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殇》赫梦

3、香烟爱情（上）

　　韩久昔对于自己的身体其实没什么自信。

　　总觉得过于瘦弱了，苍白到近乎透明，看上去一点也不诱惑。

　　三岁的时候，跟随爸爸来到澳洲，他们一家成了当地为数不多的华裔。

　　幼儿园里，小朋友们对他的一切都好奇，黑色的瞳孔，黑色的头发，女孩子般的面孔。

　　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叫KANE。

　　KANE是这个幼儿园里的少爷，上下学有豪车接送，有点什么需求打个电话管家一刻钟内到场。

　　韩久昔第一次来幼儿园松鼠班报到时，所有小朋友都围到他身边，叽叽喳喳讲着久昔听不大懂的语言。

　　他抬起眼，和人群之外，站在微笑着的班导腿边的KANE视线交汇。

　　KANE哼了一声，“我见过很多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一点不稀奇。”

　　韩久昔没有听懂KANE少爷在说什么，于是他咧嘴笑了笑。

　　第二天手工作业分组时，很多小朋友都想和久昔一组。

　　KANE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剪着花朵，听他们这边吵了一阵，有点厌烦。

　　“你们这些家伙，一个手工作业而已。”

　　他沿着其他小朋友自动为他打开的道路来到久昔身边，伸出手，“你说过他们很烦，想跟我一组，对不？昨天下午的时候？”

　　久昔自初见时就莫名地对KANE有好感，几乎每个小朋友都习惯性地跟随着KANE。他以为对方是在邀请自己和他一组，便点了点头。

　　其他小朋友的眼神变了。

　　KANE道，“你们以后不要吵他，不许欺负他，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听懂这个词的久昔笑着晃了晃KANE的胳膊，重复道。

　　他不知道自己总是笑得如天使一般。

　　“走吧，我们去做手工。”KANE带他来到自己的座位。

　　那以后的十年，久昔都是KANE的“朋友”。

　　上小学后，KANE为了能和久昔一起上下学，便拒绝了私家车接送。两人和其他小伙伴一起搭火车，去十几站以外的市中心念私立小学。

　　校音乐节的时候，久昔每天都得背着自己的小提琴。

　　有一次火车很挤，一个高大的当地男人将久昔的小提琴碰掉了。

　　男人友好地弯下腰，将提琴递给小久昔，“这是你的？”

　　被几个孩子围着站在扶手边玩手机游戏的KANE立刻抬起头来，久昔怵怵地仰着头接过提琴，男人下车，KANE才又低下头去。

　　KANE总是护着久昔，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黑头发黑眼睛面容可爱的久昔在私立小学念书从来没被欺负过，因为KANE和他形影不离。

　　当久昔的植物观察日记被撕掉几页时，KANE找到凶手，将他的观察日记剪成碎片。

　　遇到久昔的事情时，温文尔雅的KANE少爷就变成了定时炸弹。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天运动量极大的韩久昔也长高了，却很少长体重。KANE在每个阶段都比他高，久昔习惯了仰视着他。

　　初中时，KANE换女友如换衣服。

　　他偷偷告诉久昔，只拿走了其中一个女生的初夜。那个姑娘叫艾琳娜，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卷发。

　　“那么你们为什么分开呢？”久昔解决着化学题，随口问道。

　　“当然是发现你很听那个家伙的话啊。”

　　“啊？”

　　“我看你很喜欢她，不管她提出什么刁钻的要求，都照她说的做。我很不高兴啊，你是我的朋友，凭什么总围着她转……”

　　“我围着她转是因为……”

　　KANE忽然把脸凑近了，灰蓝色的眼睛嵌在俊逸的眉骨间，下面是挺翘的鼻梁和薄唇。

　　“JOECY，你脸红了。”KANE得意地扶着桌子，“果然我的外貌对男生也适用呢。”

　　砰——久昔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怎么了，JOECY？”KANE疑惑地问道。

　　“从现在起，你也会找男朋友对不对？”久昔说完就低下头，清瘦的肩膀一起一浮的。

　　KANE盯着他的小动作，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也可以不找哦。”

　　久昔抬起头。

　　“如果你做我的男朋友的话。”

　　如果你做我的男朋友的话。

　　那样我们不成了GAY了？

　　两人四目相对，KANE飞快地吻了下他的嘴唇。

　　久昔脸胀得通红，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KANE将房间的门锁上，抱着久昔的肩膀，和他真正意义上地接吻。

　　整个过程中，KANE都凝视着久昔的眼睛。

　　他就在一瞬间着了魔，在久昔颤抖着眼睫湿湿地望向他的时候。

　　那时我并没想到，这场魔会让我的心从此荒草丛生。

　　KANE的管家每天晚上，都会通过SKYPE向老爷汇报KANE的情况。

　　“……今天久昔同学来我们家了，少爷中途不知为何锁上了门，结果现在久昔同学住在我们家了，很奇怪，中午问他时，他还坚决地说要回家和父母共进晚餐的。”

　　视频那端，KANE的父亲顿了一下，“GEORGE，你觉得什么事情会让两个青少年将房间的门锁上？”

　　“也许，讨论女人？”

　　“我家的KANE可是会坦荡地请我推荐好的A-V给他的人。”

　　“……”

　　“GEORGE，你想想，确定后告诉我答案。”

　　“久昔，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爸爸告诉我们这么一个好消息，你怎么不祝贺他？”

　　韩久昔咬着叉子，垂下眼睛，“爸爸，祝贺你，事业终于发展到了美国。”

　　“没关系，忽然要调动，爸爸也觉得挺对不起你的。”男人带着皱纹微笑道，“不过还好这次没有语言问题，你一定会很快适应的。”

　　“你在担心谁家孩子啊。”女人好笑道，“我家久昔这么聪明，肯定能上哈佛的。”

　　晚饭结束，韩久昔来到房里，疲惫地瘫在椅子上。

　　KANE最近一直不理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毛病。

　　现在父亲工作又要调动，该怎么跟他说呢。

　　久昔觉得他要是把这件事情跟KANE说了，就别想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久昔去KANE的班上找他。

　　KANE的班刚上完体育课，一群男生汗流浃背地走过来。

　　他们看到久昔，露出诡异的笑容。

　　其中一个高个男生道，“啧，这不就是KANE的马子？”

　　“不是朋友吗？”

　　“你见过朋友间接吻？”

　　“那你是见过了？”

　　“我见过哦。”他用刚刚好久昔能听见的音量道，“KANE用女人那套对付他，这家伙真跟娘们似地任KANE摆布。”

　　“埃杰斯，你不想活了吧？”

　　几人听到这个声音皆是一愣，没等久昔转过身，KANE就直接越过他，拳头招呼到了埃杰斯的脑袋上。

　　之前和埃杰斯一起坏笑的男生跑去叫老师了，如果老师不出现，埃杰斯恐怕只有不断被揍的份。

　　久昔不想KANE又被处分，便喊道，“KANE，我有重要的事情讲，你收拾好书包，来我家吧。”

　　KANE愣了一下，撩起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进班了。

　　等KANE洗完脸、脖子，将毛巾放回储物柜，收拾好一切，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两人坐在火车二层，这节车厢没什么人，KANE伸手将久昔的脸扭过来。

　　“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要哭了。”KANE捧住他的脸吻了吻眉心，“别信他们的话，我知道你那种表现是因为爱我。”

　　“你可真是自恋。”久昔将他推开，“我说有重要的事讲，你怎么没有压力？”

　　“我能有什么压力。”KANE环过他的脖子，让两人靠得更近，“我最怕的事就是你离开我，可是即使你不理我了，我也能把你追回来，所以这世上没有我怕的事。”

　　“这一周好像是你不理我吧。”

　　“家里有点事，抱歉，我爱你。”

　　“……KANE，我要去美国了。”

　　“……”

　　KANE的表情冻住了，片刻后低声道，“玩笑还是认真的？”

　　“真的。”久昔抱住他的脖子，“对不起，不过反正你也打算在美国读大学不是？三年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那算什么？！三年？！”

　　KANE真的生气了。

　　久昔早料到会变成这样。

　　JOECY和KANE是一对的事不知怎地传开了，同学们见了两人纷纷绕行，但还未流经老师的耳朵。

　　KANE要找始作俑者干架，久昔竭力劝他。

　　“说真的，你别总用拳头解决问题好吗？”他抱着他，“求你了，KANE，如果高中三年你因为打架身体变残了，我就另找男人，不理你了。”

　　“你敢！”KANE用双手挤扁他的脸，“这世上哪有比我对你好的家伙，你的眼睛到底灵不灵光。还有啊，我同意你走了吗？你凭什么擅自决定去美国？”

　　“……”

　　“你说啊，我不许你去，你说怎么办。”

　　“孩子要听父母的话，对不起，我必须去，KANE。”

　　“你别企图拿吻糊弄我。”KANE将久昔推开，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像小时候弄丢了心爱的玩具，“JOECY，我不能没有你，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坚持到今天的。”

　　父亲总是给他很大压力，如果没有久昔，KANE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反抗举动来。

　　“JOECY……”

　　久昔凝视着他。

　　“我们做吧。”

　　“什么？”

　　久昔脱下了上衣，脸唰地红了。

　　韩久昔对于自己的身体其实没什么自信。

　　总觉得过于瘦弱了，苍白到近乎透明，看上去一点也不诱惑。

　　看在KANE眼里，却美得不可方物。

　　可奇怪的是，KANE坚决地闭上了眼睛。

　　小色鬼怎么突然变君子了？

　　（如果我得到了JOECY，我一定会更想念他。）

　　（三年，我会疯掉的。）

　　久昔不明白KANE的反应，不过潜意识里对自己的不自信让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离别的那一天，KANE没有来机场送久昔。

　　久昔觉得自己在这几天里忽然长大了一点。

　　KANE对他那么好，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却永远做不了真正情侣会做的事。

　　喜欢仅止于亲吻，原来，还不算爱。

　　KANE升上了学术水平一流的私立高中。

　　这所高中里人才辈出，KANE也是人才之一。

　　他长得帅，篮球打得好，会弹钢琴，脑袋还很聪明。

　　男生们愿意跟随他，女生们不断暗送秋波。

　　艾莲娜也在这所高中。

　　KANE见到她时很惊讶，他们在圣诞舞会上打发时间地聊了很久，最后的结果却是在酒精作用下滚了床单。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KANE觉得特别绝望。

　　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久昔了，竟然背着他抱了别的女人。

　　这一天晚上，一向准时和韩久昔视频的KANE失约了。

　　他一连失踪好几天。

　　在美国的韩久昔十分担心，辗转联系到了管家GEORGE。

　　GEORGE笑得隐讳，“少爷啊，可能是交了女朋友吧，圣诞夜那天把人带回了家呢。”

　　通电话的两个人明明隔得这么远，GEORGE却依然成功将刀刃捅向了少年的心脏。

　　KANE对他那么好，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却永远做不了真正情侣会做的事。

　　喜欢仅止于亲吻，原来，并不算爱。

　　领到高中毕业证的那一天，KANE特别兴奋。他在三年里经历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甚至和父亲达成了约定。

　　只要找到办法为家里传宗接代，他就可以和最爱的久昔长相厮守。

　　KANE在高中里换过无数的男朋友女朋友，可就在一年前，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主动中断和久昔联系的原因。

　　那次因为恋人不在十分寂寞而被酒精轻易促成的出轨后，他觉得十分愧疚，愧疚到不想联系久昔，这样就不用去品尝这份愧疚。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只要想起久昔，就会感到淡淡的心痛，无论此时他和身边的某人爱得多么水深火热。

　　心痛的原因无他，痛恨轻易变心了的自己。

　　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配抱着久昔了，KANE就觉得十分恐惧。

　　如果抱着你的代价是戒掉其他任何诱惑，那么我甘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想通后的KANE豁然开朗。

　　十二年级时他付出的比年级里的学霸还要多，为的是申到美国最棒的大学，他知道他的久昔一定会抵达那里。

　　他要告诉久昔这三年里发生的一切，即使久昔生气不理他，或者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他也要把他追回来。凭他们从小到大积累的时光，KANE有这个自信。

　　“喂，您好，是林太太吗？我是KANE PARIS，请问JOECY在家吗？”

　　“……你这个孩子……”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JOYECY在那起恐怖袭击中去世了，当时新闻全球转播，你都没打个电话过来问问，现在找久昔有什么用……呜，算了，我抱怨你也没意思。咔嚓。”

　　电话挂断，我的耳边长久地回响着忙音。

　　那一天，少年因为我的亲吻将黑色的眼睛湿湿地望向了我。

　　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着了魔。

　　却没料到从此将被丛生的荒草扼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