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风道骨之脉脉青鸾》妘浅浅

3、1、 槐花结子桐叶焦 一千年

　　一千年以后

　　天气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有种要下雨的样子。
　　葱郁的枝叶上，站着一只青鸟，远远地望着模糊的山影，眼波的孤独寂寞，像一本厚厚的书，泛着年代的味道，却让人神迷的转移不了眼睛。
　　很久很久后，它的眼前飘闪着一片羽毛，一动不动的眼睑闪了闪，有了生存的迹象，一个恍忽的时间，它化作一个倾颜妙曼的少女，十指纤纤，接住羽毛，转身四下望了望，羽毛在指间消失，空气里悠悠地传出一句话：青鸾，红莲私去了魔界。
　　红莲……
　　青鸾的眼色微变，一千年前，她有多想她救他，她懂，无论她多努力地一次次地救回他，他死心已定，带着她从末见过的绝望，一次次地跳崖。红莲却不懂，一个仙子，竟然连一个人类都救不了。定是姐妹之间感情没有想象的好，不愿意帮忙而已。
　　青鸾无力，她理解红莲的心，但谁能理解她？她努力了，他要死，望着青鸾的眼神，是祈求的尊严，那是他仅有的骄傲，她真的，没有勇气，去反驳他，让他苟且偷生，过着与往日云泥之别的日子。他曾是一国之君，他有自己的尊严，国在家在，国亡，人岂能苟活。
　　她解释了，努力地想要说服红莲，青鸾尽力了，真的。
　　小九亦或白遥，都能看出青鸾尽了全力了，只有红莲。
　　红莲只是冷冷地拿眼瞟她，带着冷漠：青鸾，原来我们的姐妹情义，不过如此。
　　那样地决绝，带着一丝难过，青鸾为了那难过，一遍遍地费力解释着，她今生，从末看到过的如死灰一般的眼睛，她是那样想要帮助他，但她不懂人世情怀，她只能用眼神祈求他，活着，就会有希望。但他不理，他那样释怀的绝望，深深地，刺激着她所有的神经，她无力，红莲……
　　红莲不能理解青鸾，甩了衣袖，扯开青鸾微颤的双手，带着一丝让人惧怕的眼神，冷冷回她：“以后，天自一方，你作你的天上仙。我做我的池中妖。”
　　青鸾想伸手拉她住红莲要离开的身子，被白九拉住：“你既然救不了慕容冲，所以，你也要放走红莲。”
　　白九的话，像正中要害的刺，突然动了动，刺痛了青鸾的身体，她面目微痛，努力带着轻笑：“我不能，不能放弃红莲。”眼睛里，闪着晶莹的白光，白遥不忍直视，遥望着远处树木林立的风景。
　　白九很轻的叹息幽幽地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丝妩媚的声音传过来：“青鸾，西王母说，这是你的劫……”半晌，声音又传过来，像是在云上的远方一样：“不管你如何选择，白九，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
　　青鸾手指冰凉，手握成拳，轻声说:“小九，你陪我去看看她吧。”
　　她对她，始终有疚。她答应了救她，最终还是送了他死。不管理由再充分，她终是没有完成答应她的事。
　　红莲，是她心里，最最对不起的一个人，现在她成魔，她也是有责任的吧。
　　小九的声音似是想了很久，才回她：“青鸾，你知道的，小九最怕去人间了。我看，这事，你得求白遥。白遥是最宠你了。只要你去求她，她定会带你去见红莲。”
　　青鸾微吸了口气，变成鸟形朝着白遥的住处飞去。
　　白遥的住处碧草连天，几束小小的白色花朵，起到了恰如起当的点缀。空气里的幽幽桂花香是白遥除了草之外唯一的爱好。小小的凉亭里，白遥一身红色纱裙，挽起的发束，坠下的三叶草步摇，让她显得格外的仙儿。青鸾变成人形，青衣飘飘，手指上缠绕着白色的披帛，有些犹豫地走过去，轻声地唤：“……白遥姐姐。”
　　白遥抬头，含笑望着青鸾，歪着头，似是戏虐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真有事，我可不想帮你。”
　　像是被猜中心事一样，青鸾脸微微窘迫地红了红，挨着白遥坐下，微低着头说：“白遥姐姐，千百万年来，是红莲陪着我，给了我爱情的向往。我知道红莲，如果爱那么美好，她又有什么错？”
　　白遥微笑的眼睛随着青鸾的淡漠而收起了玩笑，又问：“如果，爱，能使人万劫不复呢？那时，你又会觉得，没有爱，反而活得更好。”
　　如果是，为什么红莲没有选择忘却而继续使自己沦陷？
　　如果是，自己孤独地活在仙家千年万家，只是为了西王母的信使而存在，那这一生，又何其孤独？
　　世间万物，孕育出没有七情六欲的西王母，但青鸾觉得，她有！
　　“白遥姐姐，带我去吧。我需要你帮我。”
　　白遥不知哪里变出的一束三叶草，她细细把玩着，似是在犹豫，眉头微皱，半晌说：“我知道，红莲也是为了你。在昆仑山上，只有红莲愿意为了你找到另一只青鸟而不懈地努力着，直到……”
　　直到她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

　　微风徐徐，风里卷着雾雨，人间的六月，是个变化多端的少女，总是很喜欢变脸，下雨晴天，总是瞬间就变。
　　这一片山，雾气缭绕，茂密的树林远远看起来，神秘而可怕。
　　白遥不知道哪里变出一把伞，手撑着纸伞，帮青鸾躲雨，其实青鸾的心，此刻如这雨般，愁绪万千而又缄默。她伸出手感觉被雨轻触的感觉。
　　红莲，你在哪里？
　　那个人，又在哪里？
　　带着清冷寂寞而绝望的眼睛，足足缠绕在心头一百年。
　　红莲，你到底有多爱他？
　　白遥伸手牵住青鸾的手：“别想了，你这么悲伤的表情，我不喜欢。”
　　青鸾扯了扯僵硬的表情，侧头望着白遥：“白遥姐姐，如果我变成了红莲，你会讨厌我吗？”
　　白遥把眼光略过青鸾，望着树林深处的雾，轻笑：“当然不会。青鸾，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不怪你。重要的是……你快乐。”
　　重要的是……你快乐。
　　青鸾在心里默念了下，嘴角上扬。
　　红莲懂她，可红莲过不了自己的劫。
　　青鸾的眼前，又想到了那双倔强而寂寞到绝望的眼睛。他在哪？红莲为了他……心里猛然一惊，转头胆怯地问白遥：“如果我和红莲一样，爱上了同一个人，怎么办？”
　　白遥轻笑，玩笑地说：“这事，要看那人爱谁，你和红莲，哪有选择权？”
　　哦，青鸾似是懂了一样点点头，忽又听到白遥似乎幽幽地说：“她为爱成魔，为他成痴。但我想，她是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的。”
　　白遥想，东华帝君待青鸾，到底是如何的心思呢？
　　青鸾喃喃地嚼着白遥的话，半晌没有回过头来，直到被白遥牵着手穿过密林到达一片黑暗的山洞，她绞着眉，为爱成魔，这里这么暗，和昆仑山简直云泥之别，这就是魔吗？这里毒气缠绕，隔着结界。白遥松下青鸾的手，说：“红莲现在暂时就寄居在这里？”
　　杂草丛生，瘴气纵横，妖气蔓延……
　　青鸾打量着这里半天，脚都不敢往前移一步。她怕，怕红莲已变了模样，怕她不记得青鸾，怕她还在怪她……
　　白遥推了推青鸾，轻笑：“如果有难，你再来寻我。”
　　青鸾转念一响，笑了：“本上神怎么会有危险？”
　　白遥拿眼瞥了瞥青鸾：“但愿如你所说。好了，你快去看看红莲吧。”
　　话音还没落，从浓雾包围的结界里，闪出一道红光，似乎发现了白遥和青鸾仙子的存在，迟疑了下迅速消失不见。远处，传来她们不懂的得意的笑。白遥眉头微皱，低声低轻：“不好。”她伸出衣袖，朝着洞口的结界使法，黑色的浓雾消失，是青青的绿萝，缠绕在洞口，竟然是别样的清新。青鸾望着洞口，心底猛然一痛，飞奔进去。
　　洞中别有天空，浅浅的小溪，飘在水面的青莲，岸边种着不知名的小花，蓝色的，一簇簇的盛开着，空气里莲花的香味特别浓，大约在小溪的石头上奔跑了一百米，来到了装饰优雅的属于红莲的卧室，她倒在床边，口里吐着鲜血，身上粉色的衣裙被血染的别样妖绕，青鸾眼中被这画面刺痛，飞奔着喊着：“红莲，红莲……”
　　意识已近模糊的红莲挣扎着睁开眼睛，望着把自己放在怀里的青鸾轻笑：“没想到，死前，还能看到你。”她左手里紧握的扇子早已被鲜血染的变了色，但扇尾的莲花吊坠，却完好无损，散着发好玉的通灵光芒，她只看了一眼青鸾，便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扇子吃力地说：“我这么思念他……想要……看他最后一眼，他都他都……不给，这个机会……”
　　白遥走到她身边，用手摸了摸她手腕处的脉博，朝着青鸾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不，白遥你救她啊，白遥姐姐，这是我们的姐妹，红莲啊。”青鸾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好像过了今天，就再也见不到红莲了。
　　红莲摇头：“青儿，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我看透了。可是，我到死了，还有一怨……”她望向青鸾，眼中悲凉，带着绝望：“爱，伴着苦，这么苦，我苦够了……我也，活够了。毕竟……他没爱过我……”低垂下眼，泪泉涌，定定地望着那扇尾的吊坠红莲，“他怜惜过我，那一世，他怜惜过我，足够了……只怪我，不能帮到他，他在那世，已死，我爱的躯壳，不再是他了……”
　　他曾是那个国家的王，他曾给过她倾城的微笑，给过她挣扎至今的最美的记忆，够了。
　　他曾说过，失去的，就失去了，变了质的东西，他不稀罕。哪怕她念念不望，他仍觉得她爱的，并不是现在的他。
　　她也够了，她爱的那个他，被青鸾救了几次，都一心求死，他已死，她早该跟着他一起去死了。现在，她终于能做到了。
　　她怨，怨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爱过她……
　　泪，落下来，是因为委屈，一千年来，该流尽了，临死，又哭，是为了什么？
　　青鸾也哭，心疼红莲从没得到过什么是幸福，心疼她变成今天这样，有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责任。
　　白遥比较冷静，握住红莲紧握着扇子的血手，安抚说：“红莲，我会保住你的灵魄，让你重新变成莲花，这次，好好修练，希望你看断红尘。”
　　青鸾急问：“我们去找娘娘吧，她不会见死不救的，我们跟了她这么久，她会帮我们的。”说着就要拉红莲起来，红莲皱着眉，泪还未干，就微笑出声：“可以了青，我活够了。”她用另一只手，伸出来，青鸾把手放到她的手上，与她五指相合，红莲笑：“死的时候，有你，总算，不那么寂寞了……”
　　“我会为你报仇的。”青鸾哭着说。
　　红莲望着青鸾喊：“嫣笑，她配不上他，她配不上他！！！……”她低头，用尽最后一口气，望着那扇尾的莲花玉坠，像一缕风，消失，青鸾哭起来，却见镇静地白遥拿出一个白色的瓶子，把消散成烟的红莲装了进去。青鸾的衣上，还有红莲的血，刚刚的一切，像梦，又如此地真实，疼的那么真实。