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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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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芈瑜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有此问,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再说嬴政若是有个万一,华阳夫人得势,我的孩儿恐怕也不得善终。”
蒙煦信了她七八分,感慨:“没想到夫人你想得如此深远,我真是不及你。”
芈瑜苦笑:“蒙大人你这是挖苦我。”
“岂敢,我只是……”蒙煦有些尴尬,他的话语之中并无旁的意思。
“我这又得罪你了。”芈瑜叹气,“我并无要挟之意,实是无奈之举。”
“我明白。”蒙煦何尝不理解她心中的苦楚,只是她生在王室所要背负自然与常人不同。而本该属于她的天真浪漫却是要不起的毒药。
芈瑜完成了自己的一桩心事之后,心中提着的气散了几分,整个人看着萎靡不振,仿佛随时会睡死过去。
她精神恍惚了一下,立马又定了神,摇了摇手旁的银铃铛,将春归夏至唤了进来。
“你们两个打小就跟在我的身边,随着我从楚国来到了秦地,背井离乡吃了不少苦。”
“夫人,我们不苦。”春归说。
夏至连忙点头应和:“是啊是啊,夫人平日里待我们极好。”
芈瑜笑了笑,却显得十分吃力:“往后的日子,我要一个人走了。”
“夫人!”
蒙煦心里也是难受的,面对生死离别他总是容易惆怅。
“你们安静地听我说完。”芈瑜说,“现在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我的孩儿和你们两个的去处。”
春归抹了抹眼泪,不敢打断芈瑜说话。
芈瑜看向蒙煦:“这两位丫头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希望蒙大人能偶尔顾怜他们。”
蒙煦点头允了。
芈瑜又说:“我会恳求太后,让你们两个去照顾小公子,只是究竟如何都要看你们的造化。”
夏至可怜兮兮地望着芈瑜,乖乖地点头。
“另有一件事。春归,此前我与你说过在我的紫檀妆奁里有个夹层,夹层里有张名单,你速去取来交给蒙大人。注意,避开耳目。”
春归眼眶红彤彤的,抿了抿嘴唇,连忙起了身去寻东西。
不多时,春归就拢着衣袖回来了。她交给芈瑜看了一眼,芈瑜点了点头,示意他交给蒙煦。
春归欲言又止。
“春归,夏至你们日后就是个普通的丫头,少说话多做事,不好惹的麻烦不要去碰。往后我护不着你们了……”芈瑜突然有些难过哽咽。
“夫人……”
“喏……”
春归顺从地将这份名单交给了蒙煦,蒙煦粗略一扫便折好收敛起来。
“蒙大人夜色渐浓,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芈瑜有了逐客之意,眼睛半闭半睁,仍撑着口气。
“那我便告辞了,夫人你……多加保重!”蒙煦一拱手,便要起身离开。
“大人!”芈瑜又撑起了身。
蒙煦回头,疑惑不解。
“还请大人千万记得芈瑜拜托大人的事。”芈瑜眼露恳求之意,十分可怜。
蒙煦认真地说:“我既应下,自当用心。”
芈瑜松了口气,仿佛散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榻上,禁闭双眼。
“夫人,夫人!”春归夏至连连呼唤。
没叫醒芈瑜,反把太后和太医们喊了进来,人都挤在一处,只觉得烦躁。蒙煦见状便对太后见礼请辞,而此时乱作一团,太后无暇他顾痛快地放了人。
待蒙煦与赵高走出宫殿,夜晚的风徐徐拂来,蒙煦打了个哆嗦。
“起风了。”蒙煦说。
赵高回道:“是啊,大人快回去吧,想来陛下已经等得心焦了。”
蒙煦点了点头,将藏于袖中的纸交给赵高:“赵公公,这些人……罢了,你看着办吧。”
“这是?”赵高接过名单,疑惑地问。
蒙煦揉了揉额头:“具是楚国的细作,恐会对陛下不利。”
“竟有如此之多!”赵高显然被吓了一跳。
“我本想放过他们,但是……”蒙煦迟疑。
赵高极力劝说:“蒙大人,野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蒙煦皱眉:“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们毕竟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又想了片刻,一闭眼说:“罢了,既然他们站到了我们对立面,也就怪不得我们无情了。”
赵高颇为赞同,他摊开名单细细看来,继而怒极:“原是这些白眼狼,亏我平日里对他们照顾有加,全是拿着良心喂了狗了。”
蒙煦心中念着嬴政,又不想碰着烦心事,便说:“这事就麻烦赵公公你了。”
赵高将名单揽入衣袖之中,冷笑一声:“大人尽管放心,这些个腌臜玩意儿我会好生照顾的。”
蒙煦吐出一口浊气,苦笑:“这活都让你做了,蒙煦心中愧怍。”
赵高晓得蒙煦是个心善的主。
“蒙大人不必挂念此事,奴才做事也有自己的想法。只一条,谁要是惹我的主子,我便不让他好过。”
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因这赵高所言觉得此人阴狠,慢慢疏远他。可蒙煦不然,他认为赵高这么想这么做都是因为嬴政,都是因为忠心。自然也不会觉得他面目可憎了。
时候已经不早,再过不久宫门落了锁,蒙煦就回不了蒙府了。只不过,嬴政怕是还在等他,一心担忧他的安危,他自然不能径直出宫的。
两相权衡之下,蒙煦选择托人出宫报个平安。
蒙煦回头看了看那座辉煌芷阳宫,暗叹只怕今夜不会平静了。
待蒙煦回到章台宫时,他发现嬴政伏在案几之上阅读着什么,聚精会神的模样,看了可亲。蒙煦阻止了正在出声禀报的内侍,自己悄悄地踱了过去。
“《六韬》?你怎么看起兵法来了?”蒙煦好奇地问。
嬴政猛得一怔,被突然出声的蒙煦吓了一跳。
他的表现逗乐了蒙煦。
“怎么回来都没人通报?”嬴政有些恼怒。
蒙煦笑着说:“是我看你如此专注,很是好奇你在看些什么,不让他们打扰到你。”
嬴政无奈。
“你还未回我,你看兵书莫不是想自己上战场?”蒙煦问。
蒙煦着急询问,俯过身去却被嬴政一把拉住,让他坐在他的身旁。
蒙煦耳朵尖尖微红,责怪道:“就不能好好说话?”
嬴政无辜:“我什么时候没有与你好好说话了?”
“我说不过你。”蒙煦放弃与他的口舌之争。
嬴政将手上的《六韬》合上,丢于一旁。
“我这是防范未然,迟早也是要有这一遭。”
蒙煦皱眉:“这也用不上你,秦国那么多将才,还会选不出人来?”
“看把你急得,我只是想开阔点兵事眼界,日后好选出良将罢了。”
蒙煦听了便安了心,自然若他执意要去,他也不会阻止。但是,他会与他同去。
嬴政直直地看着蒙煦。
蒙煦疑惑地抹了抹脸庞:“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有心事。”
嬴政十分肯定,和他相处那么久,他的一举一动他都摸的十分清楚。
蒙煦自知瞒不过他,便将在芷阳宫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事情就是这样,太后恐怕想要养你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嬴政说,“只有我妻子生的才是我儿子。”
蒙煦气笑了:“你妻子生的儿子?”
他何尝不知他的话中话。
“我只明媒正娶了你一个妻子。”嬴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是男的,生不出儿子。”蒙煦恼羞成怒。
“无碍。”嬴政说,“所以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蒙煦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嬴政看他这幅炸毛模样很是欢喜,连带着原本阴沉的心情也变得明媚了起来。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她,我自然是以你的意愿为主。”
“她是个可怜之人,再说孩子并无过错,我也不想让他这么小就变成别人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
嬴政搂搂他的肩膀,安抚说:“我都明白。”
“待明日一早我就让赵高去把孩子接过来,养在我身边,由你来日日教导他。”嬴政这么说着,突然觉得养了这么个孩子倒也不错。
“只是芈瑜她……太医说她活不过明日,她还这么年轻……”
嬴政沉默了半晌:“生死无常,但我想她是乐意的。”
“怎么会?”
“孩子已经生了下来,又有你来护着他。她此时故去好见了亡去的爱人,也算是她圆满的归宿了。”
“活着总比死了好。”蒙煦说,“若我死了,我绝不许你轻生!”
嬴政怒了,放开搂着他的手:“做什么说这样的话,有我在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难之中。”
蒙煦讪讪:“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这种如果。”
蒙煦知他生气了,也是觉得好笑又好气,他怎生如此霸道!
“可老死总也有个先后吧?”
嬴政一想也是,便又说:“若你先故去我便安顿好一切再陪你一起走这奈何桥,你须得等我。”
“若是你先故去,我便为你殉葬。”蒙煦全然不觉生死之重,只因他最重要的依然不是这条命,而是眼前之人。
“方才你不愿我与你同去,怎么换个人,你就非得同我殉葬?”嬴政揶揄道。
蒙煦无奈:“说他人易,轮到自己还真是放不下。”
嬴政笑了笑,自己起了身又反过来拉他。
“夜深了,我们去歇息吧。”
蒙煦点头:“只怕今夜睡不安稳。”
“能睡多久便睡多久吧。”
嬴政执着他的手,一路往前去往寝殿。
蒙煦落在身后,路上灯火摇曳,怔愣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只觉得愿时光停在此刻,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着他,让他明了他是他最心疼的宝物。
这一刻,蒙煦患得患失,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