恼，便过来讨饶，忙着一起插柳条。
　　此少女是当朝礼部尚书顾元的六夫人尹氏生的四姑娘，年方十四，闺名祺音。尹氏四年前病逝，生前面容丑陋，出生贫贱，不知怎得与尚书珠胎暗结，知者无不称奇。待到后来，尹氏待人谦和，从不以主子身份自居，人人都道是她的出生卑微之故，不过顾尚书甚是喜爱小女儿，下人们倒也不敢怠慢了她们母女。
　　说也奇怪，尹氏容貌丑陋，但四姑娘却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后又有人传，尹氏虽然有一大块胎记，可是皮肤却是顶好的，想来顾尚书也是看上了她的内秀啊。不过更怪的是，尹氏从不让四姑娘学习琴棋书画，就连字，也不让四姑娘多学。现在官家女子不会琴棋书画的，可少之又少，何况顾家书香门第，顾大人之画作，世人皆以为宝啊。对此，顾大人从未劝阻，知者便又纷纷认为，必是顾大人也知姑娘生母地位低之故。尹氏一直告诫四姑娘，生母出身卑微，死前更是留有遗言：希望祺音日后能嫁入小富人家做正室。
　　看着四姑娘花容月貌，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为这薄命的女子惋惜。
　　不过祺音担心的却不是夫家如何，她只难过若是出嫁了，就不易见到父兄了。
　　自小母亲不让祺音学习琴棋书画，这也罢了，可是祺音爱看书，便央求着哥哥。哥哥顾佶便从爹爹书房中偷来不少书给祺音。祺音知道这必定是父亲默许了的，要不以父亲的细致，早就被发现了！
　　不过近日，父亲忙于皇家祭祀，甚少回家，还好家中还有哥哥。
　　祺音从小与哥哥感情最好，一来顾家夫人虽多，子嗣却单薄，除祺音外其他三位姑娘都早夭了。二来只因其他房的夫人们嫌弃尹氏身份卑微，加上顾大人自尹氏入门后从未在留云阁留宿，众夫人更是看不起尹氏母女，如果祺音有姐姐，想来也未必亲厚。只有顾佶从小总是跑来看漂亮的小妹妹，总是偷偷藏了好吃的、好玩的给小妹妹，而且也只有他时常看见六姨娘暗自流眼泪。
　　顾佶已过加冠之年，却既未入仕，也未娶妻。世人都说顾家公子有其父之风，想来生母是当今王太后堂妹，必得朝廷重用，现在虽无官职，只不过尚未有合适之职罢了。至于其妻也必是豪门贵胄之女。
　　不过，顾佶本人却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事情，今天他有点忙，因为他要出趟门。
　　祺音洗漱完毕，便由兰儿陪着来到王夫人房中请安。王夫人刚起，正在梳妆。十多年来，祺音每天总是最早给她请安的。
　　王夫人转过身子来，早有侍婢，递上水，毛巾等物。她抬眼看了看，只见浅蓝裳女孩正从婢女手中接过漱口的茶水奉上。女孩未戴珠钗、未施脂粉、衣服也过于素净，却偏偏有如窗外的春意，美丽一点一点浓起来。
　　王夫人吐掉口中的水，合上眼。她留着她，不但是因为她从小听话，更因为她知道这个小丫头的美丽是奇货可居，将来说不定有大用。她不会忘记，去年祺音生辰时，这个女孩带着喜气走进来的样子。那满身的贵气，险先让她跪将下去，给她行礼。她很清楚这女孩非池中之物。
　　王夫人回过神来，换上和气的脸：“按着旧例，今年也早点给你母亲上坟吧。”
　　“是，夫人。”仍是卑恭的语气。既然无法亲近，懂得尊敬就是必要的。难为她从小就有如此心计。
　　“就让佶儿陪你好了。”那个孩子，拦是拦不住的。
　　“多谢夫人！”
　　“娘亲，放心好了，我会带着妹妹早去早回的。”只见门帘一动，一个偏偏公子闯了进来，众侍女们忙垂下头。
　　“莽撞！”虽这么说，王夫人的脸上却满是笑容，与刚才判若两人。
　　“孩儿，给娘亲请安！”此少年公子真是好相貌：头戴纶巾，面如满月，举手投足间神采俊明，真正是人间龙凤，怪不得母亲看了喜上眉梢。
　　“好好，今日陪妹妹前去，要注意身份，切莫不知亲重！”祺音的母亲，地位尚不如王夫人身边的陪嫁丫头，她是在告诫顾佶此行只为陪妹妹前去。
　　“孩儿知道。”说着悄悄丢给低眉顺目的祺音一个笑容。祺音不做理会，只把头埋得更低。
　　王夫人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可以退下。
　　顾佶和祺音二人便起身告退。
　　走出房门，二人打发小厮和兰儿去取东西，兰儿问道：“刚才做的什么？夫人看见，又得说你。”
　　“哥哥有东西给妹妹。”顾佶故作神秘。
　　“何物？”祺音果然好奇。顾佶从袖兜中拿出一翠绿柳枝，笑道：“妹妹貌美，羞惭百花，唯有这柳色青青，正衬妹妹娇容。”
　　“哥哥只会取笑妹妹，枉世人哥哥为我朝第一才俊。”
　　“第一才俊可不敢当，现在可是人才济济，哥哥我只不过是个闲人罢了。”顿了顿，顾佶又道，“妹妹关心我朝才俊，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快快说来，也好让哥哥参详参详。”
　　祺音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答话，顾佶自知口误，刚想做解释，兰儿他们便回来了，只好停住不说。
　　兰儿陪着祺音坐在马车内，顾佶驰马跟随。虽然细雨绵绵，路上人却不少，一直到郊外，人方少些。
　　祺音，跪在坟前，想起幼时点滴，想起母亲遗言，再也忍不住泪水涟涟。兰儿看到四姑娘伤心，也跟着掉眼泪。顾佶不好说什么，只能闷闷的，他心里恨不得大喊出声，他愿意照顾妹妹一生一世。
　　等到祺音细细拔去坟上野草，周围插上细柳，才止了哭，一步三回头地往城里回。细雨绵绵中，他们不知道另有一人一马，在他们离去之后在六夫人坟前站立良久。
　　马车越往城里走，人越多。祺音收起刚才的伤心，她不想让府中的夫人们看到她的难过。
　　突然马车滞住，驾车的小厮马上回报，原来是还有一行人也要进城。
　　只听顾佶问道：“前方何人？我乃顾佶。”
　　“可是顾尚书公子，健安（顾佶的字）兄？谢政久仰大名。”语气沉稳，听声便知此人气度不凡。祺音很少见外间男子，却觉此人声声落入心中，便存了好奇之心。
　　“原来是安王殿下，想来是有军务，先请！”
　　“不妨，倒是我冲撞了内眷，冒昧冒昧，还是健安兄请。”祺音听此人谦让有度，不由偷偷掀开一道缝。只见细雨中一行人马，皆没有雨具，为首一人英气逼人，剑眉朗目，欲细细打量，不料那人往祺音看来，唬得祺音暮得缩回车内，脸也不知为何烧了起来。
　　萧政不觉莞尔。素有耳闻顾家子女容貌俊美，适才惊鸿一瞥，虽没看到容貌，但是拥有那样眼睛的女子，若不是绝色，也必定钟林毓秀。
　　“恭敬不如从命，顾佶谢过安王！”说着便和小厮先行进城。
　　顾佶自从早上和祺音说笑过后，心中一直不快。他从未见过比妹妹更美丽的女子，哪怕是公主郡主，也不及妹妹。可是妹妹有母命，只能嫁入一般人家，他心里着实心疼，可又无可奈何。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苛刻的条件，父亲却默认呢。今年九月，祺音就该行及笄之礼了，之后又会是哪家有福气呢。他想到妹妹会离家出嫁，心中竟似是有什么在搅。

作者有话说

　　还不太知道怎么发文。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