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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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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风和范道辉合力把他安置到马车内。骆闻半躺在一侧的软榻上,几乎陷入了昏迷;季淮音无意中伸手按到他的腰腹间,竟是满手腥红,方觉他还受了数道刀伤,却由于穿着暗色皮甲束腰,竟是始终未觉察。
她望着他的面容,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两人身处所谓的正邪异教,在这广阔江湖上即使狭路相逢,也是拔剑相向的宿命。
而你又何苦为了我,义无反顾地拼上性命?
她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朝圣言,那无数的炽烈火芒涌动在一方狭小天地内,决绝地灼伤她的视线。
岁月其实能改变一切,信仰,感情,仇恨,决心……但似乎眼前这个人,岁月并不能让他改变什么。
他还是那般坚定而决绝,隐忍而专注。
有零星月光从马车外照进来,落在骆闻的额头。由于剧痛,即使失去了知觉,还是下意识地蹙着眉。
似乎是被马车的颠簸惊扰,他清醒了几分,抬眼望见她焦灼关切的神情,却无声地弯起嘴角。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之前你那个技能,是什么?”他低咳了几声,“我当年都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技能多了。”她似是奚落的语气,声音里却难掩温柔,“幸亏当年没让你学全了。”
他歪头打量着她,忽地一笑:“也是。”
“朝圣言……好不好看?”他眨了眨眼,竟透出孩子般的较真意味。
“镇山河更好看。”她抿了嘴,有些心虚地回答。
“那……我和那唐门少主,谁的身手比较厉害?”他似乎显出几分失落的模样,紧接着又问道。
“……他。”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他忽然语声低低地问道,季淮音一时怔在那里。
月光追在他的身后,眼前人有着刀削斧刻般深邃英挺的面容轮廓,眼眸落在眉骨深深的阴影里,熟悉得一如往昔。
“你不会死。”她忽然开口,语声笃定。
他哑然失笑,眼中融了些奇异的神采,方要说话,却听得外面范道辉喊了一声:
“师姐,已经出了龙门荒漠了。我们这便回华山了么?”
“你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么?”季淮音清叱道,“去万花谷,之后你们自行回华山。”
我,留下来陪他。
“其实我早就认得他。”骆闻低声道,“灵虚首徒范道辉。”
季淮音略感意外地转头看向他,却又听他道:
“前年秋天,白龙口明教圣坛,你和灵虚子一众击杀三名明教大祭祀,记不记得?你们杀问寒松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的圣坛顶上。”
他说着,又是剧烈地咳喘了一阵,嘴角兀自沁出几丝血痕来。季淮音倾身上前,阻止他继续往下说,骆闻却摆手示意无碍。
“我看到你旁边的灵虚子,那时候他个头刚同你一般高,我便猜测是纯阳五子里最小的那位。后来我在孔雀海再次遇到他,被红衣教众围在当中,便上前救了他。”
“我只是想再遇到你一次,因为我知道,一定是你来西域。”
涵虚子默然无语,眼角却被他的话语生生激得发烫。
“你同我说过,我跟他们不一样;你也跟他们不一样……你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她抬眸望过来,眼中含了清透笑意,却隐约融着泪光,“声律三十卷可曾背熟了?”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他含着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那么清雅纯正的汉话,和着他清醇低沉的嗓音,响起在封闭幽静的车厢内部,兀自撞入她的耳膜来,“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两岸武陵桃。”
涵虚子恍然间想起昔年落雁峰的清晨,瘦削白皙的西域少年蹙眉而立,用略显生硬的汉话歪头诵着“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过去种种,与此时此景一一重合起来,倏忽间方才惊觉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这么久,而眼前人容貌亦同年少时有了巨大的变化,而唯独那双眼睛,深邃湛蓝,仿佛他此生留于她梦中永不磨灭的印记,汹涌着将绵长亘古的回忆展现当前。
“下卷四·豪卷……”她怔怔地望着他,“你这些年到底——”
“我只是不想忘了你。”明教星木使伸手按在她的指尖,眼中尽是呼之欲出的眷恋:
“汉人都说一辈子,我信轮回有三生。阿音,我的三生都是你。”
她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