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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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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寞宫。
连续几日灯火通明,达到冷宫建造以来的鼎盛时期。
皇帝凝脂般的皮肤,由于喝酒的缘故,泛起一层红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的人浑身发怵。
御医一排一排恭恭敬敬的站了四排,左右各两排,低垂着头,只敢凭借眼角余光窥探龙颜圣况。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所谓突发状况,就是晕死——皇帝龙体金贵,自小便对许多东西过敏。晚春残败的花粉碰不得,炎夏火辣的太阳照不得,林子里冰凉的雨露秋霜沾不得,冬日里的寒气也嗅不得。
总之是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因为谁都不知道皇帝还对不对其他什么东西也过敏。一旦过敏,轻则遍身红疹,皮肤疮痍溃烂,重则晕死昏睡,数月不能下榻。
尤其酒水,他只闻闻味道就能醉个三分。
可今日却是明知故犯,皇帝是铁了心不醉不归。只是可怜了厅堂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大臣,御医,侍卫,和仆人,战战兢兢,担惊受怕,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前日除妖凯旋的聂天师,聂双寻。
聂天师是皇帝的命门,天大的事都比不上聂天师的事。聂天师公务繁忙,为了保护人界安宁,代表玉饶国替四十九个边境国家镇守边界,集结了四面八方的能人志士,以武力或协议的驱退蠢蠢欲动的妖魔。
守护人界不是个小事情,所以聂天师两年才回朝一次,禀奏边界境况,交代军队纪律等等琐事,然后当天即连夜赶回去。
也正因为聂天师的存在,玉饶国从一开始的小国摇身一变泱泱大国,在人界迅速占据了不可磨灭的领导地位,享有“龙源圣国”之称。甚至不乏一些国家的君主冒着作死的危险,万里迢迢赶往边界,企图收买笼络聂天师,正如人界政坛上流行的那句“得聂天师者得天下”。笼络聂天师那就等于要收买莽莽众生,称霸整个人界。
如此勃勃野心,在聂双寻眼里看来,不过是人类的贪欲。
聂双寻没有成全笼络他的任何一位王者的野心,却独独成全了玉饶国那位文弱皇帝。
传闻玉饶国的皇帝雪迹,在年纪尚幼还未登记时,就与聂双寻交好,但这个雪迹除了有张妖孽非凡的小白脸,什么本事都没有,说起话来更是没个正形。每每被问及是如何拴牢聂天师,雪迹的回答简直令君王们脸红——
就是这张天仙脸,和我异于常人的下半身啊!
当然,高冷的聂天师对政坛中这些谈论一无所知。否则依着他的性子,就算是一国之君雪迹,聂天师也有法子折磨他几个来回。
再说今日雪迹借酒浇愁一事,其实也算得是聂天师的变相折磨手法。
前日,聂天师听闻玉饶国因蓊骱山一事动荡不安,遂火速回朝,一路上还顺手收了好几个逃难的妖怪,其中也包括那只小燕子。
回城后,皇宫大难过境的模样确实让聂双寻皱了好一会儿眉头。
却没想到所谓的动荡竟只是雪迹使得小性子。
那日他一身铠甲现身冷宫,周遭皆是咄咄寒气。大厅中央站得老高的雪迹,言语癫狂,神情邪肆。里三圈外三圈的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都凝神静气,屏息垂首,跟受训的小孩子没什么大不同。却都因聂双寻的出现而稍作了变动。
聂天师的气场可见一斑。
铠甲后紧拧的浓眉略舒展开,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穿过慢慢让出一条道的大臣,直勾勾看向檀木椅上动作瞬然僵硬的雪迹。
雪迹一袭白衣上尽是斑斑污渍,唯有姣好的面容依然干净清秀。
这样的“深情”对视容易让旁人忽略性别,产生合乎情理的误会。
聂双寻还是率先捣毁了对视效果,用他那千年冰窖里孕育的语气,冷冷道:“朝中动荡,可是指主上移驾冷宫?”
这句话不仅仅是问雪迹,更多是说给台下某些热衷造谣生事的人。
雪迹精致的脸上闪过片刻无措,这个聂双寻,总是这么不会说话,总是这么没有情趣,随即跳下椅子,旋身至坚冷的铠甲旁,嗔道:“人家说朝中动荡当然不是真的朝中动荡啦,只是许久不见,朕真的耐不住相思之苦,而移驾冷宫也是我精心准备的惊喜啊!”
“惊喜?”厚实的铠甲逐渐包不住聂双寻的怒气。
而雪迹依然旁若无人道:“嗯嗯,就是惊喜!你刚刚找了大半个皇城也没我的踪影,必然心急如焚,现在看我完好无缺,定是不小的惊喜!”
不只是聂双寻,那一刻,静默杵在周围的若干臣子们,都真心觉得自家主上是个幼童,弱智级幼童。
聂双寻冰冷的眼能喷出火来,却也只是匆匆丢下一字:“滚。”就匆匆闪离了现场。
这一系列的情景剧在周围人眼里,无疑是个莫名其妙的笑话。
雪迹气就气在聂双寻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嫌恶。
雪迹喜欢了一个人许多年,甚至记不清具体的喜欢是从何时开始,而那个人对他,从一开始就只有嫌恶。
所以雪迹这是为情所伤,问了御医要吃什么药可治情伤,御医都像事先统一过口径般: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一个新来不久的御医小助手说道,“据悉,历来情伤惹人愁,恰恰酒能消愁。喝醉后酣睡一场,醒后伤可愈。”
小助手根本不知道当朝皇帝的娇弱程度。
如此一来,雪迹就计划着先大醉再酣睡。根本不顾后果,或者说真有什么后果也恰好是他想要的后果。
是不是自己要死了,那人就会将嫌恶敛去,来场真情流露的戏码呢?
事实证明,皇帝醉酒后未酣睡,在众人的呐喊声中沉沉昏死了过去。而那个叫聂双寻的男人,正四处找寻一只燕子的下落。
后来御医小助手听说了这事,连夜里研究药草,琢磨着救醒皇帝的法子。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之际,最该出现的人依然没出现。
朝华殿。
早朝很萧条。
于是,皇帝的妹妹出面主持大局。
什么,妹妹?没错,一位闺中待嫁的公主。
玉饶国单听名字也能听出它的富饶之意,虽此处所说的富饶涵盖了国库盈盛,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喝,路人拾金不昧,乞丐坐拥佛寺,但却独独忽略了王室之兴。
玉饶国历代缺的,就是这王室血脉。
除了太后所生的雪迹,和佳玉贵妃生的雪溱公主,偌大王朝,佳丽三千,竟再无别的后人。
也不只是上一代如此,玉饶国历代都是这个样子。要么夭折,要么不能生,仿佛是冥冥中的有意安排,王室子嗣的福薄换来苍生的和乐。好在无论怎么个凄惨法,总会有个后宫女人诞下男婴,并健康长大继承大统。
所以玉饶国王室中任何一个男婴都是珍贵的,能健康长大就更是天注定的王者,哪怕这男婴根本不是皇帝的种。如此说来,先皇的“痴情”在某些方面也是有恻隐之心的。
再说雪溱公主,她身上的血倒是半点不掺假,活到现在也算是王室一大幸事,只可惜为女儿身。不过,对于这一点,雪溱公主是另有见解。
雪迹经常生病,每到此时,雪溱公主便自担重任,代为上朝处理政务,暇余时邀几个大臣诗酒一番,言谈见解颇为独到惊人,许多大臣甚至都自动跟在她身后,一句“吾若非女,尔等当如何”,引来一片由衷附和——“当殚精竭虑,誓死跟随”。
长此以往,朝中大臣在私底下悄悄立了帮派,一派是皇帝信臣,一派是公主的崇拜者。两派在平常倒没什么不妥,但凡到了皇帝不能上朝议政时,就产生了分歧。
现如今正是产生分歧的好时候。
雪溱公主下了道谕旨:今吾皇抱恙,聂双寻罪当其首,令捉拿归案,诛。
朝堂鼎沸,一派说聂天师乃国威之征,要等皇帝醒来亲自处置,不可草率诛之,一派说聂天师太过狂妄,视皇权龙威于不顾,乃国之大祸,公主此举是为国除害。
雪溱公主微微笑:“诸爱卿不必争执,事后皇帝追究下来,一切后果定由我承担。”
这看似大义凛然又顾全大局的一句话,让皇帝派只能生生受着,左相更是气得头晕脑胀,扔下一句“若诛聂天师,玉饶必死无葬身之地!”,甩袖子疾步出了大殿。
这一句虽不无道理,但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确实让众人惊颤。
若是要讨论聂天师对玉饶国的重要性,三天三夜估计也说不完,再多溢美之词也算不得过分。但说聂天师一亡,玉饶国就跟着亡,这还真没人敢想。
“看来左相大人对我玉饶国的皇帝不是很放心啊。”雪溱公主皱皱眉,单手支着脑袋,颇苦恼的看着众臣,“难道大家都是因为这样才替聂双寻求情的?之前没有聂双寻,我们玉饶国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看来也值得探讨一番了。”
底下的皇帝派再无人敢高声反对,彼此间交头接耳,很是为难的样子。
这时,一个无名文官出了声:“臣以为,聂双寻不过是一介除妖道士,远不及我龙威半分。而且天底下会除妖降魔之人,也绝不止他一个。”
这话跟千斤锤般,等于一锤定音了。
那无名文官也是有胆识,知道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推出来,心想着公主定会因此对自己另眼相看,然后仕途肯定会一帆风顺,再然后公主还未嫁……咳咳,总之那文官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
雪溱公主也确实如了那文官的愿,退朝后赏了他白银千两。并赐了他一句良言:“你可知,当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文官一听,公主已经把自己拉入幕下,心里简直乐疯,面上一红,双手抱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雪溱公主也乐了,拍拍那文官的乌纱帽,点头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