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风道骨之脉脉青鸾》妘浅浅

2、1、槐花结子桐叶焦 夕阳晕

　　夕阳晕染，整天天边都是烧得火红的云朵，像火光一样漫延，泛滥……
　　一只青色的鸟久久地站在被花包裹的庭院里的屋顶上，望着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一阵飘忽的妖媚香气幽幽地从微风中传出来，那久久末动的眼睛微微眨了眨，似是从晕染出烈火的云朵里拉出了思绪。
　　“青鸾，果然又在这里发呆。”那妖妖绕绕的妩媚轻声从背传了出来，带着点戏虐的浅笑，不等青鸾回话，又幽幽地吐着：“最近……你爱上了夕阳吗？”
　　“我在等……西王母娘娘准许我去接红莲回来……”
　　那喃喃的轻声，像是在自言。
　　身后的白九低低笑了笑：“我就是为了西王母向你传达此事的。”
　　青鸾终于低了低头，眼波闪烁，转头，看着一身浅樱色衣衫，半裹的胸前，是一朵红得刺眼的月季，貌美如花的九尾白狐，是青丘白家的九千金，因九尾，又排行老九，她的娘亲就懒得取名字，直接喊白九。
　　西王母是天宫最受尊崇的女神，在三界掌管婚姻和生儿育女之事，她也是女仙之首，是先天阴气凝聚而成，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得道登仙者，都隶属于西王母管辖，青丘白家的九尾在很久之前被封为神家，小九出生的时候，便能变幻成人形，西王母因此觉得她与一般九尾狐不同，她天生就是沾染一种天地的神气儿，便向白家讨要了这白九，当了昆仑仙山里西王母娘娘的一位座下仙兽，象征子孙繁息。
　　她亲眼目睹了莲花池里红莲为了青鸾，在整个凡尘去找和青鸾相同的鸟，目睹了，从希望到绝望，在绝望里，盛开出爱情。直到，西王母遥望着天边的夕阳轻说：“红莲，你即红尘难舍，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体验，作为凡人，只有爱情的悲哀罢。”
　　王母座下的仙兽，白兔、九尾狐、蟾蜍、三足乌，都淡默在一旁，不曾为一直当作好友的红莲求了只字片言。
　　她们定定地望着红莲，她美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青鸾动了动翅膀，从西王母左手边的位置飞出去，化为人形，站在红莲身边，仰望着高高坐在莲花座上的西王母，求情道：“这错，不应该有红莲独自承担，青鸾也有份的。”
　　白兔也变幻人形，雪白的衣裙，红得似血的头钗，闪着夺目的光芒，像极了夕阳。白遥曾说过，活了这么久，最喜欢的便是这赤色，带点神秘，带着寂寞。连同她手臂上的披帛，都红得晃眼，她走到青鸾身边，拉了拉青鸾的手说：“青儿，这对红莲，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青鸾转头望着白遥，眉间微皱，似是不解，转头又看向西王母。西王母眼波含笑，望着青鸾不言，又把目光放在了红莲脸上，红莲跪在雾气妖绕的仙气里，低垂下眼眸，轻轻微笑：“红莲谢西王母娘娘恩赐。”
　　青鸾不解地失声低低喊了声：“红莲。”
　　当时的夕阳，晕染着整个昆仑仙境，在这仙气妖绕的雾气里，青鸾看到了从末看到过的红莲的另一面，她逆着霞光，眼睛里充满着故事，起身抬手抚摸着青鸾的头，轻说：“青，你是三界之内，唯一的青鸟，是陪在王母娘娘身边最早的神鸟兽，红莲此生能遇到你，白遥姐姐，小九，是红莲的福气。红莲凡心未解，怎能住在这仙山过着忧心忡忡的日子，扰了西王母娘娘的清修。”
　　那时的青鸾，还不太明白红莲的话，只是觉得，她说出此话，是如此地欣慰。她眼角闪着夕阳晕染的霞光，像阳光穿透的云朵，带着火一般的炫丽，给白如镜的天空，带出从未有过的颜色，美丽地让人移不开眼睛。青鸾望得有些呆，只听红莲继续望着她轻声浅笑：“西王母娘娘这是恩赐我哦，对于红莲来说，这是一个机会。青，等你迎接我的时候，红莲给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青鸾，尘世一百年，只仙家几年，你就不要伤怀了。”西王母说完，伸手，一道仙光，红莲就不见了，只听得西王母幽幽说着：“本宫送你轮回，希望你回来之时，能懂本宫之心意。”
　　漫天的时光，对于青鸾来说，终于有个牵挂的人儿。
　　现在，她会想，红莲在什么样的人家，在什么样的地方，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她会问白九，红莲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呢？
　　白九总是媚眼如丝，带着神秘的浅笑：“最好不要知道什么是爱，爱……会老。只要没有爱，才会永保青颜。”
　　白九总是能像西王母娘娘那样说出佛禅。
　　她也会拉着白遥，望着她红得似霞光的头饰，出神地说：“白遥姐姐，红莲在想我们吗？”
　　昆仑山下的寒冷，比不过白遥眼里的冰凉，昆仑山上的仙气，暖不了白遥端庄脸庞上的静默。虽然她故作端庄稳重，但是只要是青鸾缠着她说一些她认为无聊的话时，也冷冷地说出一句佛语：“轮回，便是忘却前尘的命脉。她又怎会记得我们？”
　　青鸾总是想，白九，才是和西王母最相似的人。
　　而自己和白遥，也是最相似的人。说着一些寂寞的话。
　　而她，只不过，是西王母的信使，仅此而已吧……
　　……
　　白九伸出纤纤玉手在青鸾面前闪了闪：“青鸾，在发什么呆，不想接红莲回来了？”
　　青鸾的眼睛动了动，微笑，展开翅膀，刚要飞翔，白九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半世帝王情，一世离人泪。”
　　青鸾的眼睛望着夕阳，停在半空，转头，望着屋顶消失不见的白九，她抬头，往高处飞，然后俯视凡尘，有一处地方，那里火光闪耀，像极了此时的夕阳，她展开翅膀，极速前行，眼波里的欣喜，变成沉溺深海的珊瑚，晶莹而平静。
　　红莲，这一世，你可辛苦。
　　人在帝王家，你又可自由？
　　越接近尘世，人世的味道，便充满了愤怒、悲伤、妒嫉、骄傲、卑微、廉价、冷漠……种种的人性，像散发臭气的空气，使之沾染，便入病毒一般，沁入肺腑，游走在血液里，污染着原本干净的身体。
　　红莲，这样的尘世，你为何恋恋不舍。
　　那闪着火光的宫殿，那充沛着自相残杀的兄弟之情，那为了一已私欲的帝王之座，那沾染了无数子民鲜血的城墙，那虽灯火闪烁，却如地狱一般阴暗的地方，是所有人类欲望的心脏。
　　青鸾在宫殿上徘徊，寻找着红莲的影子，嘶喊声，刀剑指入身体的声音，还有婢女嘶喊的求饶声……青鸾难以想象，这里曾是繁华的时光，而今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叛乱的宫殿，那原本金碧辉煌如天上琼瑶一般闪着光芒的金黄色，如今，大火蔓延，所有的无束缚之力的宫女太监被那些拿着尖刀的侍卫惨忍地杀害，遍地哀嚎，青鸾盘旋着，却无计可使。
　　她只是一个传递着幸福的青鸟，她只是一只因被西王母看重而被封为神的一只鸟而已……
　　那些掌管着宫女太监生死的官兵，在她眼里，没有西王母的命令，她不知如何做决定，只是用眼睛寻找着红莲……
　　她可曾变了模样，今生，她的爱情，是葬送在这里吗？她看清了这一切尘世的生老病死了吗？
　　她现在，人在哪里？
　　呛人的烟，带着火光的蔓延，到处都是尸体的味道，连青鸾，都闻得反胃。
　　她盘旋着向最大的宫殿飞去，火光闪烁，夕阳渐落，她觉得她找到了红莲。
　　那一身白衣，头上重重地发簪，拖地的长裙，长长地蔓延到身后的台阶上，她站在中间的阶梯上，看着远远向她飞来的青鸟，落泪的眼睛，闪出了希望，有人说，每个人，在死前，都会看到生前无法看到的景象，她信了，因为她在死前，看到了只有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凤凰，那一只，青色的鸟：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
　　青鸾在离地百米的地方停下，半空里，有一朵云托着她，她站在云上，变成妙曼的少女，仙气妖娆。青色的长长披帛飘染在半空轻扬。浅粉色的衣裙，额前点着鸟头形的花钿。那是她鸟形的头像，栩栩如生，绝世倾颜，如水晶般的眼睛在望着她时，带着一丝浅笑，头上斜插的步摇闪着瑰丽霞光，她微弯着身，伸出一只手，轻言：“来，红莲，我来接你回家。”
　　那浅浅含情的眼睛，带着友好的表情，那嘴角闪烁的光芒，伸出纤细手指的温柔，刹那，暖了她这一世的冰冷。
　　红莲怔怔望着，看着她被身后的火光映着，别样的倾城。她笑：“你是神仙……”语气些微的轻佻，带着绝望。
　　青鸾望着形如陌路的红莲，解释着：“我们，是一样的哦。红莲，也是仙子。”
　　但她却听不到她的话般，从头上拿出凤钗，直指脖颈，“救他，去救他，红莲，愿意以命换他。”
　　青鸾望着她，表情微微发怔。
　　这一世，你活得辛苦吗？
　　如若辛苦，你定会想要解脱，但，哪怕只有半点机会，你还是，陷入了你所讲的爱情里。红莲，这一世，你未曾看透吗？
　　青鸾半伸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手指微抖，有些不知所措。半晌，点了点头：“你……要我救谁？”声音里，有青鸾从未出现过的颤抖。

　　火，像盛开的夕阳霞光，铺天盖地，青鸾变回青鸟翩翩在半空，如若不是火光，此时的大地应如漫天的晚星一般，寂寞，安静……
　　此时，像一场炫丽的烟火，久久不愿散去，悲痛的哭声慢慢地远了，嘶杀的士兵好像也终于停歇了，整个宫殿里，是冲天的死气，冲天的悲伤，在火中，缓慢地消散，那一身红衣，站在那如此地淡漠，似天上的星火，闪亮而夺目，青鸾慢慢向他靠近，只觉得，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红衣，而是被血染得。青鸾只以为，除了白遥头钗上的寂寞，还有披帛上的淡漠，红，除了夺目鲜亮，不会再有别意思。而此时的少年，那一身红，像极了痛，刺目的痛，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不远处，一个老太监匆匆地牵着一匹马，沙哑的声音尖利地喊着:“皇上，您别在这发呆了，快骑上马走吧…”
　　青鸾在他的头顶，慢慢地向他的前方向靠近，他眼神悲凉，透着一股淡笑，眼眸之中的倔强，带着一股仇恨。望着前方，又好像双眼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如此淡定地笑着：“天下之大，岂有吾容身之地。”
　　“皇上，国变了，皇上……”那老公公说着，就跪了下来，双眼含泪：“老奴老了，不能再伺候皇上了，皇上还年轻，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啊……”他那双似枯枝般的手紧握着马绳，递给眼前那名男子：“皇上，留得青山在…啊，皇上……”
　　身后的火光隐现，青鸾看着远处搜捕过来的官兵，扇动翅膀，他的身子轻飘起来，坐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划破夜空，冲着跑了出去，青鸾跟着那马飞起来，身后，那老公公悲喊到：“皇上，保重啊……。”青鸾转头，那老公公手里拿着的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眼角微颤一阵难过，溢了出来，青鸾看着他含笑的嘴角轻声说着：“皇上，要平安走出去啊……”
　　青鸾拍了拍翅膀，跟上马的脚步，路过官兵，没有人看到马，或马上的人……这一路，出了皇宫，直到路的劲头，山涯的那一边，马才停下来。
　　晨曦的第一束光露了出来，意识也清醒起来，四周，除了树木，就只有一只正在吃草的马，身上的血腥味道刺鼻而来，这一生，过得如此肮脏，他伸手，抚了抚散乱的头发，望着前方的山涯，走到涯边，万丈的深渊，却如此地亲切，比起那些贪婪的人们，比起自己的以为的忠诚下属，深渊处散发出来的味道，如此地……亲切。
　　抬眼，远处山头的阳光，因刚清醒而不愿走出温暖的家缓缓来迟，四周的雾还未散去，带着身上的血腥味，他有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从未仔细看过晨曦，今天，在生命的最后一天，竟觉得，尘世，还有如此美好的一面……
　　坐在云朵上的青鸾，变成青鸟，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人，他的五冠真美，那散乱的发，竞不能阻挡他半分倾颜，身上的血衣，染红了白，却染不去他脸上的净澈。那双迷人的眼睛，贪恋地望着远处的晨曦，一丝倾城的浅笑，从嘴角溢出来，青鸾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爬上眼角。静静看他笑容漫延，然后扑进深渊，青鸾只觉得心脏处拉进的弦断了，她扑打着翅膀，飞奔下去，接住垂死半空的身体，那一股属于他的幽香，竟不被血腥沾染。青鸾闻到了--所谓，男人的味道。
　　送他回涯上，她落在云朵上，望着那如死灰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上扬的惊喜，冷笑：“凤凰……？”
　　青鸾朝他微微点头，这就是慕容冲吗？
　　连声音，都如此沉静，带着倾世容颜，这么死掉，真的好可惜……
　　他轻笑：“吾死心已定。”挣扎着起身，走到涯前，又看了一眼青鸾，望着远方，浅浅地说“小字凤皇哦！”那声轻语，带着调戏，婉约如莺啼，笑如绽放的昙花，在青鸾还没理解过来，他又纵身跳下山涯。
　　青鸾看着那身体一直落一直落一直落……呆呆地站在云朵上，好久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心里，来来回回，是他那最后纯净的笑颜；是那眼底的清澈，还有那语调好听的磁性声音。最后，就只有那无尽悲伤清冷的眼睛里，想要死掉的目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