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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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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零星的雨滴散落在房檐,有的却被风狠狠吹打在窗纸上,发出乒乓的声响,凤娘被这声音吵醒,迷茫的睁开了眸子,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凤娘。”方翎一直紧握着凤娘的手,此时见她醒来了,便更加紧的攥住不肯放手,他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把药拿来。”
“是。”丫鬟从小桌上端起温了数次的药碗,一口口喂着凤娘喝下。
凤娘吃了药,稍有了些精神,她茫然的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方玉琢的身影——方玉琢一向孝顺,平日里喝药这等事都是他服侍的,她病成这般,怎么没见到儿子?
“翎哥…”她急忙望向自己的丈夫。
方翎别开眸子,凤娘神色间的脆弱就好像一把利刃生生割开了他的心脉,令之苦痛难言。“凤娘,你还病着,吃了药再睡会儿,我们过些日子再说好么?”
“翎哥,你告诉我,玉琢怎么了?为什么要瞒我?”凤娘一听更是焦急,她抬头,屋里的丫鬟一众都无言的低头,这等肃穆的气氛令她更加不安。
“凤娘…”
“是不是他病了,啊?是不是?还是受了伤,动弹不得?”凤娘不听方翎的唤声,她握着方翎的手哽咽了起来。“我的玉琢怎么了,翎哥你说啊,他怎么了…”
“凤娘!”方翎加重了些语气,才止住了凤娘无休止的猜测,他凝望着凤娘憔悴的模样。“凤娘,我告诉你,你不要着急好么?”
凤娘望他,泪珠在眼眶里打着滚儿。
“玉琢他…他走了。”方翎用力将凤娘拥进怀里,低声说道。
“走了?去哪儿了?是要出门历练吗?”凤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的令人心疼。“怎么也不说一声,什么时候回来呢?”
“凤娘,凤娘…”方翎一声声唤着妻子,耳边徘徊着妻子的问话,却不知如何作答。
“玉琢也是长大了,自己一个人就能出门了呢。就是他这不在,我也是怪想的。”凤娘牵强的抿起笑意,问方翎。“翎哥,你说再回来玉琢会不会又长高了?恩,大概也会瘦了吧?”
“凤娘…”方翎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凤娘沉默了一会儿,方翎只觉得肩膀一阵冰凉。
凤娘哭了。
起初只是流泪,然后便是嚎啕大哭,似乎要把一切的委屈都付与泪水,她拼命的捶打着方翎,却被方翎紧紧抱住,然后把一声声呼唤送到凤娘耳边。
“我的儿呢?我的儿呢?”
“凤娘…”
“我就是睡了一会儿,我的儿怎么就没了?你把我的儿藏去哪儿了?”
“凤娘…”
“我要我的儿!翎哥,把儿子还给我…”
“凤娘…”
风雨初停,只剩下些零散的水滴,凤娘也哭累了,她靠在方翎怀里一声声的啜泣,方翎把她抱回床上,长叹一声。
这时有个仆人跑了进来,在方翎耳边低语。“家长,傅家千金求见。”
“我不去找她,她倒自己跑上门来了!叫她去前堂等着!”方翎眉峰一皱,给凤娘掩了掩被子,吩咐道。
“是。”仆人行礼跑了下去。
“凤娘,你好好歇…恩?”凤娘早已经闭着睡着了,方翎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全都出去,这才起身走出了屋子。
……
傅相思十分迷茫的站在方府之前。
方府大门微开,门环间用两道白绫系着,致使大门只能开一道人宽的小路,牌匾带丧,就连大门前镇宅的两条蛟龙石像都挂着白丧。
谁走了?
方翎?凤娘?还是方玉琢?
吱呀一声,门板微动,有个仆人为傅相思掀起白绫引她入门,傅相思有意想问那白丧的事情,仆人却只是一言不发,领着姑娘往前堂去。
姑娘打一进门儿便看见那偏角种着的桃树苗儿,当下心中一跳——这是,有人夭折了。
在傅城这地方,夭折二字颇有讲究,平时是不能提及的,一般人家都会每年年初在小盆盛种一株桃树,若有孩子早亡,便将当年的桃树栽于偏角。
未出周岁而亡,称之为‘逃’,可能是犬逃开世事’之意,人家要将孩子用红桃花铺棺,由本家兄弟殓于偏院儿。
男未满十五,女未满十四而亡,称之为‘夭’,意为‘损于夭华’,人家要高种一株桃树,由父母将孩子殓于树下。
未满双十而亡,称之为‘折’,是‘初刚而折’的意思,人家要栽一截儿桃枝拦腰折断,之后孩子可以成人礼节入殓下葬。
无论是哪种,都是不详的征兆,所以人家一般不会大办丧事,只是女人家哭一哭,小孩儿跪一跪,这便算是完,挂丧的少有。
然而方府——轩宇楼阁,亭台水榭,只要入目之处,无不是长绸表丧,池水掀起之间,能看见那满池红鲤此时都被换做雪白的了,哪怕是初夏开的正盛的荷花也都被摘下,从外边儿移来了无色莲。
能看得出,这办丧事儿的人,定然是宠极了早夭的孩子,要让这孩子风风光光的走完最后一程。
傅相思已经知道夭折是的是谁了,方府数年来也不曾见过第二个公子,那定然是方玉琢,因着她的事儿,早早的走了。
姑娘的小脸儿煞白起来,她神色恍惚,跌跌撞撞的跟着仆人进了前堂。
……
方翎步入前堂,便看见那令人惊艳的少女安安静静的坐在下位,两手捧着一杯暖茶,似乎是冒着雨跑来的,浑身上下透着水迹,时不时瑟缩着擦擦额上滴下的雨珠。
他还不曾说话,便见那姑娘浑浑噩噩的望他一眼,然后扑通一声,不作声响的跪在了他的面前。
方翎吓了一跳,急忙避开,恼怒的坐上了高位,打量起自己的女儿来。那女孩能看出模样是像凤娘的,然而像的太模糊,若不是知道,任人去猜也是想不到这二人有关联的。
“不孝女方柳仙,拜见爹爹。”
“谁是你爹爹!”
傅相思话音未落,便听见方翎不悦的声音,方翎将茶碗端起,微抿一口,皱着眉头望她。“你若是我女儿,我非要打死你不可。”
傅相思手心儿一疼,只觉得没有力气再开口,她勉强说到。“是我不孝,我不该出现在哥哥面前,不该害的他——”
姑娘默然无语的低下头。“我是罪人。”
“若是你这般讲两句就能换回玉琢,我到恨不得你从天黑讲到天亮。”方翎砰的将茶碗放下,他不耐烦的说到。“傅千金还有别的事儿么?”
“我想见娘。”傅相思终于鼓起勇气一般,她爬起身来,委委屈屈的哭道。“我要见娘!”
“你不配叫她娘!”方翎登时被怒火点着,他一把将茶碗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高声嚷道。“管家?给我送客!我们方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送客!”
“姑娘,请吧?”
管家拽起傅相思的衣袖,领着她向外走去,傅相思慌乱的回头,哭求。“我只是想见娘…求求你,让我去见娘——”
她只看见方翎负手绕过屏风而去的背影,于是,便是最后一眼。
【十六】
【秉笔:
相思姑娘掀起了绿罗裙,在那蛇女湖间一跃而下,从此这世上是疾是苦便与她再无半分关联,她被天道除名,却用年轻的十七年作出了最后一搏。
——她只是个生来便会记事的姑娘而已,又如何用那单薄而瘦弱的肩膀撑起属于她的天道?
那是男人该做的的事情。】
傅相思跌在方府门口,长发散落在肩膀,她似乎是抽噎了起来,又似乎在笑,方府大门却无言的紧闭,巷陌幽深的仿若能将人吞噬。
她扶着墙爬起身,却又跌坐回去,愣愣的望着天际。
去哪儿?
去做什么?
她的爹爹被她逼死了。
她的亲生爹娘不要她。
傅相思不想去找神昭,哪怕那可能是唯一的不在乎她做了什么的人,哪怕冰凉凉的蛇女湖是她永远可以歇息留驻的地方。
然而神昭的不在意,却会使她更加的愧疚。这样一个顶好的男人,她傅相思,把亲人弄得一团糟的傅相思,又凭什么理所应当的占有呢?
她想起秉笔的话。
——天命行事,断然不会因你的一意孤行而停止。
神昭一意孤行着什么?会不会因为她这一个不该受到宠溺的姑娘,而牵连了神昭?
有喜鹊兴致昂扬的踏在树枝,张口便是一首婉转莺歌,傅相思却突然觉得很冷很累,她迷茫了起来。
又为什么要和天道抗争呢?
原本的走向,大概是傅相思不识得神昭,不记得方小七,开开心心的嫁给了方玉琢做妻子,然后所有人都是安详和美的一辈子。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担忧。
可是方柳仙终究是想起来了——或者说傅相思从来便没有忘记过,于是所有的一切被打乱了,神昭有了挚爱,方玉琢饮恨而死,也许不久后凤娘也是早早病逝。
所以天道要她死么?
那就死掉吧。
如果这样可以赎罪的话,如果这样一切都能得到解决的话,那就让傅相思,永永远远的堕入轮回吧。
傅相思想起初见神昭的时候,她总是在想,或许那个时候便是她的死期,然而遇见了神昭,走出这一步,把一辈子改了个七零八落——可是结局,会改变么?
傅相思的步子安安稳稳的落在倚澜桥上,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傅相思反而倒是悠闲起来,她哼着轻快地小调来到柳岸,小声唤道。“神昭…”
神昭早就知道姑娘来了,他猛地跃出水面,却见那姑娘站在倚澜桥上不下水,只是轻轻快快的望着他。
“相思…”
“神昭,你怨恨么?”傅相思蹲下身子,望着焦急的男人。“天道令你父母双亡,将你系在这蛇女湖中不得踏出一步,你怨恨么?”
神昭默然无语,却又说道。“生并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然而说欣然接受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怨恨吧。”
“所以你救了我,以此来对天道实行报复?”傅相思温柔笑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我——”
“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
“……”神昭凝望着姑娘的眸子,却是低下了头。“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这个的。”姑娘扫了一眼一望无际的蛇女湖。“毕竟那是没有遇见之前所做的决定,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可是你成为了我的妻子。这意义便是欺瞒和背叛。”神昭烦躁的将折扇在手心儿乱敲。“这是我的错。”
“我打乱了你的天道。”神昭有很多话想要说,然而那些都说不出口,最终只是以一句‘打乱天道’代替了所有。
“我是一个妻子。所以可以包容丈夫的一切。”傅相思张手似乎在向神昭讨要一个抱抱。“可是,作为儿女、姊妹。我无法容忍我所做的一切。”
神昭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你想要做什么?!”
“听说洑水有灵。”傅相思最后再望了一眼神昭,她站起身,张开了双臂。“洑水有灵,悲悯天下,为什么不去悲悯我的神昭?我愿以身殉水,洗清罪孽,只换神昭一世自由!”
“傅相思,我不同意!”听见这话,神昭仿若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折扇一打,水帘高起,软声道。“相思,相思,你若是不喜欢这人世,我带着你,在蛇女湖,一天也好,或者一辈子,相思,这样换来的自由,我不要!”
傅相思闭上眸子,只觉一阵清风袭过,那水浪缓缓平静下去,那个梦中出现过的女子站在远远的那边,静静的望着神昭。
神昭征楞的望着不再听话的蛇女湖水,却听那女子温柔道。“神昭吗?姑娘,你为我的孩子取得名字,我很喜欢。”
“蛇女湖,或者该叫你傅诗予?”傅相思仍旧闭着眸子。“你没有资格称他是‘孩子’——你是生了他,还是养了他?”
傅诗予并不在意傅相思的刻薄,她踏水而来,缓缓伸出手。“姑娘,和我契下约定吧。”
听到这一句,神昭终于回过神,他神色一寒,冰冷的金色竖线立在眼瞳中,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来。“我管你是谁!傅相思!你不许去做那种事!”
傅相思摇摇头,她温柔的抿开唇角。“神昭你知道的,我决定的事。”
神昭下意识的想要冲过去,却只见傅诗予水袖一扬,他便动弹不得,只能听着傅相思说着诀别的话。
“你走吧,离开蛇女湖——没什么再能拦着你了——去找一个美丽而温慧的女子做妻子。走吧。远远地。去哪儿都行。”
而我——
再也不会成为你的妻子了。
神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失去了蛇女湖,他只能像个被困在浅滩的鱼儿一般无用挣扎,他觉得脸颊凉凉的,似乎是哭了,他听见自己哽咽着声音。“终止契约,求你终止契约——”
“神昭,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母亲,一个自私的,希望孩子平安的母亲。”傅诗予长叹一声。
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傅相思将那新春柳叶一般翠色如茵的罗裙轻轻提起,绣鞋踏在水面,然后是裙摆,腰身,最后是那一双永远笑意莹然的眸子。
安静的消失在蛇女湖下,就好像从未来过。
“神昭,我的孩子,这契约逆反天道,用去了我全部的意识。”傅诗予摇头。“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出现,却是作下了这样的事情。”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神昭不知道,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相思,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