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之园》郎少年

9、生活环境的细微改善

　　第九章

　　我一下子就觉得很难过。
　　他似乎没有在感叹命运不公，做了戏子的是自己，能写诗的却是妹妹。
　　我觉得十分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好默默地吃完窝头。
　　他的手上全是血泡，在屋里太暗，完全看不清楚，我们便出来在月光下，我用针小心地挑破他手上的一个个血泡。
　　看他强忍着的样子，我心中忽然觉得，自尊心有什么要紧，不要让他再吃苦才是真的。他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后世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追女孩打游戏的年龄，我却要靠他养活，靠他这样纤细的双手。
　　挑完血泡，他情绪一直有些低落，我以为是手上疼痛，便去将布打湿，井水凉，预备让他冰一冰，可以缓解疼痛。
　　可是我将布巾冰在他手心，他却开口说，“阿梨，哥哥有些舍不得，却不得不这样做。明日哥哥便带你去抬籍，父亲有秀才的功名，如今你又能读书，不该是贱籍。抬了籍就为你另寻住处，你不该和下九流住在一起。哥哥虽然很舍不得你一个人住，可是，阿梨，哥哥很为你高兴。”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明亮清澈。
　　我不太明白，“既然父亲是秀才，那我们为何会是贱籍？哥哥为何会…还有，哥哥当年没有读书么？”
　　他微微垂了眼睛，神色黯然，“父亲当年虽是秀才，却落魄不堪，母亲是梨园行的，接济于他，他们二人这才成就因缘，只是母亲出身梨园行，按律他们二人结亲却是不行的，父亲无奈，却徒有功名在身，无法自降为贱籍。父亲便在戏班中作了乐师，这才了结。而我么，你我兄妹二人自然是一同读书的，可是外祖父也就是母亲所在梨园的班主，他对父母亲别无他求，只要我跟着他学戏，也入梨园行。”
　　我闷闷地开口，“所以他们就不让你读书，只让你成了戏子么？”
　　南山月居然笑了，“傻阿梨，怎么会？只是我也喜欢唱戏，而且，唱戏终归才能有口饭吃，父亲还是秀才呢，不是一样落魄无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读书不能带给人希望，那该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情。
　　他似乎在端详一个绝世珍宝，那样小心翼翼地爱惜地看着我，说，“真好，阿梨，你终于不用再被人看不起。”
　　我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堵，似乎有什么在挡着我哭出来，我摇摇头，“哥哥，你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跑回屋中拿了荷包，递到他眼前，“哥哥你看，我们有钱吃饭了不是吗？这只是开始，会更好的。”
　　南山月只微微笑。
　　深秋的夜晚格外地冷，风从破败的门窗里灌进来，我卷紧身上的有些薄的被子，问道，“哥哥你睡着了么？”
　　帘子那边传来应答声，“还没，阿梨睡不着么？”
　　“哥哥，你明日别去做那活计了，好吗？”
　　帘子那边却沉默不语。
　　我一着急就伸手撩了帘子，“哥哥，我们如今并不急着要等钱用，你不要再去做那活计了。再做下去，你的手就废了。”
　　南山月声音还是一样温柔，“哥哥知道阿梨舍不得，可是…”
　　我打断他，“没什么可是，哥哥，你的手你的身段是要留给舞台的，不是用来出苦力的。打小你就没有下过苦力，吃不消的。”
　　说完，不等他反驳，我又说，“哥哥，明日你陪我去逛逛，好吗？”
　　他温言应道，“好。”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再去，只是我们收拾好带上荷包除了巷子，他便去巷口的管事那里，然后一会又出来。
　　我以为他是要去说让我不住在这里，便很着急地拦住他，他却笑道，“我只是去告知管事，今日不去工地，谢过他的引荐。”
　　我们二人在城里晃了大半日，这才去了昨日的那家店，原本我是想让哥哥做背后那个神秘人，他却不肯，我们只好继续做传话的童子。
　　那伙计见今日我又来，脸色稍稍有些复杂，却也并未像昨日那样怠慢，我只问了价，然后买了许多的纸、墨、砚台便出来了。
　　路过坊市，见有叫卖云吞面的，便拉了哥哥，去吃那看起来颇为不错的云吞面。
　　坐在小凳上我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我现在只能请你吃这样简单的云吞面。”
　　南山月很是高兴，“阿梨，哥哥已经很开心了。”
　　我们二人很幸福地吃了云吞面，这里的物价简直令我不敢置信，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动不动就几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什么的，昨晚上哥哥说这两吊钱相当于不到二两银子，我心里还暗骂那个无良书商黑心呢，毛爷爷那么好的诗词换了这么点钱，可是这会，一碗云吞面竟然三文钱，可见，这两吊钱也还是够吃很多碗云吞面的。
　　回到屋子，我把剩余的钱都交给哥哥，“哥哥，我不大懂得这物价行情，钱财还是你保管分配比较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梨，我想与你换个住处。”
　　我急忙反驳，“为什么要换住处，虽然这里真的不大好，可是哥哥，我不愿自己一个人住到外面去的。”
　　他微笑道，“哥哥想过了，现如今你还年幼，确然不能自己去住，我是说，搬去后面院子里。”
　　后面还有院子？他带我过去看，后面院子也是这里大小差不多，是同样这样两层，屋子却不那么逼仄，有窗户，能透进光，屋子也比较大。
　　我很高兴，连连点头，要换到这里来，住一间大一些的屋子。虽然这里也有一间屋子里有左右两个小套间的，可是这种屋子相当于这里的总统套间了，月租价格十分昂贵，好在其他的房间虽是一间，却也是足够大的。
　　听说我们要搬到后面，莺花有点诧异，旋即又有些释然，“像你们这样好闻的人，自然是要住到后面的。”
　　搬到后面，还是那样简单的陈设，两张木板床，一桌一椅。可是好在桌子摆在窗下，光线十分不错。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每天的默写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