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殇》赫梦

4、香烟爱情（下） 我是一头行

　　我总会在抽烟时想起你。

　　香烟侵入肺部的味道，跟我抱不到你的寂寥很相似。

　　“KANE，这次珠宝展示会，为什么不请我当你的女伴？”

　　高脚酒杯里摇晃着深色的液体，不知名钢琴家创作的曲子从大厅尽头浅浅淡淡地飘来。

　　这是七十三层，算是摩天楼的高部，站在窗墙往下望，能看到美不胜收的夜景。

　　“NATALIE，我要见的人一会儿就要来了，这种事可以跟你的闺蜜去抱怨吗？”

　　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吐出烟圈，烟味与对座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我讨厌CHANEL N`5，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涂它。”

　　（什么啊，难得人家想尝试一下这款经典呢。）

　　NATALIE咬了咬红唇。

　　（不过呢，即使嘴巴吐出这种让人不愉快的话语，你身上的高贵气质也还是让我着迷呢。）

　　男人抬头瞟了眼站在一旁的保镖，保镖立即走上前来将女人劝走。

　　一刻钟后，一个高挑清灰色眼睛的混血男子走了过来。

　　“KANE先生，JASON先生来了。”

　　“你们都出去吧，在外面等着。”

　　“是，KANE先生。”

　　JASON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KANE先生，你知道我从不见投资商的。”

　　“我知道。”KANE吸了一口烟，“要不是小姨的拜托，你不会陪我吃这顿饭。”

　　混血男子闻言轻哼了一声，拿起桌边的酒杯，咕嘟咕嘟灌下纯净水。

　　“啧，还是第一次见到发出声音喝水动作却优雅至极的家伙。”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顾他人在公共场合吸烟还一脸高傲的家伙。”

　　“JASON，年龄上讲我是你的长辈，你是不是该有些礼貌？”

　　“一岁而已，这个差距跟不存在一样。”

　　“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跟我抬杠的。”

　　“那你就告诉我主题，我们速战速决。”

　　“我的恋人……在417事件中去世了。”

　　“……所以，你是想跟我这个同样恋人去世的家伙交换一下心得？”

　　JASON的眼睛黯淡下去，这个话题，已经有很多年没去触碰了。

　　他没有林一的照片，如今也很少梦到他，他已经不是很确定他长什么样子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名字，以及那头黑色的长发，还有他们曾经深爱过对方。

　　“我……”KANE掐灭手中的烟，低声道，“自从偶然听秘书说起你有这个经历，我就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没有必要。”

　　“想知道你现在是怎样生活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经历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孩子已经三岁了。”

　　JASON哼了一下，“是么？这么看来，我们更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是那样的。”KANE急忙否定道，身上高贵气场全没了，一瞬间就像一个莽撞的高中生，“我有很多责任，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中的时候，才能忘记……忘记自己内心的悔恨，无穷无尽的悔恨。”

　　片场，私人休息室。

　　“明天有口口戏，我们都不能进去，事后你对人家女主角温柔点哦。”

　　吴诗一边将自带的盒饭从保温袋中拿出来，一边嘱咐JASON道。

　　男人打了个哈欠，懒散地蜷缩在沙发上，“吴诗，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干嘛那么担心？”

　　“也许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果然不该让你见那个家伙的。”

　　“当初我说拒掉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利用海恩斯来说服我。”

　　“你不要这么斜着眼睛看我啊，很勾人的。”吴诗开玩笑道，“那是我闺蜜的侄子啊，你让我怎么办？”

　　“你闺蜜重要还是你的摇钱树重要？”

　　“呃，都很重要。”

　　JASON哼了一声，拿手挡住了眼睛。

　　“好困，我想睡会儿再吃。”

　　“一会儿海恩斯会来，你还睡吗？”

　　“不睡了。”

　　“……我得谢谢我儿子。”

　　和KANE的约定没有多久就实现了，这次少爷将他约在一家会员制俱乐部里。

　　“真奢侈，我自己的话，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JASON环视四周，将贝雷帽摘下来。

　　“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来。”KANE招呼侍者给他们上两杯甜酒，“请影帝JASON，我当然得花点心思。”

　　“别开玩笑了，你们那种出身的人，才看不起娱乐圈的人呢。”

　　“别自视低我一等嘛，”KANE道，“虽然不被家族承认，但我还是知道你的母亲是谁的。”

　　“说这种事有意义吗？”JASON不耐烦地接过侍者送上的酒一饮而尽，补充道，“给我白水。”

　　“娱乐圈的人都像你这么控制饮食？”

　　“我这是洁身自好，中国养生讲究多喝白水。”

　　“哦对，你在中国也很有名。”

　　“没想过去恋人出生的地方看看吗？”

　　KANE被问住了。

　　须臾垂下眼帘，“别说这个。”

　　JASON知道，他是难过了。

　　“话说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有一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来见我了。”JASON切着牛排，“那小子正值叛逆期，他妈妈也很头疼。”

　　“你和他妈妈什么关系？”KANE饶有兴趣地靠在卡座上。

　　“你可真会抓重点啊。”JASON抬眼瞥了他一下，“他妈妈是我经纪人，也是你小姨的闺蜜。”

　　“哦……”KANE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说，我们这样的见面还要继续几次？”

　　“你不喜欢？”

　　“我讨厌和海恩斯以外的男人私下约会。”

　　“……海恩斯是谁？”

　　“跟你无关。”

　　KANE闻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聊起别的，关于“还要继续几次”的话题就这么岔了过去。

　　海恩斯被星探看中想去那家公司当练习生，吴诗是坚决反对的。

　　“你要是有哪方面的天赋，早有导演看中你了。”她叉着腰吼道，“你爹已经十几年没管过你了，请忘记你的出身，意识到你只是一个工薪阶层单亲妈妈的孩子，学点正经可靠的技能行不？”

　　自从上初中以来，海恩斯就不跟着吴诗JASON全世界跑了，他一个人在中国上学，寄宿在吴诗熟人的家里。

　　可是最近，就为当练习生这事，这孩子跟妈妈在电话里争吵了好几次，以前他几乎是从不大声对妈妈讲话的。吴诗很生气，撂下狠话，于是海恩斯跨越重洋找吴诗来面谈。反正现在是暑假，吴诗也就没撵他走。

　　“JASON，导演在叫你了。”中途跟男子撂下这句，吴诗继续对儿子进行家庭教育。

　　JASON起身路过两人时，顺手胡噜了下海恩斯的黑发。

　　“你总是活在幻想里，我受够了。”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低声说完，便留下口口过后的女子，独自走出了房间。

　　女子掩面无声地流泪，独白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走出公寓后被右侧疾驰而来的摩托车撞飞。

　　“卡！”导演喊道，“替身再来一遍，不要露出你的脸，侧脸也不行，因为你们不像。”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JASON提议道，“小心一点，我也可以及时躲开的。”

　　如果此时吴诗在这里，她一定会立即打消导演和JASON的鬼念头。

　　JASON的提议让导演蠢蠢欲动，犹豫了一下后，“那好吧，凯西你注意哦，JASON要亲自上了！”

　　“了解，一定不会伤到他的！”凯西在远处喊道。

　　然而，意外总是在人类掉以轻心时发生。

　　“JASON！JASON！……”

　　“吴诗，你不要摇他，本来可能只是脑震荡，你一摇该成仙了！”

　　一片混乱之中，黑发淡色眼睛的少年出神地站在远处。

　　他一动不动，任救护车“嘟嘟”地鸣叫着远离片场。

　　“妈妈，怎么了？你为什么站在病房外面？”

　　四日后，来医院送饭的海恩斯疑惑地问道。

　　“嘘，里面有大人物。”吴诗道，“饭给我，你先回家吧。”

　　海恩斯愣了一下，出其不意强硬地扭开了病房的门。

　　“真失策啊。”看着几米之外幼稚地抱着病人宣示主权的小鬼，KANE似笑非笑地靠在椅子上，“早知如此我就把我的保镖带上了。”

　　“医院才不会允许那种□□情节出现呢。”海恩斯穿着黄色外套的胳膊依旧紧紧地搂着JASON哥哥的脖子，“你要是带保镖，他们不会让你进的。”

　　“小鬼，你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特权吗？”

　　“什么？”

　　“给上位者的特殊权利。”

　　“闭嘴，KANE，不要给他灌输那些思想。”

　　“JASON，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看你吗？”

　　“你可以不来。”

　　“我也不想来，但和你见面时，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因为遭遇相同，和你聊天时感到轻松。

　　我是一头行尸走肉，吸烟的时候可以看到幻象，似乎最思念的那个人的手就是烟雾，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胸膛。

　　于是我吸了很多年的烟，肺染成了黑色。

　　得知你的存在，它想要尝试着去变清澈一点点。

　　可其实你也有珍惜的人。

　　我也想找到那样的人。

　　我不想再记得他。

　　我真的很痛苦。

　　“欢迎回归，JASON。”导演微笑地张开双臂。

　　“我不想闻你的烟味，LEAK，拥抱就免了。”JASON搭着海恩斯的肩膀，来到凯西面前，“年轻人，我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一次也不来看我。”

　　“我愧疚啊，JASON哥，你别逼我。”

　　“我就逼你了，你杀了我啊。”JASON挑了挑眉毛。

　　凯西深深地鞠躬道，“JASON哥，那天真的很抱歉，我明明发誓过不会伤到你的。”

　　“安啦。”被JASON揽在怀里的男孩忽然伸手摸了摸弯着腰的男人的头，“是他不小心，不干你事。”

　　“海恩斯，你很过分。”

　　“闭嘴，补你的眠去，医生叮嘱过的。”

　　为什么会受伤，JASON自己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摩托车想要擦过自己并非伤到自己时，他主动往前迈了半步。

　　为什么我要尝试死亡？

　　从前内心涌起多么巨大悲恸的时候，我都很坚强地撑下来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就要忘记你了。

　　隔了这么久，云烟都过了眼。

　　我想要释怀，又不舍得释怀。

　　不想遗忘，即使感到疲惫，却抵不过时间给大脑的宽恕。

　　渐渐地记不得你的声音，和你在悉尼生活的点滴，从有形有色的画面流失成海边的沙土，滑过掌心，没有痕迹。

　　KANE跟我一样。

　　我知道的。

　　我们都在找寻铭记你们的方式。

　　然而即使一次又一次的碰面，将彼此一同麻痹在十年前，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明白这一切是在那天晚上。

　　经纪人不在，守着我醒来的是她的儿子。

　　男孩冷漠地看着我，瘦弱的身体一如往常地穿着偏大的T恤与外套。

　　他轻轻地笑了，“哥哥，今天是你主动的对吗？”

　　一语戳中真相。

　　“妈妈说过你的恋人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刚刚，你想去找他？”

　　“你忘掉他吧，我喜欢你，跟我快乐地度过剩下的人生，这样不好吗？”

　　光阴在流年中飞行，我遇到了新的人，保存了新的情感，沉淀了新的自我。

　　我还是爱你的，可是当深刻意识到我的人生也是有限的，慢慢的，对新人的不舍抵过了对旧人的思念。

　　我明知那样不对。

　　“不想错过新的人”这个想法不对。

　　虽然你死了，我也该从一而终，孤独终老。

　　“哥哥，你又要哭了吗？”海恩斯抱住病人的脖颈，轻声道，“在我的怀里哭吧，一如既往。我会一直守护着你，你安安心心的，不要有烦恼。”

　　我已经被这稚嫩的纯净的温柔溺毙了，林一，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呢？

　　“真可惜，下次珠宝展示会，还想点名你当模特的。”

　　最后一次会面，两人约在海边。

　　KANE说完掏出一个小盒子。

　　“干吗？”JASON疑惑道，“不会是戒指吧？你不要吓我，MR. KANE。”

　　“笨蛋，一个约定而已。”

　　KANE将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陈旧的用豆粒粘成的小熊。

　　“这是……”JASON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这是我们初遇时一起做的手工作业。”KANE说到这的时候，眼角平静地流下了透明的液体，“我们一同长大，回忆铺天盖地，有形的无形的哪哪都是。然而这个终究是不同的。”

　　“很久以后，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KANE道，“等我不再因他而心痛，我会找你要回这个小熊。我还想和你做朋友，这就算作我们之间新的约定吧。”

　　JASON伸出手，捧过男人的脸，触吻他的嘴唇。

　　“你一定会遇到新的珍贵的人，到时就来找我，我们重新做朋友。”

　　如果想要重新出发，就必须斩断过去。

　　一点一点，就是进步。

　　如果你有爱的人，请现在就去告诉他。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