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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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深和叶正勋相对着在扛着几十捆羽箭做着俯卧撑。旁边的校尉看好戏般的神情有些刺眼。瑾深和正勋相视一笑，口中念着数目，接近结束的时候双臂蓄劲撑地弹起，背上的羽箭因瞬间的力量挣脱了捆扎的皮绳四散开来。
接近傍晚的阳光没有正午的强烈，温和但是依然有暗藏的热力。瑾深和正勋经过一个中午和下午的暴晒与运动，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衫，依稀有伤口溢出的血色液体印染的团团痕迹。箭矢漫天四散的刹那，涂有桐油擦得光亮的箭杆反射出耀眼的锋芒，晃花了校尉的眼睛，定格了他惊讶的表情。
“你……你们……”
瑾深松松肩膀，看也不看满地的箭矢，扭头就离开了操练场。正勋侧头看下那个嘴巴还张着的校尉，轻轻地笑了：“头领叫我们领完罚就马上去找他。先走了。”
衬着满地纷乱的羽箭，斜阳下的校尉背影有些萧索。
刚出校场的门，凌心便粘上来。瑾深看他红彤彤的额上薄薄的汗水，肩头衣甲边缘盐渍的痕迹，有些心疼：“在这儿一直站着等我们？”凌心腼腆地点头，看着汗津津的两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瑾深拍拍他的肩：“快到你当值了吧，赶紧回去擦擦身换件衣服……这样会难受死的。别的都别说了，我和你正勋哥晓得怎么做。”凌心静静地点头，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瑾深，
“下次再不准打架了！像什么话……堂堂金吾卫竟然私下械斗，传出去百姓会说他们养了一群只会互咬的没用的狗！你们实在……太不长记性了！”头领气愤的言辞在大堂里回响，但讽刺的是明明打架的是两方，却只有苏瑾深叶正勋两人跪在堂下听着。
冗长的教训听得人昏昏欲睡，饶是做正经样子正勋也也忍不住轻微张嘴打了个哈欠。头领走近，弯腰对着瑾深和正勋说话，表情凶狠但是说出的话却又跟刚才的不同：“那是我们所憧憬的光……”听得瑾深和正勋皆是一怔，眼角的余光扫过头领的脸，看见他神色里深藏的一丝无奈，心里失笑——还真是执着的人，这种时候还要坚持他的光——就算再无奈也依然要守着自己的信念和坚持。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样的表情说这么温情的话，真扭曲。
头领呓语般地轻声地说着什么，后面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但也在瞬息间他直起身来，换回之前的口气大声训斥道：“给我记住了！要是还没长脑子就别想要脖子上那东西了！”
苏瑾深和叶正勋埋头低声回答记住了，可是嘴角都不自觉地拉出一个微小的弧线，起身后退出门的时候却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刚出门正相互碰拳的两人瞧见门口候着的人时，再次不约而同地惊讶出声。那人倒不惊讶，淡淡地望了一眼丝毫不掩饰惊诧的两人，轻轻开口：“辛苦了，有空可以聊聊么？”
袅袅轻烟升起，笼住持着烟管的女子。深紫的本应贴身的里衣衣带松松的挂在女子的肩上，一侧的衣领已经快要滑脱，女子似乎也不在意。她袅娜地走来，随意倚在了隐在纱帘后的贵妃榻上。旁边的侍从眼尖地注意到烟管中的烟草似乎已经燃尽，敏捷地轻巧接过烟管，轻磕倾尽烟灰之后换上新的，仔细点燃了才又轻轻地交还到女子手中。
“这几次的装少了呢……嗯？”吐出一口烟雾，女子淡淡地说道。
“小的觉得主上还是适量为好……”那侍从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答道。
“心倒是好。不过，奴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女子将烟管丢在侍从身上：“拉下去，按僭越处罚，还有气儿就好生养着，养好了奴家再安排他。”
旁人安静上前架起侍从拖下去了，侍从的脸色从乍被烟管烫到的涨红到惨白，但是什么都不敢说。连一句饶命都卡在喉咙，侍者掐住他的脉门的刹那，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
又有侍从上前捡起砸在地上的烟管，仔细省视，发觉烟嘴接着的漆木管有裂痕，立刻捧着烟管高举过头顶等着女子的命令。女子瞥了一眼，随意挥了挥手，有些倦怠地说：“弃了吧。正好也不需要了。上次叫修的那支修好了么？”
侍从立马将烟管放入随身的一个口袋，跪在地上低声道：“当天便修好了，一直有在保养，主上请放心。”
女子闭上眼：“甚好。拿来吧，一会儿还要见客。”
侍从安静地退下了。只剩贵妃榻后一盏点着迷幻香味的香料的香炉中溢出的烟还在婷婷袅袅。
微弱的脚步声从侧门进来，慢慢接近了贵妃榻。女子没有睁眼，刚准备开口就停了下，微微笑了。来人没有停，一直到榻前，伸手捏住了女子的脚腕。
“竹姬，今天怎么没有拿着烟？”说着，轻慢地揉捏起女子的脚。
“有个好事的下人让奴家生气了，失手摔了。”竹姬蹬开男人的手，缩起了自己的脚。
“我还以为那柳儿的事让你不高兴才拿我送的东西出气呢！”男人收回自己的手，也没有什么不自然。
“不长记性的东西，看来非得奴家亲自整治她……”竹姬神色平静地说着，侍从从侧门捧着烟管上来了。看到男人在侧，侍从轻轻绕到另一侧，跪下，捧高了烟管。
竹姬用指尖捻起烟管，眯着眼仔细看，确认真的没有损伤才将它放回侍从手心，道：“装游园。”
侍从低低诺了一声侧过身从榻边的小柜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雕花木盒开始小心地装烟丝。
旁边的男人嗤笑了一声：“竹姬还真是爱这支烟管，上次都摔那样了还可以修补回来。看不出的小家子气啊。”
竹姬冷哼了一声，看似起身甩袖，软滑的水袖抚上男人的脸颊，却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啪。
“别忘了你现在身在何处，没事就离开奴家的眼前。”说完又躺回榻上，顺手接过侍从递上的烟管。淡淡地吸了一口，轻吐烟雾，终于抬眼看那个男人。
“还不滚？要奴家送你出去么？”
男人终于看清烟雾后那双感觉始终眯着的双眼，此刻狐惑的光全数敛尽，说不清的清明锐利，刀剜般刮着男人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逃了。
“那支还真是奴家用过最难用的烟管了，总也不出香味……还是这支好……”竹姬满足地叹息。突然冷冷地对侍从吩咐道：“叫人跟着那个人，做干净点。为了孝敬支烂烟管竟然设计摔坏奴家最喜欢的东西，该受点惩罚。”
说完指尖滑过烟嘴，口气一转懒懒道：“客…是不是晚了？”
“回主上，主上小憩的时候那边传了口信说要迟一会，主上要是不愿意等了就歇了，那边会明天再来。”
“怎么不早说呢？”女子娇媚地低声埋怨，伸手捞起侍从低着的头，细长的指在下巴嘴唇附近摩挲。
侍从似毫无感觉：“主上在处理其他事物，属下不敢随便插嘴。”
竹姬低低地笑了：“恩，真乖。果然还是你讨人喜欢……”说着，勾过侍从的下颌，一边笑着一边渡了口烟过去。
侍从忍住咳嗽的欲望，脸憋得通红。
“哈……你还是一点烟都沾不得啊……咳出来吧，奴家准许了。”竹姬松开侍从，笑得很开怀。
侍从一边捂着嘴，一边单手打着手势，磕着头请求告退。人都有些颤。
女人慢慢下榻，走到侍从面前，侧跪下去坐在地上，搂住了侍从，把头埋入侍从怀里，轻轻拍着侍从的背：“咳出来，奴家看不到，不要紧的。”
侍从仍强忍着，将竹姬从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抱起，自己也换成坐姿，把竹姬安置在自己腿上不会冻着她了之后才勉力咳嗽了起来。
竹姬轻拍着侍从的背：“真乖。”安抚地亲吻侍从憋得通红的脖子，然后安静地窝进年轻男子的怀里，断断续续地抽着烟。
“竹姬还是这么体谅下人呢！”一个脸上带着笑的男人刚走进门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此刻竹姬侧躺在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件孔雀纹外褂，轻轻在收烟灰的铜炉边磕着烟管。对于男人没看到却明了的事没有丝毫惊讶与不自在，不置可否地懒散说道：“合用的东西当然要爱惜，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找到一样合意的呢。”
“啊……说的也是。呵。”男人依旧在笑，但是隐约有了阴冷之气。
“这个月的月钱放了么？”交班时来领腰牌的一个军士忍不住问。另一边正在解腰牌的人愤愤地将腰牌摔在了桌上：“放了！可是扣了靖边税才剩下几个钱？累死累活的一个月，领回来的钱下次酒馆就没了！这是什么世道！”听的军士有些发愣，连管事递给他的腰牌都没接。管事有些不耐，这些莽夫！
门外已是闹成一片。
狮牙会小院。
苏瑾深坐在上首高位，忍不住蹙眉：“你们说，靖边税占去了俸禄的三分之二？还是被强制扣去的？”
“回公子，连着几个月了，人人都如此。之前的数额还不大，我们都觉得这样也罢，可是越扣越多，再这么下去下个月还有没有钱养家都是个问题啊！”
“是啊！公子想想法子吧！”
“公子我们都是小家小院的比不得您们几位有背景可以不在乎那几个钱……可是我们不能不在乎啊！”此言一出，下面几个军士都凑上来附和。
坐在右首姬扬不可抑制地有些反感。他捏着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想也知道这其中是有猫腻的吧？那些不入流的废物克扣你们的俸禄，你们不去找他们闹跑来找阿深吵什么！”
有几个人瑟缩着闭了嘴。瑾深安抚地看了眼姬扬，温和地看着下面隐隐骚动的人群，笑着，没一点踟蹰：“既然你们都入了狮牙会，我们便是兄弟！我相信大家都不是懦夫，若是有战事肯定会挺身而出。不过这生活之事确实也是人之常情，大家的不满我都了解。既然我们都是狮牙会的兄弟，那当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需要的兄弟跟着凌心去库房领些银钱吧，晚上愿意来的就一起去喝酒撒气！”
下面不由自主地一齐答应，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一部分人跟着凌心去了库房，另一些计划着晚上的酒会演练去了，剩下的也都带着几分喜气退了出去了。
“阿深，肯定每人都有不少吧？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姬扬看人走得干净了，起身站到了瑾深面前。
“幸好有早准备，也算是从容应对了。啊，姬扬，你说那个公山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瑾深似乎是回答又似乎没回答。
“这……我统共才见过他几次面啊？阿深你在想什么？”姬扬有些急。
“嗯，我在想公山虚是个怎样的人物。明明只是卜筮监的令史，却能如此准确得把人心摸透，想起来从第一面起我就不应该小看他。”瑾深握拳，眼睛中流转着猛然醒悟清明的光。
转头看急红了脸却说不出什么的姬扬，苏瑾深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大笑道：“姬扬，我们去喝酒！我们好像碰到宝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