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凭酒诉衷肠 ...
-
仍然是微醺的空气,但白清羽今天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经大不相同了。他是来赴约的。站在贪杯馆小竹帘门口,他感到一阵新生般的冲动的兴奋。白清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起竹帘,抬脚迈进了贪杯馆。
后世的说书人总喜欢说这一段:绝世的君主在这一刻掀起了自己的改变的命运的序幕。
瑾深他们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等着白清羽,四个人守着一桌子的酒,却静静地品着清茶。柳儿不在,因为瑾深说这种场合不适合柳儿,所以硬是说动她在竹林好好呆着。
白清羽望着他们四个,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四个人,绝非跟我打架那么简单吧!他默默地想,度着步子维持着微弱的风度走向瑾深他们。
到他们面前时,白清羽才发觉他完全没有必要在瑾深他们面前装成这样。瑾深,姬扬,正勋和凌心,虽然只是世家的次子,但身上的气质是掩饰不了的。而白清羽自己其实也没有发现他自己身上同样有中暗暗的逼迫人的气息,在当时他去面对九公时坦然穿过三十六刀的穿刀的刀剑阵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不怕死——或者真的是因为他不怕死——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帝王之气。九公当时是这么暗暗想的。可是白清羽不知道。
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跟在皇兄身后乞求安平的可怜儿。
“坐吧。”瑾深也不多话,望着白清羽淡淡地示意。
“你们真的是来喝酒的吗?为什么放着一桌子酒也不喝呢?”白清羽放下林放临走前一定要塞给他的剑,同时放下了戒备。这些人让他没来由的相信。
白清羽再抬起头来时,姬扬已经打开了一坛酒,一扬手倒入了白清羽面前不知何时放着的酒碗里。
“公子先请。”正勋看白清羽呆了一霎,解释般地说。
“嗯……上次原也是我们不对……当作赔罪好了。”白清羽端起酒碗,也未再迟疑,一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公子啊,那是烈酒,这样喝是不行的……”凌心看着白清羽的动作,试图阻止道。可是已经晚了。
白清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惨白又立马烧了起来,好像受了惊吓才反应过来,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姬扬大笑起来。
凌心拿过姬扬手中的酒坛,倒了一碗给自己,然后举起酒碗,遥遥对着白清羽,喝了起来:“这种酒,开始不能急的。想必公子还未喝过这种市井酒肆里的廉价烈酒吧。”
白清羽狠狠地咳了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没想到你们一来就要这么烈的酒。”白清羽有些小小的抱怨,他还固守着那可怜的皇子的尊严,就算放荡,也没有在这种小酒肆里喝过这种酒。他会要,但从来不是他喝。
“若不和公子的愿,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我们只是下层的军官。况且今天也只是借酒说话。希望公子不要嫌弃呢!”正勋笑道。
“来啊,喝啊,莫虚度良辰美酒!”姬扬大声说道,难得他说这么文绉绉的话。瑾深却静静地向后坐了坐,隐藏到了角落里,眼睛清明地看着渐渐开始热络的众人。
“白公子啊,你原来都没有来这里吧?眼生得很呐!”姬扬说道,直直地望着脸色微红的白清羽。“我们是公卿家的次子,李凌心,叶正勋,苏瑾深,还有我,姬扬。”凌心又端起酒碗,探身向白清羽邀酒。
白清羽也端起酒碗,有些惊异于那样一个文弱的李凌心,竟然是向他举了最多次酒碗的人。
“白公子的身份,恐怕不小吧?”姬扬试探道。
“只是一颗无用的玉石棋子而已。”白清羽苦涩地笑。
“我们谁又不是棋子呢?”正勋淡淡地说道,一边直起脖子倒下一碗酒。
白清羽一愣,也笑笑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开始喝酒。
姬扬开始闲扯,正勋跟他一唱一和,倒也开心。白清羽听着他俩说着,先是默不作声,后来渐渐融入。只凌心在桌上喝着酒,没有开言,可是可以看出他也对这个年轻人感兴趣。瑾深仿佛退入了角落的黑暗中,没有言语和动作。
“快拿钱来,否则就卖了你女儿!”“不要啊!”一声凄厉的叫声直插喝酒的众人的耳朵。
姬扬向外望去,几个壮汉正拉扯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破旧的女孩向烟花巷那边走,后面有个中年的看起来很苍老的同样穿着破旧的女子在努力拖拽着那几个男子的脚步。
“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女子哭着沙着嗓子低声道。
“刚才才拿回酒馆的工钱,怎么会没钱!”拉着女孩的男子喷着满口的酒气冲女子吼道。
那个女子突然也尖声尖叫起来:“要不是那些强盗打伤孩儿他爸,几年来每月总要请大夫看病,工钱是会给你的!你现在也不缺我这里这一点钱啊!”
男子回身打了几欲崩溃的女子一耳光:“你在这里发什么疯!没有钱,就拿你的丫头换钱给我!你这下贱胚子,还管大爷我缺不缺钱?不缺钱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女子被打得披头散发,眼睛有微微的红。
“你们和蛮子强盗有什么区别啊!都是可恶的强盗!可恶啊!”她突然大哭起来。
几个壮汉完全不管女子坐在地上的哭闹,径直拖着女孩向烟花巷去,还有醉醺醺的□□传来:“把这小娘们卖了,咱们哥几个去会会那个红姑娘……”
女子坐在原地放声哭泣,痛苦地嘶号着。
凌心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姬扬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却被正勋和瑾深一人一手拉住了脚步。
白清羽步出贪杯馆,摸出金铢,拍拍了女子的肩背。
“这些钱,去换回你的女儿吧,快些。”
女子的眼仿佛被金铢反射的烟花巷的红灯的光刺到,她飞快地起身,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地紧紧抓着白清羽的手,哆嗦着想说什么,白清羽笑着摆摆手,向壮汉走的方向一指,轻声说:“快些了。”
女子看着白清羽,含着眼泪,点点头,转身向那些男子追去。
白清羽看着她远去,叹气:“可惜我只帮得了你一时啊……”
“出手根本救不了那个女人,反而会引来变本加厉的勒索。”众人看着白清羽的动作,瑾深慢慢地说道。
“可是他这样做也只帮那个女人一时,帮不了她一世啊。”正勋胛着酒说。
“总算是帮了她的啊!你们怎么还可以这么冷漠地坐在这里,就看着?”姬扬火大地说。
“我们要是每时都冲动着去帮这种忙,我们忙的过来吗?为大事者,必要有所取舍!”瑾深说完夺下姬扬手中握得紧紧的酒碗,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姬扬没有再接口。
白清羽眼见着那女子去了又回,领着还带着泪的兴高采烈的女孩子,略略放下心来,转身回贪杯馆了。
“中途离席是要被罚酒的,公子!”正勋笑道。
“该罚,该罚!那在下先干为敬。”说罢,直起脖子一气倒入了嘴里,结果又被呛到不停咳嗽。
“又是一个可怜的穷苦人!”终于顺过气来,白清羽解释般地说。
“因为蛮蝗?”正勋问。
“是。家里的‘顶梁柱’被打伤,每个月需要很多钱治后遗症,又欠着债,光靠一个女子应付不过来啊……”白清羽自顾自地说到后来,醒悟其余几人肯定也听到那女子和壮汉的对话了,自己的一番话好像没什么意义,兀自红了脸。
“怎么公子没喝也会脸红啊?”正勋戏虐。
“叶正勋!”闷着头喝了好一会儿酒的姬扬怒喝,转而道:“敢问白公子是怎样看待蛮蝗的?”
“蛮蝗?我?”白清羽愣住了。
冷酒入喉,缤纷的记忆上涌,白清羽好像让烈酒辣到眼泪直冒,心里波涛汹涌。
蛮子。北陆。父皇。和亲。公主。秋……陌离。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蛮子却会让陌离离开我?
为什么?
白清羽的眼睛红了。他仿佛看不到眼前的酒碗,直抢起酒坛,抡起来把酒向自己嘴中灌。酒水从他嘴中溢出,更多的酒从坛口流出,泼淋了白清羽一身。
“蛮人!生在北陆就该到我们中土来掠夺的吗?粮草不够是侵略的理由吗?卑鄙,卑鄙!粗鲁、无耻、下流的东西!”白清羽破口大骂,同时甩下酒坛。
巨大的酒坛触地碎裂。
瑾深等人都惊住了,一齐怔怔地看着眼圈泛红的白清羽。
白清羽立起,踩上竹凳,大声吼道:“他们当我们是什么?极力抢劫,随意打伤居民,掠夺……蛮子,愚蠢的蛮人,真的以为你们看到就是我们的军队吗?真的以为已经让皇帝低头了吗?就算皇帝低头了,我们不会低头!你们这群低贱的狗!不要以为咬到了我们一口就是狼!狗就是狗,再凶悍也只是狗!总有一天,我们……我会杀到你们的帐前,要你们跪下来乞怜!不!杀到一个不留!”他拔出佩剑,用力直插桌中,低沉地说道:
“我,要,尽,剿,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